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看客的盛宴

发布时间:2026-09-14 10:45  浏览量:1

豫西伏牛山脚下有个镇子,叫桐花镇。镇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多半姓吴,外姓人少,谁家灶火冒什么烟,邻墙的狗都能闻出来。镇东头有棵老槐树,树龄比镇上最年长的吴老七爷还大上三圈,树干空了心,却每年春天还抽新枝,开白花,香得满街满巷都是。镇西头是条河,叫白水河,名字好听,水却浑,一年四季裹着黄泥汤子,只在夏天暴雨过后,才肯露出点清白的浪花来。

故事得从一场葬礼说起。

这场葬礼,是桐花镇三十年来最古怪的一桩。古怪不在死人身上——死的是个年轻媳妇,姓吴,叫吴绣莲,娘家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吴老蔫家的大闺女,嫁出去三年,孩子刚满周岁,跳了白水河。古怪的是葬礼的排场。

按说,桐花镇的规矩,年轻人横死,是不兴大办的。停灵三天,请一班唢呐,亲戚们来哭一场,抬到后山乱葬岗子埋了,就算完了。可绣莲这场葬礼,唢呐班子来了三拨,一拨比一拨吹得响,吹《百鸟朝凤》的,吹《大出殡》的,还有一拨不知从哪儿请来的,吹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吹得满镇子鸡飞狗跳。灵棚搭在吴老蔫家杂货铺门口的空地上,白布棚子扯了三丈长,里面摆着二十桌席面,鸡鸭鱼肉堆得冒尖,白酒啤酒成箱地码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娶媳妇办喜事。

来的人也多。全镇三百来户,来了二百多口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灵棚挤得水泄不通。可怪的是,没人哭。绣莲的娘吴刘氏,坐在灵棚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块白手帕,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没有,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嘴里念念有词,凑近了听,翻来覆去就一句:“闺女,你咋这么狠心哩。”绣莲的爹吴老蔫,蹲在灵棚外头的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青布鞋面上,也不弹。

真正热闹的,是那二十桌席面上的吃客们。

“哎,你尝尝这扣肉,烂糊,吴老蔫这回是下了血本了。”吴三婶子夹着一块肥肉,嘴角油光光的,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吴二嫂子说。

吴二嫂子嘴里塞着半个鸡腿,含含糊糊地应:“可不是嘛,这席面,比去年吴老七爷过八十大寿还强。你说绣莲这丫头,活着时候没享着福,死了倒风光上了。”

“风光啥呀,”吴三婶子压低了嗓门,可那嗓门大得半个棚子都能听见,“这叫啥?这叫‘破鞋’游街,越热闹越丢人。你瞅瞅那棺材,柏木的,四寸厚,得多少钱?吴老蔫这是心里有愧,拿钱买心安呢。”

“有愧?他有啥愧?”吴二嫂子翻了个白眼,“要我说,是这丫头自己想不开。那点事儿,过去多少年了,还搁心里头搁着,搁出病来了。人活着,脸皮得厚点,你看看我,我家那口子年轻时跟西街李寡妇那点事,全镇谁不知道?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那是你家那口子不要脸,绣莲是被人害的,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都是丢人现眼的事。要我说啊,这绣莲就是太要脸了,才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你看她嫁了阿良之后,日子过得多好,阿良那孩子,实诚,能干,对绣莲也好。可她倒好,人家一嚼舌头,她就受不住了,跳河了。这不是傻是啥?”

“嘘——小点声,阿良在那儿呢。”

两个人这才住了嘴,偷偷往灵棚里头瞟了一眼。

阿良坐在棺材旁边的草垫子上,身上穿着孝服,白布褂子,白布裤子,头上扎着白布条,可那孝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个头高,肩膀宽,皮肤黑,一张方脸棱角分明,常年在地里干活,手上全是茧子,那白布褂子穿在他身上,像给一头牛披了件绸衫。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棺材盖上,手指头轻轻摩挲着棺材的木纹,像是在摸一件什么宝贝。

棺材是柏木的,四寸厚,上了七遍漆,乌黑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棺材盖没钉死,留了一条缝,露出绣莲的半张脸。绣莲的脸很白,比活着的时候还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绾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那是阿良娶她那年给她买的,花了三块大洋,阿良攒了半年的工钱。

灵棚里的吃客们,嘴上说着绣莲,眼睛却时不时往阿良身上瞟。阿良不动,他们就觉得没趣,阿良要是有点什么动作,他们就像苍蝇见了血,嗡嗡嗡地围上去。

可阿良不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截树桩子,稳稳地扎在棺材旁边。

吴三婶子吃饱了,抹了抹嘴,凑到灵棚门口,跟几个老娘们儿嗑起了瓜子。瓜子皮儿吐了一地,踩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

“哎,你们说,阿良这孩子也是命苦。”吴三婶子磕着瓜子,话头一转,“当初娶绣莲的时候,多少人劝他,说那丫头不干净,娶回家晦气。他不听,非要娶。这下好了,娶回来三年,媳妇跳了河,留下个没娘的娃,才一岁,往后日子咋过?”

“咋过?再娶一个呗。”吴二嫂子接话,“阿良今年才二十五,年轻着呢,长得也不赖,再娶个黄花大闺女也不是不行。就是带个拖油瓶,麻烦点。”

“拖油瓶?那是绣莲的娃,阿良能舍得扔?你没看他疼那娃疼得跟啥似的,走哪儿抱哪儿。”

“那倒是。阿良这人,实诚。”

“实诚有啥用?实诚人吃亏。”吴三婶子叹了口气,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要我说啊,绣莲这丫头就是命不好。小时候那事儿,也不是她的错,可这世道,谁管你错不错?人家就认准了你是个‘破鞋’,你走到哪儿都是‘破鞋’。嫁了人,生了娃,人家照样拿这事儿戳你脊梁骨。你说,这日子,过得有啥劲?”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那天在河边,绣莲就是被吴老四家的那个混账儿子给气的。那小子当着好多人的面,说绣莲是‘糟蹋她的那个男人的媳妇’,你说这叫啥话?人家绣莲明明是阿良的媳妇,他这么说,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吗?”

“吴老四家的那个小兔崽子,早晚得遭报应。”吴三婶子啐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那天围观的人也不少,都在那儿看热闹,没一个上去劝的。绣莲脸皮薄,哪受得了这个?当时就白了脸,拉着阿良回家了。谁知道,半夜就……”

“行了行了,别说了。”吴二嫂子摆了摆手,“人都不在了,说这些有啥用?还是想想这席面啥时候上下一道菜吧。我听说吴老蔫还订了整只的烤乳猪,我得留着肚子。”

灵棚里正说着,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嚷。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吴老四家的那个混账儿子——叫吴小四的——正被几个年轻人推搡着,往灵棚这边来。

“你还有脸来?”一个后生指着吴小四的鼻子骂,“绣莲姐就是被你气的,你今天敢来,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吴小四缩着脖子,一脸委屈:“我……我也没说啥呀,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随口一说?你那是随口一说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绣莲姐是‘破鞋’,说她‘终于想开了’,说她‘早该如此’——你那是人话吗?”

“我……我那不是跟大家开玩笑嘛……”

“开玩笑?你开你妈的玩笑!”后生一拳砸在吴小四脸上,吴小四哎哟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

灵棚里的吃客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比看戏还热闹。有人拉架,有人起哄,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可喊归喊,没一个真上去拉的。

阿良还是没动。他坐在棺材旁边,一只手搭在棺材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是没听见外头的吵闹。

吴老四家的媳妇,吴小四的娘,这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吴小四,扯着嗓子哭:“你们凭啥打我儿子?我儿子说错啥了?那绣莲本来就是个破鞋,全镇谁不知道?她自己跳的河,关我儿子啥事?你们有本事,去找那个糟蹋她的人啊,找我儿子算啥本事?”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你再说一遍?”后生瞪着眼睛,又要往上冲。

“咋?我说错了吗?她吴绣莲要不是自己心里有鬼,能跳河?她要真是个清白的,别人说两句就说两句呗,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自己心虚,怪谁?”

“你——”

“行了!”一声沉喝,像打了个闷雷。

众人扭头一看,阿良站起来了。

他站在灵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雨前的白水河。

“吴小四。”阿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过来。”

吴小四缩在他娘怀里,不敢动。

“你过来。”阿良又说了一遍,“我不打你。”

吴小四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离阿良三步远就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阿良的眼睛。

阿良把那张纸展开,举到吴小四面前:“你认识字不?”

吴小四瞟了一眼,点点头。

“那你念。”阿良说,“大声念,让所有人都听见。”

吴小四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念。”阿良说。

吴小四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哼:“……判决……判决如下……被告人吴某某,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大声点。”

“被告人吴某某,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受害人吴绣莲,无过错!”吴小四念到最后一句,声音都劈叉了。

全场鸦雀无声。

阿良从吴小四手里拿回那张纸,折成一只纸船——他手巧,小时候跟人学过折纸,折什么像什么——然后走到棺材旁边,把纸船轻轻放在棺材盖上,放在绣莲的胸口位置。

“你们都看见了。”阿良转过身,面对着灵棚里黑压压的人群,“法院判了,绣莲没过错。可你们呢?你们比法院还厉害,法院判完了,你们接着判。法院判了十五年,你们判了她一辈子。”

没人说话。连吴三婶子那样的碎嘴子,都闭了嘴。

阿良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蹿起来,映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你们不是爱看热闹吗?”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回,热闹够大了吧。”

他把火柴往棺材上一扔。

柏木棺材上了七遍漆,那漆是桐油熬的,见火就着。火苗子蹿起来,一尺高,两尺高,三尺高,舔着棺材盖,舔着绣莲的头发,舔着那只纸船。纸船蜷缩了一下,化成了灰,飞起来,像一群白蝴蝶。

灵棚里炸了锅。

“救火啊!快救火啊!”有人喊。

“水!水在哪儿?”

“别挤!别挤!踩死人了!”

二十桌席面被掀翻了,扣肉、鸡腿、烤乳猪滚了一地,白酒瓶子碎了一地,瓜子皮、花生壳、糖纸满天飞。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撞在一起,骂骂咧咧,推推搡搡。

吴老蔫从老槐树底下冲过来,一把揪住阿良的衣领:“你……你疯了你!”

阿良没反抗,任由吴老蔫揪着,眼睛看着那口着火的棺材,轻声说:“爹,绣莲活着的时候,没一天安生日子。死了,就让她走得干净点吧。”

吴老蔫的手松了。

火越烧越大,灵棚的布幔子也着了,白布变黑布,黑布变灰烬,灰烬飞上天,像一场黑色的雪。

吴刘氏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看着那口棺材在火里慢慢塌下去,忽然咧嘴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她拍着大腿,“烧得好!烧得好!我闺女干净了!我闺女干净了!”

没人敢拦她。也没人敢拦阿良。阿良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映着他黑红的脸,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就着火苗子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

白烟升上去,和黑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棺材烧塌了,露出绣莲的遗体。她还是那么白,白得像一块玉,火苗舔着她的衣角,她的头发,她的脸。她像是在火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阿良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娶绣莲那天,也是这么个热天。院子里摆了几桌席,来的客人不多,只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和亲戚。绣莲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炕头上,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他掀盖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盖头掀了三回才掀起来。绣莲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你手咋这么凉?”他说:“我紧张。”绣莲扑哧一声笑了,说:“你紧张啥?我又不咬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绣莲笑。那笑容,像白水河夏天暴雨过后露出的清浪花,干净,透亮,带着一股子甜味儿。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绣莲三年来第一次笑。

再往前数,绣莲十二岁那年。

那天下午,绣莲放学回家,路过镇西头那片玉米地。玉米长得一人多高,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吴某某——就是判了十五年的那个——从玉米地里蹿出来,一把捂住绣莲的嘴,把她拖了进去。

那天晚上,绣莲回到家,身上全是泥,嘴角有血,眼睛直勾勾的,一句话不说。吴老蔫问她咋了,她不说。吴刘氏问她咋了,她不说。第二天,绣莲的班主任来家访,问绣莲为啥没去上学。吴老蔫说绣莲病了。班主任走了以后,绣莲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吴老蔫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了绣莲半天,绣莲才哭着说了。吴某某被抓了,判了十五年。全镇人都知道了。

从那天起,绣莲就成了“破鞋”。

没人跟她玩。上学路上,女孩子们看见她就躲,男孩子们冲她吹口哨,喊“破鞋”“破鞋”。她低着头,走得飞快,书包带子勒进肩膀里,勒出一道红印子。放学回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趴在炕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眼泪就掉在本子上,把字洇花了。

她学习好,年年考第一。可上了初中,没人愿意跟她坐同桌。老师把她安排在最后一排,一个人一张桌。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看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就是镇东头那棵,春天开白花,香得满校园都是。

她闻着槐花香,想起小时候,她娘在槐花树下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唱:“槐花白,槐花香,闺女长大嫁个好儿郎……”那时候她才六岁,不知道“好儿郎”是啥意思,只是觉得槐花真香,她娘的手真软。

后来她就不想了。她把心思全用在学习上,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高中三年,她住校,很少回家。周末回来,也是天黑了才进门,天不亮就走。镇上的人几乎忘了她。

直到她高中毕业那年。

那年夏天,她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白得像槐花瓣,眼睛黑得像白水河的水,头发又长又顺,扎成一根辫子,垂到腰上。她走在镇上,男人们的眼睛都直了,女人们的嘴都撇了。

“啧啧,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吴三婶子站在门口,嗑着瓜子,酸溜溜地说,“可惜啊,好看有啥用?底子不干净。”

“可不是嘛,再好看也是破鞋。”吴二嫂子接话,“你说这老天爷也真是的,咋就让这么个脏东西长得这么好看呢?这不是祸害人吗?”

绣莲从她们面前走过去,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她听见了,可她没停。她已经习惯了。

那年秋天,阿良回来了。

阿良是吴老蔫家杂货铺隔壁吴老六家的外甥,从小在桐花镇长大,后来跟他爹去了外地,学了几年木匠。他爹死了,他回来奔丧,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镇上找个活干。

他在吴老蔫的杂货铺里买烟,看见了绣莲。

绣莲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她穿着一件月白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几乎透明。

阿良看呆了。

“买啥?”绣莲抬起头,问他。

阿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买啥?”绣莲又问了一遍。

“买……买包烟。”阿良终于说出话来了。

绣莲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五毛。”

阿良掏钱,手忙脚乱地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数了五张给她。他接过烟,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你……你叫啥?”他问。

“吴绣莲。”绣莲说。

阿良点点头,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买烟。第三天还来,还是买烟。第四天,他没买烟,买了一包糖,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跑。

绣莲看着那包糖,愣了半天。

后来阿良天天来。有时候买烟,有时候买糖,有时候啥也不买,就站在柜台外面,看着绣莲算账。绣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说:“你老看我干啥?”

阿良说:“你好看。”

绣莲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再后来,阿良就跟绣莲好了。镇上的人都说阿良傻,说那么多好姑娘他不找,非要找个“破鞋”。阿良的舅妈吴老六家的,专门来找阿良,劝他:“阿良啊,你可不能犯糊涂。那绣莲,小时候那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娶了她,往后在镇上咋抬头?”

阿良说:“舅妈,那事儿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可人家说起来,还不是得说她?”

“人家爱说啥说啥,我娶的是她,又不是人家。”

吴老六家的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阿良不光犟,还犟到底。他不光要娶绣莲,还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堂堂正正地把她娶进门。

婚礼那天,来的人不多。可阿良不在乎。他牵着绣莲的手,走进院子里,拜了天地,拜了爹娘,然后掀开绣莲的盖头,看着她的脸,说:“往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绣莲哭了。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阿良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

婚后,阿良在镇上开了个木匠铺,给人打家具。他手艺好,人实诚,生意慢慢好起来。绣莲在家操持家务,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缝补,学会了喂鸡,学会了种菜。她脸上渐渐有了笑,走路也不再低着头了。

镇上的人,慢慢也变了。吴三婶子开始跟绣莲打招呼了,吴二嫂子开始找绣莲借酱油了。绣莲怀孕的时候,吴三婶子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说:“绣莲啊,多吃点,补补身子。”

绣莲接过鸡蛋,说了声“谢谢三婶子”,转身进屋,关上门,哭了半天。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好起来了。

可命运这东西,就像白水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绣莲生了个闺女,取名阿念。阿念满月那天,阿良摆了几桌酒,请了亲戚朋友。席面上,吴小四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绣莲身上。

“你们知道不?绣莲那事儿,那男的,吴某某,跟我家还沾点亲。”吴小四醉醺醺地说,“论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叔呢。他去年出狱了,回来了,就在镇上。”

“回来了?”有人问,“在哪儿?”

“就在他家老宅子住着。你们没看见?前几天还去赶集了呢。”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了一眼绣莲,绣莲正抱着阿念喂奶,好像没听见。

可阿良听见了。他放下筷子,走到吴小四面前,说:“你再说一遍。”

吴小四打了个酒嗝:“我说……我说啥了?我就说那男的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阿良的声音不大,可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吴小四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那天晚上,绣莲一夜没睡。她坐在炕上,抱着阿念,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阿良躺在她旁边,也没睡,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夜。

第二天,绣莲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做饭,照常喂鸡,照常带孩子。可阿良看得出来,她瘦了。一个月瘦了十斤,脸上没血色,走路发飘。

阿良说:“绣莲,咱搬走吧,搬到县里去,或者搬到省城去。”

绣莲摇了摇头:“搬哪儿都一样。我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破鞋。”

“你不是破鞋!”阿良急了,“你是好人!你是最好的女人!”

绣莲笑了笑,摸了摸阿良的脸:“阿良,你是个好人。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阿良抓住她的手:“那你就为了我,好好活着。”

绣莲没说话。

那天下午,绣莲抱着阿念去河边洗衣服。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衣服泡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阿念在旁边玩石子,咯咯地笑。

吴小四正好路过,看见绣莲,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哟,绣莲嫂子,洗衣服呢?”

绣莲没理他。

吴小四又说:“嫂子,你知道不?吴某某回来了。你俩要不要见见?老相好了嘛。”

绣莲的手停了。

吴小四还在说:“你别不好意思嘛。人家吴某某说了,当年那事儿,是你勾引他的。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咋那么骚呢……”

绣莲站起来,抱着阿念,转身就走。

吴小四在后面喊:“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那闺女,长得挺像吴某某的嘛,不会是他的种吧?”

绣莲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吴小四,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抱着阿念,一步一步走回家,关上门,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阿良回来的时候,看见绣莲坐在炕上,怀里抱着阿念,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他问:“咋了?”

绣莲没说话。

阿良又问:“出啥事了?”

绣莲还是没说话。

阿良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他说:“绣莲,你有啥话,跟我说。”

绣莲转过头,看着阿良,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三年前她嫁给他那天一样,干净,透亮,带着一股子甜味儿。可那甜味儿里,藏着刀子。

她说:“阿良,你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我死了以后,你给我办个体面的葬礼。热热闹闹的,让全镇人都来。”

阿良的手一紧:“你说啥胡话呢?”

绣莲笑了笑,低下头,亲了亲阿念的脸。阿念睡着了,小嘴嘟着,像一颗红樱桃。

那天晚上,绣莲等阿念睡了,悄悄下了炕。她穿上那件月白布衫,那是阿良给她买的第一件衣服。她梳了头,绾了髻,插上那根银簪子。她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和女儿,然后轻轻开了门,走了出去。

白水河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绣莲走到河边,站在那块她天天洗衣服的石头上。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唱歌。她想起小时候,她娘在槐花树下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唱:“槐花白,槐花香,闺女长大嫁个好儿郎……”

她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阿良是被阿念的哭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摸了摸旁边,空的。他一下子坐起来,喊:“绣莲!绣莲!”没人应。他穿上鞋,跑出去,跑到河边,看见河边的石头上放着一件月白布衫,整整齐齐叠着,上面压着那根银簪子。

阿良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沿着河边跑,一边跑一边喊:“绣莲!绣莲!”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第二天,全镇人都知道了。第三天,有人在河下游找到了绣莲的尸体。

阿良没有哭。他抱着阿念,站在河边,看着河水,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到家,开始操办葬礼。他请了三拨唢呐班子,定了二十桌席面,买了那口四寸厚的柏木棺材。他把那张判决书从箱底翻出来,折成一只纸船。

他想起绣莲跟他说过,她小时候,她娘给她折过一只纸船,放在白水河里,说:“船漂到哪儿,福气就到哪儿。”绣莲说,她那只纸船漂了没多远就沉了。

阿良想,这回,他得给她折一只大的。

火灭了。

灵棚烧成了灰,棺材烧成了炭,绣莲的遗体化成了烟,袅袅地升上去,升到天上,散了。

吴老蔫蹲在地上,抽着烟,一声不吭。吴刘氏不笑了,呆呆地坐着,嘴里念叨着:“闺女,你咋这么狠心哩。”

吴三婶子和吴二嫂子站在人群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抽了耳光。

吴小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阿良站在火堆旁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进火堆里,转身走了。他走到白水河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子,在河水里洗了洗,然后揣回怀里。

河水哗哗地流着,浑黄浑黄的,裹着泥沙,裹着落叶,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路向东,奔向远方。

阿良看着河水,想起绣莲跟他说过的话。她说:“阿良,你说这河水,流到哪儿是个头?”

他说:“流到大海呗。”

她说:“大海是啥样的?”

他说:“大海就是很大很大的水,比咱们白水河大多了,蓝盈盈的,可好看了。”

她说:“那咱俩啥时候去看看大海吧。”

他说:“等阿念大点,咱就去。”

绣莲笑了笑,说:“好。”

阿良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他伸手一摸,是眼泪。他好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爹死的时候。

他没擦。他就那么蹲着,让眼泪流下来,流到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三天后,阿良带着阿念走了。他关了木匠铺,卖了房子,背着个包袱,抱着阿念,离开了桐花镇。

镇上的人都说,阿良去了南方,去了一个大城市。也有人说,他去了海边,带着阿念去看大海了。

吴老蔫的杂货铺还开着,可他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吴刘氏疯了,整天在镇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闺女,你咋这么狠心哩。”

吴三婶子还是爱嗑瓜子,还是爱说闲话,可她再也不说绣莲的坏话了。有人提起绣莲,她就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人都走了。”

吴二嫂子也不说绣莲了,可她开始说吴小四。她说吴小四缺德,早晚得遭报应。后来吴小四果然遭了报应,他喝醉了酒,掉进白水河,淹死了。

白水河还是那么流着,浑黄浑黄的,裹着泥沙,裹着落叶,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路向东,奔向远方。

镇东头那棵老槐树,还是每年春天抽新枝,开白花,香得满街满巷都是。

只是再也没人坐在槐花树下梳头了,再也没人唱“槐花白,槐花香,闺女长大嫁个好儿郎”了。

那年冬天,吴老蔫死了。死之前,他拉着吴刘氏的手,说:“闺女她娘,你说,咱绣莲,到底做错啥了?”

吴刘氏没回答。她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年春天,槐花开了的时候,有人在白水河边看见一只纸船。

那纸船折得很精致,船头尖尖的,船尾翘翘的,像一只真的小船。船上放着一朵槐花,白白的,香香的。

纸船顺着河水漂下去,漂了很远很远,一直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只纸船是谁放的。

也没人知道,它最终漂到了哪里。

只知道,那年春天,白水河的水,好像清了一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