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父(30)
发布时间:2026-09-14 06:04 浏览量:1
过完年正月初八,是镇上开春以来头一场大集。
天还没蒙蒙亮,外头还是青幽幽的一片,洪城就早早爬了起来。
屋里屋外还透着冬日残留的凉气,不过风已经不刺骨了。他把年前摆摊剩下的鞋货底子全都翻出来,一双双整理干净,按尺码归类码好。剩下的货不算多,也就几十双帆布鞋、解放鞋,整整齐齐摞在三轮车车斗里,刚好能支起一个完整的小摊。
年前就跟洪涛约好,开春赶集一起搭伴。这天洪涛起得更早,提前赶着家里的驴车先一步出发,去集上抢好位置。
洪城收拾妥当,锁好院门,蹬着三轮车紧随其后。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凉凉的,不再是寒冬那种钻骨的冷,风里带着一丝开春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在脸上,让人浑身都透着清爽。
等赶到镇上集市,天刚彻底放亮。
果然跟开春的行情一样,年刚过完,家家户户过年置办年货、走亲访友,手里的闲钱基本都花空了。赶集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稀稀拉拉散在街上,大多也是随便逛逛,压根没打算花钱。
整条集市街上,摆摊的商贩反倒比赶集的路人还多。一个个摊主支好摊子,没事就凑在一起唠嗑闲聊、嗑瓜子打发时间,全都在干等着客人上门,整条街都透着一股冷清萧条的劲儿。
洪城熟练地支好摊子,把鞋子一双双摆开、摆正版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搬来小马扎坐在摊后,安安静静守着摊位。
洪涛蹲在摊子边上,来回搓着有点发凉的手,看了看冷清的街道,低声说道:“今儿这集看着悬,怕是卖不动啥东西。”
“再冷清也得开张。”洪城随手把歪了的鞋带摆正,语气稳稳的,“开春头一集,图个吉利,开了张后面就顺了。”
两人刚说完没多久,旁边空着的摊位就来人了。
一道瘦小的身影蹲下身,麻利地摊开一块旧布,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往布上一放,不用细看也知道,是卖瓜子花生的。
洪城偏头一瞧,果然是美娟。
过了一个年,小姑娘变化肉眼可见。
今天她穿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棉袄,领口缝着一圈精致的黑绒边,干干净净的,看着格外精神。许是过年吃的好了,她脸上长了不少肉,脸蛋圆润了许多,不再是年前那般干瘦蜡黄,尖尖的下巴也饱满了,颧骨不再突兀,整个人看着结实又精神,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大截。
美娟手脚麻利,摆摊的动作干脆利索,很快就把两个布口袋口子卷开,金黄酥脆的瓜子、饱满的花生堆得尖尖的,刚炒制出来的香气顺着春风散开,闻着格外香。
“美娟,过年好。”洪城率先开口打招呼。
美娟闻声抬头,看见洪城和洪涛,眉眼一下子弯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笑容干净又真切:“哥,过年好!涛哥,过年好!”
洪涛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主动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她腾出更宽敞的摆摊地方。
就这样,美娟的小摊紧挨着洪城的鞋摊摆开,两人并排守着摊子,跟前年腊月摆摊的模样一模一样,熟悉又安稳。
“过完年看着气色好多了。”洪城看着她红润的小脸,随口说道。
美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着头抿嘴笑,语气软软的:“嗯,过年吃得好。奶奶养的母鸡年前下了不少蛋,全都留给我补身体了,还割了两斤猪肉,包了好几顿猪肉白菜饺子,吃得可饱了。”
洪城闻言,心里暗暗替她高兴。
年前的美娟瘦得弱不禁风,一阵大风好像就能吹倒,整日愁眉苦脸、吃了上顿没下顿。熬过一个年,能吃饱饭、吃上鸡蛋猪肉,脸上有了血色,眼里也有了光亮,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想想之前自己时不时给她送鱼、送旧鞋、帮衬一把,总算没白费。
整个一上午,集市都冷冷清清。
洪城的鞋摊前更是安静,偶尔有路人停下脚步,大多都是随口问问价格,听完就转身走人,真心掏钱买鞋的少之又少。
反观美娟那边倒是好些。瓜子花生都是便宜零嘴,家家户户过年开春都少不了,哪怕手头不宽裕,也有人愿意买上半斤四两,零零散散一直有生意,陆陆续续能卖出不少。
熬到晌午歇摊,街上人更少了。洪城拿出随身带的窝头啃着充饥,心里默默盘算。
开春头一场集,不图挣钱,只要能保本,就算圆满。
他正低头啃着窝头,目光无意间一扫集市入口,眼神瞬间顿住了。
两道熟悉的身影顺着街道走了过来,是二婶姜秀兰,还有她闺女英子。
姜秀兰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脚步不紧不慢。十二岁的英子跟在她身侧,比洪城小两岁,身形瘦瘦高高,眉眼脸型都随她娘,圆脸蛋、大眼睛,手里也抱着一个小包袱,规规矩矩跟在后面。
母女俩一路走到街中间的空摊位,停下脚步,把沉甸甸的包袱往地上一放,直接解开了布包。
洪城嘴里啃窝头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手工布鞋,清一色黑布面千层底,针脚细密扎实,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红绿配色鲜亮好看,做得有模有样。
姜秀兰熟练地把鞋子一双双摆开展示,英子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帮忙整理、摆放,母女俩动作麻利,很快就支起了一个布鞋摊。
摆好摊子的那一刻,姜秀兰直起身,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对上洪城的视线。
她脸色瞬间僵硬了一瞬,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刻意避开洪城的目光,转头蹲下继续整理鞋子,嘴里低声跟英子叮嘱着什么,装作压根不认识的样子。
洪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把最后几口窝头嚼完咽下。
心里说不清是生气还是膈应,一股子堵得慌的滋味。
按理说,她卖手工布鞋,自己卖帆布鞋、解放鞋,品类不一样,压根不存在直接冲突,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可谁能忘了她以前干的那些糟心事?故意挪自家地界、趁没人撬门翻东西、偷偷扎破他的车胎,桩桩件件都透着刻薄自私。
当初处处算计、处处为难自己,如今倒是脸皮够厚,安稳跑来集上摆摊做生意了。
旁边的洪涛也一眼认出了姜秀兰,压低声音凑过来,语气带着气愤:“那不是你二婶吗?她怎么也来赶集卖鞋了?这不明摆着跟你抢生意吗?”
“村里镇上买鞋的人本就这些,她多卖一双,你就少一双买卖啊。”
洪城拿起水壶喝了口水,目光淡淡望向不远处的布鞋摊。
这会儿姜秀兰正堆着满脸笑意,热情地跟一位大娘介绍手里的布鞋,嘴皮子利索得很。英子就乖乖蹲在旁边,偶尔递上一双鞋,安安静静不说话。
“集上摆摊做生意,本来就谁都能来,没有谁专属的说法。”洪城放下水壶,语气平静沉稳,“她想卖就让她卖,各凭本事吃饭。”
“她要是安安分分摆摊,咱俩就各做各的买卖,互不干涉。可她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背地里使坏耍阴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洪涛看他神色笃定,知道他心里有数,便不再多嘴,起身去整理摊子上的鞋子。
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洒满集市,街上的路人慢慢多了些许,只是洪城的鞋摊前依旧冷清,没什么客人驻足。
一旁的美娟倒是一直有零星生意,忙得不停,称秤、装袋、收钱,手脚麻利又稳妥。
好不容易闲下来,她悄悄往洪城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问道:“哥,那边摆摊卖鞋的……是你家亲戚啊?”
洪城转头看她,一眼就看懂了小姑娘的心思。
美娟眼底亮亮的,眼神里带着担忧,是那种见过人情险恶、怕他被亲戚欺负的小心思,跟当初她被人讹诈瓜子、无助又谨慎的模样一模一样。
“算是远房亲戚,我二婶。”洪城淡淡回道。
美娟轻轻哦了一声,很懂事地没有多问人家家长里短。
安静坐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宽慰道:“哥,你放心,你的鞋更好卖。她那手工布鞋看着好看,但是不耐磨、不耐穿,下地干活、出门走路都不合适。你卖的帆布鞋、解放鞋结实又轻便,大家都更愿意买你的。”
洪城闻言,嘴角微微动了动,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这小姑娘,过完年不仅长了身子、养好了气色,也越发通透懂事、会说话了。
下午赶集的人比上午热闹不少,生意也渐渐回暖。
洪城陆陆续续卖出四双鞋,虽然不多,总算开了张、有了进项。美娟的瓜子花生好卖,一下午卖出去五六斤。姜秀兰那边也顺利开了张,成交了两双布鞋。
转眼就到了傍晚散集的时候。
洪城清点了一遍收入,除去本钱,净挣了一块多钱。虽说利润微薄,好歹没亏本,开春头一集也算安稳落地。
他和洪涛一起收拾摊子,把鞋子仔细装车盖好。
旁边的美娟也在收摊,扎紧布口袋,收拾秤和摊布,准备自己扛着回家。洪城瞥见她沉甸甸的布口袋,随手走过去拎了起来。
“我帮你放车上,顺路载你一段。”
美娟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哥,不沉的,我自己能扛回去,太麻烦你了。”
不等她说完,洪城已经把两个布口袋稳稳放进三轮车斗,顺带把她的摊子零碎物件也一并放好。他抬下巴示意车斗:“上来吧,天快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美娟迟疑了两下,终究还是轻轻爬上三轮车斗,乖乖坐在口袋旁边,双手扶着车帮,安安静静的。
一切收拾妥当,洪城蹬起三轮车,洪涛赶着驴车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集市口。
走到村口岔路口,美娟连忙出声:“哥,停一下,我到这儿就到家了。”
洪城停稳车子,美娟利落跳下车,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拿下来扛好。
她对着两人用力挥了挥手:“哥,涛哥,我先走啦!”
说完转身往自家村子走,走出去好几步,又特意回头,拔高声音认真喊道:“哥!我说真的,你的鞋肯定比布鞋好卖!你不用担心!”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格外温暖。
洪城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才重新蹬起三轮车赶路。
旁边赶驴车的洪涛跟上来,忍不住问道:“城子,你说二婶以后是不是每期集都要来摆摊?以后怕是要一直跟你抢生意了。”
“来不来是她的自由,我管不着。”洪城目视前方,脚下蹬车的步子稳稳当当,语气不疾不徐,“她安分守己做生意,咱俩就各凭本事。她要是敢再背地里耍花招、使坏心眼——”
后半句他没有多说,话里的态度却再明确不过。
春日的晚风温柔拂面,吹走了一天的疲惫。驴蹄子哒哒敲击着土路,三轮车轱辘沙沙滚动,两道影子被晚霞拉得长长的。
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红霞,暖融融的暮色笼罩着整片田野。
开春了,风暖了,天宽了,往后的日子,也该一步步稳稳往前走了。
正月初十,开春的第二场大集。
天还没亮透,外头的晨雾还没散尽,洪城就早早起身收拾。依旧是老规矩,洪涛提前赶着驴车先走,去集市占个好摊位,洪城随后蹬着三轮车跟上。
连着过了两场集,年味儿彻底散得差不多了。老百姓的日子回归正轨,该种地的种地,该置办零碎物件的也慢慢舍得花钱了。今天赶集的路人,明显比初八那场多了不少,街上人流量大了一截,零零星星有人买鞋、买杂货,生意看着比头一场有盼头。
洪城心里估摸,凭着今天的人流量,怎么也能稳稳卖出五六双鞋,保本之余还能多挣点。
赶到集市,熟练地支摊、摆货。刚把几十双鞋子码放整齐,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动静。美娟也赶来了,照旧挨着他的鞋摊落脚,熟练铺开摊布,把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倒出来,堆得满满当当。
两人对视一眼,简单打了声招呼,各自安稳守着自己的小摊,互不打扰。
日头慢慢升起,爬到一竿子高的位置,集市彻底热闹起来。
洪城正弯腰,给一个下地干活的大叔找合适的鞋码,余光无意间扫到集市入口,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不用细看他也知道是谁,铁定是二婶姜秀兰和她闺女英子。
还是那身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胳膊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英子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小包袱,娘俩的打扮、架势,跟上次赶集一模一样。
洪城神色未变,头都没抬,专心帮大叔试鞋、调尺码。大叔试穿满意,爽快掏钱,拎着一双解放鞋乐呵呵走了。
洪城把钱仔细揣进兜里,这才抬眼,朝二婶落脚的位置扫了过去。
只这一眼,他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姜秀兰压根没找别的偏僻位置,特意选了他斜对面的摊位,中间就隔了三四排小摊,正对着他的客源。
再看她摊上的货,洪城心里彻底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摊布一铺,上面摆的根本不是之前的手工布鞋、虎头鞋,清一色全是帆布鞋、解放鞋,跟他摊子上的款式一模一样,一双双码得整整齐齐。
不光鞋子款式照搬,连摆货的规矩都学得一丝不差:帆布鞋靠左、解放鞋靠右,从小到大按尺码排序,鞋头统一朝外,看着规整利落。最刻意的是,她连摊布都换成了深蓝色,跟他用的旧摊布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洪城盯着对面的小摊,沉默了好几秒。
风轻轻吹过集市,刚好把姜秀兰的说话声送了过来。她手里拎着一双帆布鞋,正对着一位驻足的老太太卖力推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娘,您尽管放心,鞋都是一样的好鞋!旁边那家摊子卖得贵,我这儿比他便宜两毛,实打实的划算!”
洪城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了收,将手里摆弄的鞋子轻轻放在摊布上。
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看不出喜怒,可心里那股膈应劲儿,瞬间涌了上来。
旁边的美娟看得清清楚楚。她刚给顾客称完花生、收完钱,立刻小声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哥,那个婶子的摊子,鞋子跟你卖的一模一样。”
“嗯,看见了。”洪城理顺摊面上歪斜的鞋带,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美娟聪慧通透,一眼就看穿了名堂,没再多嘴追问,乖乖坐回自己的摊位后,默默守着生意。
洪城坐在小马扎上,心里快速捋着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