我52岁守寡8年,姐夫暂住第四天夜里敲响我房门
发布时间:2026-09-14 04:24 浏览量:1
那天我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斤活虾,塑料袋底还滴着水。虾在袋子里挤作一团,尾巴拍得塑料袋啪啪响,水珠子顺着我的手指缝往下淌,在脚边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我腾不出手擦,只能把袋子提得离身子远些,怕那腥水蹭到裤腿上。刚走到单元楼门口,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儿子打来的,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问我是不是某某某的家属。我说是。她说你赶紧来医院一趟,人不行了。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脖颈晒得发烫,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虫子在里头飞。我问她什么叫不行了,她说你来了再说,电话就挂了。
我拎着那袋虾站在楼门口,半天没动。虾还在袋子里蹦,有一只蹦得特别高,差点从袋口蹿出来。我低头看着它,心里想的是,他早上出门前还跟我说,晚上想吃油焖大虾,让我多放点蒜。他最后那句话是喊我名字,说“我走了啊”,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我正蹲在门口择菜,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那声“嗯”,成了我跟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那年我四十四,儿子刚上高中。葬礼办完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进进出出的,把地板踩得全是脚印。我跪在灵堂前,膝盖麻了也不知道起来。后来人都走了,我把他爸的皮鞋擦得亮堂堂的,摆进鞋柜最上层。那皮鞋是他过年才买的,没穿过几回,鞋底还新着。我擦完一只,又擦另一只,擦着擦着,眼泪就砸在鞋面上,我赶紧拿袖子抹掉,怕留下印子。柜门一关,像把半辈子的热闹也关进去了。
往后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买菜、接晚自习,日子像上了发条,紧巴巴地转,没空想别的。儿子那时候正处在叛逆的年纪,成绩忽上忽下,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我白天在单位忙一天,晚上回来还得盯着他写作业。有时候困得不行,就坐在他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他推我一下,说“妈你去睡吧”,我摆摆手,说“不困”。其实哪能不困,就是不敢睡,怕一躺下,那些压着的事全涌上来。
儿子考上外地大学那年,我办了内退。办手续那天,单位领导还劝我,说再干几年,退休金能高不少。我笑着摇头,说孩子走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花不了多少,是那几年熬得太狠了,身体里像有根弦,一直绷着,再绷下去怕要断。送儿子去车站的那天,他背着大包小包,回头跟我说“妈你别舍不得”。我笑着摆手,说“谁舍不得你,走了我清静”。等车开远了,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不是舍不得他走,是忽然发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日子,说难也不难,说不难,又处处透着冷清。煮饭吧,煮少了不值当开火,煮多了吃不完,倒掉心疼,留到下顿又没胃口。我常常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看看,又关上,转一圈,还是不知道做什么。有时候干脆煮碗面,卧个鸡蛋,端到客厅里,就着电视吃。电视里人声鼎沸,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往茶几上一放,也懒得马上洗。
晚上开着电视,手里织着毛衣。那毛衣是给儿子织的,织了拆,拆了织,总也不满意。其实不是手艺不行,是心里没着没落的,手底下就乱了。织着织着就走神,针戳了手才回过神,电视里都演到下一集了。我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吮一下,又接着织,织不了几针,又放下。那团毛线滚到沙发底下,我也懒得去捡。
床是双人床,我常年只睡半边。另一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到第二天早上还是凉的。有时候夜里醒了,听见窗外刮风,树影晃在墙上,我就睁着眼看半天,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有。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闻着闻着,天就亮了。
亲戚们也劝过,说还年轻,遇上合适的可以再找。我都笑着摇头。不是不想,是怕。怕再掏一次心,怕人家说三道四,怕儿子心里别扭,更怕过了半辈子,再去适应另一个人的脾气习惯,太累。我跟我姐说过一回,我姐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别委屈自己”。我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其实委屈不委屈的,这些年早习惯了。
就这么过了快八年。家里的鞋柜,除了我自己的两双拖鞋、一双棉鞋,就是孩子他爸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再没第三双男人的鞋。邻居们都知道,我家清净,平时连个串门的男客都少。对门老太太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会问一句“一个人住啊”,我点点头,她就叹口气,说“不容易”。我笑笑,说“挺好的”。
那天下午,我正擦阳台的玻璃。那玻璃有些日子没擦了,灰蒙蒙的,我拿湿抹布擦一遍,又拿干报纸蹭,蹭得胳膊发酸。手机响了,我跳下凳子去接,是我姐。我姐比我大五岁,嫁得早,姐夫在一家单位跑业务,常年在外头出差,两口子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也算安稳。电话一接起来,我姐先叹口气,说有件事跟我商量,让我别多心。
我擦玻璃的手顿了顿,问她什么事。她说姐夫这趟出差,正好到我这边,单位那边的住宿安排出了点岔子,临时找酒店又贵又不方便,问能不能在我家住个三四天,就睡次卧。我拿着抹布站在阳台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半天没说出话。我姐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我才应了一句“我听着呢”。
按说姐夫是亲姐夫,住几天也没什么。可我守寡快八年了,家里头一回要住个成年男人,还是外姓的,我心里头直打鼓。怕邻居看见说闲话,怕自己住惯了清净,多个人浑身不自在,更怕哪里招呼不周,让我姐挑理。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姐在电话那头听我没动静,赶紧补了一句,说就三四天,他白天出去办事,晚上才回来,不耽误我什么。末了又说,你姐夫那人你知道的,老实,话不多,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手里的抹布已经凉透了,我把它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传上来,又散在风里。我转身回屋,先去次卧收拾。儿子上高中住的那间房,这几年堆了点杂物,几个纸箱子摞在墙角,上头落了层灰。我把箱子挪到墙角,拿抹布把床头、书桌、窗台都擦了一遍,又换了新床单新被套。那床单是浅灰色的,洗过几回,还带着点樟脑球的味道。我把它抻平,四个角掖得服服帖帖,枕头拍得松松软软的,又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搭在床头。
收拾完床,我又盯着门口的鞋架看。鞋架上都是我的鞋,没一双男人的拖鞋。我换了件外套,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超市。超市不大,这个点人也不多,我在拖鞋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拿起一双看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双。最后挑了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四十三码,摸上去软乎乎的,鞋底是防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看了半天,才放进购物篮。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码,说“十八块”,我“哦”了一声,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晚上六点多,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了一眼,是姐夫,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行李箱,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我深吸了口气,拉开门。姐夫比我上次见他时,头发又白了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晒痕,像是常年在外头跑出来的。他看见我,笑了笑,说“麻烦你了啊”,声音不大,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哑。我侧身让他进来,说“自己家人,说什么麻烦”,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僵。
他进门先脱鞋,动作很轻,把皮鞋摆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边。我注意到他袜子后跟有个小洞,露着一点脚后跟,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脚趾头在袜子里缩了缩。我把新买的拖鞋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换上,脚在地上蹭了蹭,说“还买新的,多破费”。我摇摇头,转身去给他倒水,眼睛却忍不住瞟他的背影。他个子不算高,背有点驼,行李箱拖进来的时候,特意抬了一下轮子,怕蹭坏地板。纸袋子放在茶几上,他打开,是两串葡萄,还有几个苹果,说“路上买的,新鲜,你尝尝”。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水杯,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煮了点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坐在餐桌对面,吃得很慢,也不挑,连汤都喝干净了。我问他合不合口味,他点点头,说“挺好,比外头馆子的强”,声音平平的,不像客套。我低头吃面,心里想,这人倒是不难伺候。吃完饭,他主动要收拾碗,我赶紧拦住,说“哪能让客人动手”。他也没坚持,就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聊了两句我姐的近况,说她在家带孙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一边擦碗一边听,“嗯”“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这家里好久没响起男人说话的声音了。
他住的第一晚,我早早就回了房,把门反锁了。躺在床上,听见外头他轻轻走路的声音,听见他开电视又关了,听见他去卫生间,水声哗哗的,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我睁着眼躺了快一个小时,才慢慢睡着。半夜醒了一回,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远处有台旧风扇在转。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压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说他出去办事,中午不回来吃,不用等他。纸条旁边,放着那个空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桌上。我站在餐桌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手指轻轻碰了碰碗边,还带着点凉。我把纸条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折了两折,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那天上午,我在家洗衣服、拖地,把本来就干净的家具又擦了一遍。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半掩着,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头。他的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又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傍晚,我正坐在客厅择豆角,听见钥匙转门锁的声音。他进门先换鞋,深蓝色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没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只烧鸡,还有一盒凉拌菜。他说路过一家老字号,看着干净,就买了点,晚上省得我再开火。我嘴上说“买这些干啥,家里有菜”,手却已经把豆角盆推到一边,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他把烧鸡撕开,摆在盘子里,动作挺利落,不像平时在家不干活的人。我问他事情办得顺不顺,他点点头,说比预想的快,再有个两天就差不多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接话,转身去淘米。
那天晚上吃饭,他忽然说:“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够了。”我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句话,让我鼻子忽然一酸。我低下头扒饭,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声音有点闷。他没再说啥,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又去盛了一碗。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吃得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没心没肺的老头。我忽然觉得,这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八年,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儿子在外头打电话,问的都是“钱够不够花”“身体咋样”,我姐打电话,说的是“有事言语一声”。没人夸我饭做得好,也没人说我家里收拾得干净。日子过得久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个干活的人,干完了,屋里还是空的。那天晚上他这句话,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我心里头又酸又软。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我回头看他一眼,他说:“你姐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要是嫌闷,就过去住几天,家里有地方。”我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水声哗哗的,我说:“我这儿挺好的,不闷。”他没再劝,转身回了次卧。我站在水池前,把那个碗冲了又冲,其实早就干净了,就是不想关水。水声盖住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嫌吵,是忽然觉得,屋里多了个人,好像连呼吸都不一样了。以前我夜里醒了,听见的是窗外刮风的声音,树影晃在墙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现在我听见的是隔壁房间翻身的动静,是咳嗽一声又压下去的声音,是拖鞋踩在地板上轻轻走过又停住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就是这些声音,让我觉得这房子还活着。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你那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我愣了一下,说“知道了”。他走了以后,我去阳台看,那盆绿萝确实蔫了,叶子耷拉着,我天天经过都没注意。我拿着喷壶浇了水,又拿抹布把花盆边沿擦干净,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那绿萝是我从菜市场门口捡的,当时就剩半条命,我拿回来养着,养着养着就忘了。没想到他一个住客,倒比我还上心。
那天晚上回来,他手里又拎着东西,这回是个纸袋子,鼓鼓囊囊的。我以为是菜,接过来一看,是两本杂志,还有一包红枣。他说杂志是路上买的,说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翻翻,红枣是超市促销,看着新鲜,就带了一包。我捧着那包红枣,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说啥。我问他:“你一个大老爷们,逛超市还看红枣?”他挠挠头,说:“看着好就拿了,哪想那么多。”我低头看了看那包红枣,包装上印着红彤彤的枣子图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说“放着吧,我熬粥喝”。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手。
第四天下午,我姐打来电话。我正擦桌子,接起来,我姐在电话那头问:“你姐夫住得惯不惯?没给你添麻烦吧?”我说“挺好,人老实,不挑”。我姐“嗯”了一声,又说:“他这人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在家也不咋说话,你别嫌闷。”我说“不嫌”。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忽然想,明天他就要走了,这屋里又要剩下我一个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去厨房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他进门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说“今天咋做这么多”。我说“明天你不是要走了吗,给你加个菜”。他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嚼了半天,说:“这排骨炖得烂,我牙口不好,正合适。”我盛了碗汤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在客厅收拾碗筷。水声停了以后,他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擦着,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东西我收拾好了。”我说“嗯,路上注意安全”。他点点头,回了次卧,门轻轻带上了。我洗完碗,把厨房擦干净,又去阳台收衣服。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里头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他翻报纸的声音。我站了几秒,又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没锁。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外头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闭着眼,听着雨声,又听见隔壁房间的床板响了一下,像是他也翻了个身。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走到客厅,停了一下,又往我房间这边来。我攥着被角,心跳忽然快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房门口停住了。
我坐起身,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凉得我缩了一下。外头静了几秒,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我似的,说:“你睡了没?”
我没出声。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拧,也没松开。外头又安静了几秒,他又说:“那个……我明天走,你姐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放茶几上了。”我这才想起来,下午我姐电话里提过一嘴,说让姐夫带了点东西给我,我光顾着做饭,给忘了。我赶紧应了一声:“没睡,我知道了。”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客厅那边去了,然后是他房间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我躺回床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声敲门弄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是一包木耳,还有一小袋干香菇。袋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我头一回看到的那张纸条一样:“木耳是老家亲戚送的,你姐说让你留着炖汤。这两天麻烦你了。”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灯开着,外头的雨还在下。纸条上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我站了好一会儿,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把那包木耳和香菇收进厨房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等我醒来,已经快七点了,我一下子坐起来,赶紧穿好衣服出去。次卧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和枕头都叠好了,放在床尾。门口的鞋架上,那双深蓝色的绒面拖鞋,洗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最下头那层。茶几上放着钥匙,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我走了,钥匙放这。屋里收拾干净了,你回头看看,别落了东西。”我拿起钥匙,又拿起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把纸条也叠好,放进抽屉里。
我走到阳台,那盆绿萝精神了,叶子油亮亮的,我昨天浇的水,它都喝进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不是难受,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几天屋里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吃饭,好像日子也有了点热气。现在人走了,热气也跟着散了。我转身回屋,准备给自己弄点早饭。打开冰箱,看见昨天剩的半碗排骨汤,我盛出来热了热,坐在餐桌边,一个人慢慢喝。汤还是那个味儿,可喝在嘴里,总觉得跟前两天不一样了。我喝完汤,把碗洗了,又回到客厅,茶几上干干净净的,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打开抽屉,把那两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那包红枣还放在茶几底下,我蹲下去拿起来,拆开,抓了一把,去厨房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枣的甜味儿飘出来,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粥,忽然觉得,这屋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我姐是两天后来的。那天中午,我刚把粥熬好,门铃就响了。我开门一看,我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额头上汗津津的。她进门先换鞋,看见鞋架最下头那双深蓝色绒面拖鞋,愣了一下,说:“你还专门给他买了双拖鞋?”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家里没男人的鞋,总不能让他光脚。”我姐“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盛了碗红枣粥。她喝了两口,说:“你姐夫到家了,说在你这儿住得挺好,还夸你饭做得好。”我笑了笑,说:“他客气。”我姐放下碗,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咋了?”她顿了顿,说:“没啥,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一个人,太静了。”
我没接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我姐又说:“我那天让你姐夫给你带东西,他回来跟我说,你家里干净得不像住人的地方,说你在阳台上种盆绿萝,叶子都蔫了也不浇。他说你一个人过日子,太要强,啥都自己扛着。”我鼻子一酸,赶紧喝口粥压下去,说:“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我姐叹了口气,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双新拖鞋,深灰色的,四十一码,男式的。我愣住了,抬头看她。她说:“你姐夫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给他买的那双拖鞋他穿着正好,可那是在你家的,他走了不能带走。这双是给你的,说让你放在门口,哪天家里来个人,也好有鞋换。”
我手里捧着那双拖鞋,半天没说话。我姐又说:“你别多心,你姐夫没别的意思。他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过日子,连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太孤单了。”我低头看着那双深灰色拖鞋,鞋面软软的,鞋底还带着点新橡胶的味道。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鞋边。
我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我送她到门口,她换好鞋,回头看我一眼,说:“妹子,别总把自己关着。我跟你姐夫说了,以后他再出差到这边,就住你那儿,给你添点人气。”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关上门,我站在玄关里,低头看着鞋架。上头我的两双拖鞋、一双棉鞋,下头那双深蓝色绒面拖鞋,旁边是我姐刚拿来的深灰色拖鞋。两双男式拖鞋并排放在那儿,像两个沉默的标记。我蹲下去,把两双拖鞋摆正,摆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孩子他爸坐在客厅里,穿着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跟我说:“家里来人了,你给人家做点好吃的。”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他站起来,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我喊他,他也没回头。我猛地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我伸手摸了摸另一半床,还是凉的。
我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客厅。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我打开抽屉,把姐夫留下的两张纸条拿出来,就着月光看。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像带着温度。我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姐,下回姐夫再来出差,让他还住我这儿。我给他留了双拖鞋。”我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我跟他讲。”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那盆绿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我回到屋里,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又煮了个鸡蛋。吃完早饭,我换了件衣服,去菜市场买菜。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我进去转了转,在拖鞋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又买了一双四十二码的,浅灰色的。我想着,万一哪天儿子回来,家里也有双新拖鞋穿。
提着菜和拖鞋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我走得很慢,塑料袋里的菜叶子蹭着裤腿,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到单元楼门口,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我家阳台。那盆绿萝还放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上了楼,开门,换鞋。鞋架下头三双男式拖鞋整整齐齐——姐夫穿过的那双深蓝色、我姐带来的深灰色,还有我刚买的浅灰色。上头的女鞋也摆得规规矩矩。我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让几双鞋靠得更近些。
厨房里,红枣粥的香味还没散尽。我系上围裙,把买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排骨、冬瓜、青菜、豆腐,还有一把小葱。我把排骨剁成小块,放进盆里泡着,又去淘米。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忽然想起姐夫临走那天早上,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桌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两菜一汤。排骨炖冬瓜,清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电视开着,里头放着一档家常菜节目,主持人教人做红烧肉。我夹了块排骨,嚼着嚼着,眼睛就有点潮。
不是难过,是忽然觉得,日子还是得往下过。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屋里总得有点热气。灶台上的火不能灭,冰箱里不能空着,门口得摆双新拖鞋,万一哪天有人来了呢。
吃完晚饭,我把碗洗了,厨房擦得锃亮。又去阳台给绿萝浇了水,把黄叶子摘掉。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我站在阳台上,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点雨后的潮气。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