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父(31)

发布时间:2026-09-14 14:08  浏览量:1

洪城坐在小马扎上,心里快速捋着前因后果。

初八那场集,他还以为姜秀兰只是闲来无事,把家里攒的手工布鞋拿来试试水,卖不动自然就收手。可今天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蓄谋已久。

照搬他的进货品类、照搬他的摆摊样式、照搬他的摆货规矩,专门选在对面卡位抢客源,还故意压低价格。

这根本不是巧合,就是赤裸裸对着干,一门心思抢他生意。

洪城心里透亮,却半点没动怒,既没起身去找对方理论,也没慌慌张张改动价格。他依旧稳稳坐着,守着自己的摊位,静待客源上门。

接下来一上午,姜秀兰这一手低价抢客的招数,效果立竿见影。

不少原本看中洪城鞋子、驻足问价的路人,听完价格,下意识就往斜对面瞟一眼,犹豫片刻,大半都转头走向了姜秀兰的摊子。

没过多久,一个男人手里拎着刚买的解放鞋,从洪城摊前路过,脸上满是捡着便宜的得意,还不忘跟身边同伴念叨:“还是对面划算!一模一样的解放鞋,那边一块钱就卖,这家贵两毛,不划算。”

这话一字不落落进洪城耳朵里。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的进货价摆在那儿:帆布鞋三毛五,解放鞋七毛,都是大批量拿货的批发底价。他卖一块二,一双只赚五毛,已经是薄利多销。

姜秀兰单量小,拿货根本拿不到他这个低价,进价最少要贵一毛。她敢一块钱卖一双,一双顶多挣几分钱,几乎不赚钱。

她压根不是为了挣钱,就是单纯憋着一口气,不惜亏本微利,也要把他的客源抢光,故意挤兑他的生意。

中午歇摊,街上人流少了大半。

洪涛蹲在三轮车斗边,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半天咬不下去一口,脸色难看至极:“城子,她这就是故意找茬,摆明了跟你对着干!”

“我看出来了。”洪城淡淡应声。

“卖一块,咱们卖一块二,差价摆在这儿,客人肯定选便宜的!”洪涛皱着眉,满是着急,“一上午了,咱们就卖出去两双鞋,照这样下去今天彻底白忙活!要不咱们也降价,跟她一个价?”

洪城慢慢掰开手里的馒头,冷静盘算着其中的利弊。

他常年大批量拿货,渠道稳、进价低,经得起长期卖。可姜秀兰不一样,她散户小批量进货,成本高、货量少,手里就几十双存货,根本撑不了几场集。

“不降。”洪城咬了一口馒头,语气笃定,“她愿意低价卖就让她卖,咱们不跟风。”

洪涛抬头看着他,满脸不解:“那不降价,客人全被她抢完了,咱们鞋根本卖不动啊!”

“就这一场两场集而已。”洪城抬眼望向斜对面的小摊,目光沉稳,“她手里就那点货,卖完就断货,没渠道补货。咱们渠道稳、货源足,能长久卖。她拼的是一时赌气,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等她这点底子耗空了,客人想买鞋,最后还得回头找咱们。”

对面摊前,姜秀兰歇闲时端着水喝水,脸上对着顾客堆出来的笑意,在没人的瞬间立马收得干干净净,满眼都是算计。

洪涛看着她那副模样,琢磨半天,终究点了点头,不再提降价的事。

下午集市的人流越发稀少,生意越发冷清。

整整一下午,洪城只勉强卖出一双鞋,全天算下来,总共就成交三双。除去所有本钱,剩下的利润刚好够来回路费和午饭钱,等于白白忙活一天。

天色擦黑,集市准备散场。

姜秀兰收摊比谁都快,麻利地把鞋子胡乱一卷、包袱一裹,带着英子起身离场。路过洪城摊子跟前时,她特意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带着几分挑衅和得意。

那笑意很浅,旁人看不出来,洪城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神色未动,淡定地把剩余鞋子一一装回车斗,盖好防雨布,牢牢系紧。

收拾妥当,洪城蹬上三轮车往家赶,洪涛赶着驴车紧随其后,哒哒的蹄声在空旷的土路上格外清晰。春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吹在脸上,让人头脑愈发清醒。

骑在半路,洪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疑点。

初八散集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看见,姜秀兰包袱里还剩大半包鞋子,存货不少。今天摆出来的货看着少了一些,可剩余量依旧充足,足够她再卖个四五场集。

可问题来了,她这点小散户,到底从哪儿拿的货?

是自己找的新供货商,还是从别人手里倒腾的二手货?她能一直低价卖,是有别的门路,还是纯粹憋着劲亏本挤兑他?

上一次扎车胎、暗地里使坏的账,他还没跟她清算。如今明面上摆摊抢生意、故意对着干,若是她暗地里再耍阴招,他绝不可能再纵容。

心里的弦彻底绷紧,洪城脚下蹬车的速度快了几分。

明天他得专门跑一趟镇上的批发街,问问相熟的供销社老板。查清楚最近有没有旁人大批量进同款鞋子、拿货价格多少、单次拿多少量。

只要摸清对方的底细和货源,他心里就彻底有底了。

真要是各凭本事摆摊做生意,他坦然接着,输赢都认。可要是姜秀兰还想像从前一样,靠歪心思、耍手段害人,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一路思索着,三轮车稳稳拐进村里。天边残月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亮着灯,灶房的热气透过门缝飘出来,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洪城停稳车子,推进车棚锁好,拍掉手上的尘土,推门走进了暖和的屋里。

正月十二,又是一场镇上大集。

自打初十那场集被二婶刻意压价抢生意,洪城心里就一直憋着股事儿,压根没松快过。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他就醒透了,半点睡意都没有。起身收拾摆摊的货物,把三轮车斗里的鞋子挨个清点、码齐,想了想,又特意补塞了几双冷门码数的货,以备不时之需。

收拾妥当,他蹬着三轮车出门。洪涛早早套好了驴车,默默跟在身后。两人心里都揣着事,一路上安安静静,没多说一句话。

赶到镇上集市,天色刚蒙蒙亮。洪城和洪涛熟练支摊、摆货,刚把所有鞋子规整好,身旁熟悉的小摊就支了起来。

美娟准时来了,依旧是挨着他的老位置,铺开摊布,把香喷喷的瓜子花生倒出来码得满满当当。

洪城冲她温和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一直瞟向集市入口,心里隐隐等着,也提防着。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姜秀兰一家人就来了。

跟前两场不一样,今天不光是二婶和英子母女俩,身后还多了二叔洪大江。

二叔推着一辆实木小推车,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帆布鞋和解放鞋,一摞摞堆得老高,用粗绳子牢牢捆着,推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二婶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那块标志性的深蓝色摊布,走路都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劲头。英子紧跟在身侧,乖巧懂事。二叔压轴推着满满一车货,一家三口浩浩荡荡,看着阵势十足,摆明了今天要大干一场。

洪城看清那满满一车鞋子的瞬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他之前一直以为,二婶就是手里攒了点旧货、少量存货,憋着一口气跟他赌气,卖完这点底子也就消停了。

可眼前这一车鞋,少说也有七八十双。按正常的批发价来算,这批货的本钱最少也要三四十块。

洪城太清楚二叔二婶的家境了。去年春耕,他们家穷得没钱买化肥,还厚着脸皮跟村里邻里借钱周转,日子过得紧巴巴,家里根本拿不出余钱。

就他们家这条件,怎么突然能拿出这么多本钱,大批量进货卖鞋?实在太反常了。

二叔把小推车稳稳停在斜对面的老摊位,就是专门对着他的位置。

二婶立刻蹲下身,熟练铺开蓝布摊面,英子上手帮忙摆货,二叔则站在车边,一摞摞往下搬鞋。三人分工利索、配合默契,没一会儿的功夫,对面的小摊就摆满了。

一排排帆布鞋、解放鞋整整齐齐铺开,款式、摆法、格局,全盘照着洪城的摊子来。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货量,比洪城这边还要多、还要密。

洪城坐在小马扎上,手指无意识扣着手里的鞋带,眼神沉沉地盯着斜对面一家三口忙碌的身影,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二婶的摊子刚摆好,路过的赶集人就一个个主动围了上去。一个、两个、三个,越聚越多,短短几分钟就围了一圈人,热闹得不行。

姜秀兰瞬间来了精神,嗓门比往日响亮不少,站在摊后滔滔不绝地介绍鞋子。英子忙着收钱、递鞋、打包,手脚不停。二叔蹲在后面不停补货,前面卖、后面补,忙得团团转,压根闲不下来。客人是一波接一波,走一批来一批,生意火爆得离谱。

反观洪城这边,冷冷清清,对比格外刺眼。

整整一上午,摊前就来了两拨路人,都是随口问问价格,听完扭头就走,一双都没成交。

洪城静静坐在原地,看着对面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的模样,心里那股别扭、邪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实在忍不住,起身装作闲逛,慢悠悠走到旁边的杂货摊前,借着看东西的由头,悄悄靠近几步,竖着耳朵听对面的报价。

春风一吹,姜秀兰的声音清清楚楚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落进他耳朵里:“帆布鞋六毛一双,结实耐穿!解放鞋八毛,下地干活、出门走路都合适,全镇最低价!”

洪城脚步瞬间顿住,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这个价格,太离谱了。

他拿的是正经大厂正品货,大批量批发,帆布鞋进价还要三毛五,摆摊卖六毛,一双也就赚两毛五的纯利。

二婶散户拿货,量少没议价权,正常进价最少要四毛出头。她卖六毛,一双顶多挣一毛多,利润薄得可怜。

最离谱的是解放鞋。

他的正品解放鞋进价七毛,摆摊卖一块二,已经是良心薄利。二婶直接卖八毛!

这个价格,根本没有利润可言。但凡她拿的是正经好货,这个价卖一双赔一双,卖得越多、赔得越多。

二叔二婶家境拮据,一向精打细算、爱占便宜,一分钱都舍不得亏,怎么可能大批量囤货,赔钱赚吆喝?根本不合常理。

洪城压下心里的惊疑,不动声色退回自己的摊位,重新坐好,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货堆,细细观察其中的猫腻。

看了半晌,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二叔一直蹲在小推车后头,悄悄从一块旧布盖着的蛇皮袋里往外掏鞋,偷偷补给摊面。那袋子藏得严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刚摆出来的一双帆布鞋仔细打量,越看越眼熟,又越看越别扭。

款式看着一模一样,白鞋面、蓝鞋帮、黑胶底,乍一看和自己卖的正品没区别。可细看就能看出破绽:鞋底的纹路浅淡模糊,橡胶材质暗沉无光,没有正品的透亮质感。

他再看解放鞋,鞋面的军绿色发旧偏黄,布料又薄又软,看着松松垮垮,鞋底软塌塌的,用手一按就能陷下去,完全没有正品鞋底的厚实硬挺。

心里有了猜测,洪城依旧不动声色,耐心等到下午。

趁着对面客人稀少的空档,他让美娟花钱给自己买了两双鞋,回来拿起一双帆布鞋翻看。

入手瞬间就能分辨好坏。

鞋面布料发涩粗糙,摸着手感僵硬,完全没有正品布料的柔软细腻。翻过鞋底,上面的商标字迹模糊不清、歪歪扭扭,根本不是正规厂家的标识。鞋帮内侧的针脚稀疏杂乱,好几处直接跳线、漏线,做工粗糙得离谱。

他又拿起一双解放鞋,轻轻按压鞋底,胶皮软趴趴的,回弹特别慢,用料偷工减料严重,妥妥的劣质胶底。

短短几秒钟,洪城心里彻底透亮了。

姜秀兰卖的根本不是正经货,全是小作坊生产的次品仿鞋!

这种鞋子用料差、做工糙、成本极低,一双成本也就两三毛。所以她才敢压到超低价格甩卖,根本不会赔钱,反而薄利多销,走量赚钱。

外人不懂行,看着款式一样、价格便宜一大半,图划算就买了。可这种次品鞋,穿不了几天就会开胶、断线、断底,压根不耐磨,纯属一次性的便宜货。

摸清底细,洪城放下鞋子,他拿出自己摊里的正品帆布鞋,放在一起两两对比,高下立判。

自己的鞋子鞋面干净平整,鞋帮挺括有型,胶底厚实坚硬、纹路清晰、回弹十足,针脚细密整齐。

二婶的次品鞋,整体发灰发旧、软塌变形、做工敷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这下全明白了。

姜秀兰压根不是赌气亏本抢生意,是钻了空子,拿劣质仿货低价倾销,专门糊弄不懂行的乡里乡亲。靠着超低价格抢客源,靠着次品低成本赚黑心钱。

临近散集,二婶一家人也开始收拾摊子。

小推车里的货卖出去大半,空了不少,一家三口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收拾完毕,他们推着小车从洪城摊前经过。姜秀兰特意偏过头,扫了一眼洪城冷冷清清的摊子,嘴角勾起一抹格外明显的笑意,带着浓浓的挑衅和优越感,仿佛赢了天大的便宜。

洪城蹲在地上,安安静静系紧货斗的固定绳子,眼皮都没抬,懒得搭理她这点小家子气。

等三人走远,洪涛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笃定道:“城子,她那鞋绝对不对劲,看着就劣质,跟咱们的货差远了。”

“是次品黑货。”洪城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小作坊的仿品,用料做工全是偷工减料的。”

“那咱们咋办啊?”洪涛满脸着急,“她卖得那么便宜,老百姓不懂好坏,全都去买她的了,咱们的正品根本没人问!再这么下去,生意全被她抢光了。”

洪城把盖布仔细掖严实,稳稳跨上三轮车,语气沉稳笃定:“不用急,让她随便卖。”

“这种次品鞋撑不了多久。村里人图便宜买回去,穿个三五天就开胶断底,到时候吃亏上当的是他们自己。乡里乡亲做生意,靠的是口碑。等大家都知道她的鞋是破烂次品,再也没人信她,她这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咱们做的是长久买卖,货真价实、保质保量,不怕对比,更不怕竞争。”

洪涛琢磨了一番,瞬间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心里的焦虑也消了大半,点点头不再多言,牵着驴车准备返程。

春日的晚风掠过空旷的集市,带着田间淡淡的土腥气,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

洪城蹬着三轮车稳稳往前走,心里却依旧盘算着疑点。

二叔二婶平日里眼界狭小、胆子又小,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做过生意,更别说搞到这么大批量的次品仿鞋货源。

这批来路不明的劣质货,到底是从哪儿淘来的?背后到底是谁给他们供的货?

对方能大批量产出这种低价次品鞋,专门冲击集市生意,绝不是小事。

明面上摆摊竞争,各凭本事,他无话可说,也懒得插手。可暗地里靠劣质假货糊弄乡邻、赚黑心钱,这事没完。

他不急着出手打压,只需静静等着。等村民陆续穿坏鞋子、吃出苦头,姜秀兰的口碑自然彻底烂透。

但货源必须查清楚,只有摸清对方的底细,才能彻底杜绝后患,不让对方一直钻空子搅乱集市生意。

晚风拂面,夜色渐浓,洪城眼神沉静,心里已然有了全盘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