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帮邻居插秧,她女儿红脸问我:晚上得空吗,我家灯坏了

发布时间:2026-09-15 00:32  浏览量:1

83年,我帮邻居插秧,她女儿红脸问我:晚上得空吗,我家灯坏了

一九八三年,村里刚通电不久,家家户户都把电灯当成稀罕物。

那时候的灯泡不亮,屋里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煤油灯倒是家家都有,可灯芯烧久了,屋顶和墙面会熏出一层黑,眼睛也容易酸。

我二十二岁,没结婚,在生产队里干活。那年春天雨水多,秧田里的水没过脚背,大家忙着把秧苗插进泥里,谁也顾不上说闲话。

我家东边住着赵婶一家。

赵叔常年在外面做木活,家里的地全靠赵婶一个人撑着。她有个女儿,叫秀兰,比我小一岁。秀兰平时话不多,见了人总是低着头,只有干活的时候比谁都麻利。

那天一早,赵婶站在我家门口喊我。

“建国,你今天去不去南头秧田?”

我正在院里磨镰刀,抬头看她:“去啊,怎么了?”

“我家那两亩秧还没插完,今天要是再拖,秧苗就老了。你要是有空,帮婶子搭把手,晚上我让秀兰给你送几个玉米饼。”

我笑了笑:“玉米饼不用送,我先去帮忙。”

赵婶赶紧摆手:“那怎么行?你也不是闲人。”

“都是邻居,哪能看着你一个人忙。”

我说完,把镰刀放回屋里,换了双旧草鞋,就跟着她往秧田走。

到了田边,秀兰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脚和小腿全是泥。她见我过来,手里的秧苗停了一下,随后又低下头,把一把秧苗分成一小撮一小撮。

赵婶笑着说:“快叫人。”

秀兰抬眼看我,声音很轻。

“建国哥。”

“别叫哥,我就比你大一岁。”

她抿了抿嘴:“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就行。”

“建国。”

她叫得很轻,像是怕别人听见。

我弯腰下田,站到她旁边:“你插这一行,我插下一行,咱们赶紧把这块地做完。”

赵婶在另一头笑:“你们俩倒是配合得很。”

秀兰脸一红,赶紧低头往泥里插秧苗。

我没有接话,只管把手里的秧苗一根根插下去。

那片秧田不大,可泥水里全是杂草根,脚一踩下去就往里陷。没过多久,我的草鞋被泥水冲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田里,脚趾缝里全是凉泥。

秀兰看见了,赶紧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推到我面前。

“你穿我的。”

“那你怎么办?”

“我光脚也能走。”

“我也能。”

“你脚底有伤。”

她说着,指了指我脚后跟。

我低头一看,果然被草鞋磨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

“没事,干活要紧。”

“别逞强。”

她把草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踩进泥里。

那双草鞋很小,我穿进去以后,脚后跟露在外面,走一步就往下掉。秀兰看了好几次,忍不住笑。

“你穿着像偷来的。”

“本来就是你的。”

“那你还穿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借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借了?”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脸又红了,立刻转过身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可那时候的我们,谁也不敢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乡下人议论事情,不需要证据。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多说两句话,第二天就能传成已经定亲。更何况赵叔不在家,赵婶独自养女儿,家里日子过得紧,秀兰比同龄姑娘更早学会了避嫌。

中午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田里的水一下子热了。

赵婶坐在田埂上歇气,掏出一块玉米饼递给我。

“建国,吃一口。”

我摇头:“你们吃吧,我不饿。”

秀兰把玉米饼接过去,掰了一半递给我。

“拿着。”

“真不饿。”

“你早上就吃了两个窝头。”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一直看着我?”

她手一顿,耳根都红了。

“我就是……正好看见。”

赵婶在旁边笑着咳了一声:“秀兰,你给人吃就给人吃,脸红什么?”

“娘!”

秀兰急了,起身就要回田里。

我赶紧接过那半块玉米饼:“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赵婶笑得更厉害。

秀兰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动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也在笑。

下午一直干到天擦黑,我们才把两亩秧田插完。

秀兰的手指被秧苗根划破了几道口子,手背上全是泥。我蹲在田边,用清水帮她冲手。

她一开始不肯。

“我自己来。”

“你自己冲不干净。”

“泥洗不干净也没关系,回家再洗。”

“水凉,先冲了再说。”

我捧着水浇在她手上,尽量不碰她的伤口。她安静地看着我,脸上的泥被汗水冲出两道痕迹,眼睛却亮得很。

赵婶挑着空箩筐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

“你们俩快点,天要黑了。”

秀兰像被惊醒,猛地把手缩回去。

“我走了。”

她提起装秧苗的竹篮,快步跟上赵婶。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今晚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可到了赵家门口,她却一句话也没说。

赵婶把玉米饼装进布袋,硬塞给我。

“拿回去吃,今天辛苦你了。”

“婶子,留给你们吧。”

“家里还有。你拿着。”

秀兰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一盆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

我拎着布袋回了家。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我正在院里收拾农具,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轻轻喊我。

“建国。”

是秀兰。

她站在篱笆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她手里攥着衣角,脸比白天更红。

我走过去:“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看着我脚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脚后跟的伤口还没有包,血已经凝在皮肤上。

“你的脚……”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建国,晚上得空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晚上?”

“嗯。”

她说完,脸红得更厉害,手指把衣角拧成了一团。

“我家灯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家灯坏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知道是灯泡坏了,还是线头松了。娘说你会弄,让我来问问你。”

她说到最后,眼神又躲开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失望,又觉得自己可笑。

我本来以为,她是因为白天在田里递给我玉米饼,或者因为我帮她冲手,才特意来找我。可她只是来请我修灯。

我挠了挠头:“现在去吗?”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我赶紧叫住她:“我有空。”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你去不去?”

“去。灯泡坏了换灯泡,线头松了接线头,这有什么难的。”

“真的?”

“真的。”

她这才转过身,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你跟我来。”

我回屋拿了钳子、螺丝刀和一截铜线。那时候村里懂电的人不多,电工只有队里一个老周头。可我年轻时喜欢拆东西,收音机、手电筒、闹钟都拆过,家里的电灯也换过几次。

路上很黑。

村里的电线杆隔得远,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秀兰走在我前面,步子放得很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你走那么慢干什么?”我问。

“我怕你看不清路。”

“你也看不清。”

“我熟。”

我笑了:“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当然熟。”

她没有笑,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说灯坏了以后。”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顿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没有。”

“你有。”

“真没有。”

“那你怎么一开始愣了?”

夜色里,她的声音很轻,却一直追着我。

我沉默片刻:“我就是没想到灯会坏。”

她侧过脸看我:“灯坏了很奇怪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停下脚,转头看她。

她也停了下来。

路边的水渠里有青蛙叫,远处有人家关门,木门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我以为你有别的事。”

她的脸在月光下更红了。

“什么别的事?”

我一时冲动,差点说出“我以为你是想见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她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说:“你这个人,说话说一半。”

“那你呢?刚才叫我过来,也只说灯坏了。”

“本来就是灯坏了。”

“那你脸红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秀兰猛地停下来。

她转身瞪我,眼睛里有羞恼,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委屈。

“我脸红不行吗?”

“行。”

“我干了一天活,热的。”

“晚上也热?”

“就是热。”

她说完,扭过身去,走得比刚才快了。

我赶紧跟上。

到了赵家,赵婶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看见我们一起进门,她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笑着说:“来了?灯在堂屋,你看看。”

我抬头一看,灯泡果然不亮。

我让赵婶先把屋里的煤油灯点上,又叫秀兰把院门关好。

“娘,你在这儿看着。”

赵婶答应着,却没有走。

我搬来一条长凳,站上去,先把电闸拉下来。那时候大家对电还很害怕,谁也不敢大意。

秀兰站在凳子旁边,手里举着煤油灯,灯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站稳。”她说。

“我站得很稳。”

“你别往后仰。”

“我看得见。”

“你小心点。”

她连续说了三句,像是生怕我从凳子上摔下来。

我拆下灯泡,用手电筒照了照。

“灯泡烧了。”

赵婶在下面问:“那换一个就行?”

“应该是。”

秀兰把煤油灯往前举了举:“家里还有新的,在柜子里。”

“我去拿。”

“我去。”

她转身跑进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灯泡出来。

我接过灯泡,换好以后,重新推上电闸。

灯亮了。

屋里一下子被白光照得通明。

赵婶高兴地拍了下手:“亮了,真亮了!”

秀兰站在灯下,抬头看着那只灯泡。她的脸被灯光照得白净,刚才的红色却还没有褪去。

我从凳子上下来,把工具收好。

“以后灯不亮,先把电闸拉下来,再找人看,别自己乱碰。”

赵婶笑道:“知道了。你这孩子,话跟你爹一样多。”

我正要告辞,秀兰忽然叫住我。

“建国。”

“嗯?”

她站在亮堂堂的堂屋中央,手指绞在一起。

“你刚才在路上说,以为我有别的事。”

“我随口说的。”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赵婶正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很大,像是没有听见。

我看着秀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见我不说话,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没有不愿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希望你不只是因为灯坏了才来找我。”

话说出来以后,屋里突然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轻轻晃动。电灯亮着,灯罩上积着一圈灰,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秀兰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我不敢再躲,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希望你不是只因为灯坏了,才来找我。”

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又重新攥紧。

“那你希望我因为什么找你?”

我低下头,看见她脚边放着一双沾泥的草鞋。

那是白天她借给我的那双。

我说:“因为你想见我。”

秀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举到胸前的手停在那里,手指僵着。刚才还轻轻晃动的煤油灯也不动了,灯火映在她眼睛里,她却半天没有眨眼。

赵婶在灶房里喊:“秀兰,水舀子在哪儿?”

她没有应。

我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怎么样。我就是……”

“你让我想想。”

她突然打断我。

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颤。

“我没听错吧?”

“没有。”

“你是说,你希望我因为想见你,才来叫你修灯?”

“嗯。”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碰到了桌角,桌上的碗发出轻响。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站直,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心里一沉:“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我,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我笑了一下,可笑得很勉强。

“今天帮你插了一天秧,累糊涂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专门找你修灯,是因为我对你有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说?”

“因为我也对你有意思。”

这句话说完,我觉得屋里的灯突然比刚才更亮了。

秀兰彻底没了声音。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也不像生气,更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念头忽然被人说破,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本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或者骂我不正经。

可她只是盯着脚边那双草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泥痕上。

我慌了:“你别哭,我不是想逼你。”

“我没哭。”

“你眼泪都掉下来了。”

“是烟熏的。”

“堂屋没有烟。”

“那是灯太亮。”

她用袖口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发抖。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太小,连两个人的沉默都放不下。

赵婶从灶房走出来,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我。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建国,天晚了,你先回吧。”

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秀兰突然说:“灯是我弄坏的。”

我回头:“什么?”

“灯泡不是今天烧的。”

她咬着嘴唇,终于抬起头。

“前天晚上就不亮了。”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叫我?”

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不敢。”

赵婶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前天就跟我说过。我让她找你,她一直拖到今天。”

“娘!”

“我说错了吗?”

秀兰脸更红了。

我站在门边,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刚刚才有这个念头。她可能从前天晚上就想来找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而“灯坏了”是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既不会让人笑话,也不会让她显得太主动。

我心里的那点失望,忽然变成了酸涩。

我说:“那你早点叫我不就好了?”

秀兰小声说:“我怕你不来。”

“我不是来了吗?”

“你要是知道灯早就坏了,会不会觉得我故意找借口?”

“不会。”

“你会。”

“我不会。”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又补了一句:“就算是借口,也没关系。”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是烟熏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赵家多待。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狗叫,电灯的开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盯着屋顶发呆,一会儿想起她红着脸问我“晚上得空吗”,一会儿又想起她听见我那句话后愣住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说得太直了。

可如果我再绕下去,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她家的邻居,帮她挑水,帮她修门,帮她家插秧,却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第二天一早,我刚出门,就看见秀兰站在篱笆外。

她手里拿着那双草鞋。

“你的。”

我接过来:“昨天不是说借给我了吗?”

“我没说。”

“那现在还给你。”

她没有接,反而问:“你昨晚睡了吗?”

“没睡好。”

“为什么?”

“灯太亮。”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

笑完,她又收住表情,认真问:“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看着她:“算数。”

“哪一句?”

“我对你有意思。”

她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以后还帮你修灯,但不再说那些话。”

她抬起头:“你能做到?”

“能。”

“你不会因为我拒绝你,就觉得没面子?”

“会有一点。”

她的眉毛轻轻一挑。

“你看。”

“可是面子没有你重要。”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草鞋放到我手里。

“那你再穿一天。”

“什么?”

“草鞋。”

“你的脚怎么办?”

“我还有一双。”

“你昨天不是说只有这一双?”

“我娘刚给我找出来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却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我们没有把关系说死,也没有马上定亲。

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说一句喜欢,已经算是很大的事。可喜欢并不等于立刻要成亲。我们都知道,婚姻不是在电灯底下说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更何况,秀兰有她的顾虑。

她父亲常年不在家,赵婶身体也不算好。她要是嫁出去,家里就只剩赵婶一个人。她怕我家里不同意,也怕我只是一时新鲜,更怕别人说她一个姑娘主动找男人。

这些话,她没有一次全部说出来。

她只是每天干活时离我近一点,又在别人看过来时立刻走开。

我也没有逼她。

我们还是一起下田,一起挑水,一起去队里领种子。只是从那天起,她不再把我叫“建国哥”,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也不再故意逗她。

可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别人看不见的默契。

比如她在灶房里烧饭时,会把锅边最完整的玉米饼留给我。比如我从镇上回来,会顺手给她带一根红头绳。比如电灯偶尔闪一下,她不再自己踩凳子,而是站在院门口喊我。

“建国,晚上得空吗?”

每次听见这句话,我都会故意问:“又是灯坏了?”

她便红着脸骂我:“你烦不烦?”

可她骂完,还是会站在原地等我。

村里人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有人开玩笑说赵家姑娘总往我家跑,也有人说我干活时总往赵家那块田看。赵婶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不喜欢别人嚼舌根,却没有阻拦女儿。

真正让我们为难的,是我母亲。

我娘知道我和秀兰走得近以后,找我谈了一次。

“赵家那姑娘是不错,可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

“她娘身体不好,她爹又常年不在。你要是真跟她成了,以后家里少不了麻烦。”

“什么麻烦?”

“她娘养老,她家的地,还有她弟弟……”

“赵婶没有儿子。”

“没有儿子才更麻烦。”

我沉默了。

母亲看着我:“娘不是嫌弃她。过日子要看长远,不能光看人好不好。”

“那您觉得什么才叫长远?”

“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少牵扯别人。”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可我也知道,秀兰不是一件可以挑选的物品。她有母亲,有牵挂,有她放不下的生活。要是我只想娶一个没有负担的女人,那我就不该去招惹她。

我把母亲的话告诉了秀兰。

那天我们在村后的堤坝上坐着,脚边放着两把锄头。夕阳落在水面上,风把芦苇吹得一片一片倒下。

秀兰听完,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你娘是不是不愿意?”

“她担心以后日子不好过。”

“你呢?”

“我也担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还来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可以不告诉我,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不想让你最后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实在,有时候又挺笨。”

“怎么笨了?”

“你要是想娶我,就该跟你娘说清楚。你要是怕麻烦,就别再来问我。”

我看着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不想嫁给我?”

她的手指扣在一起,脸又红了。

“你每次都问得这么直接吗?”

“我怕你也只拿灯坏了当借口。”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是因为灯坏了才找你的。”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来,提着锄头往回走。

我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回头。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你说清楚。”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我。

“因为我想跟你说话。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也等我叫你。因为你帮我插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说得很快,像是害怕自己说慢了就没有勇气了。

“这够不够?”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够了。”

“那你别再问了。”

“为什么?”

“问多了,我就不说了。”

我笑着把锄头扛到肩上:“那我以后少问。”

“你最好记住。”

可回去以后,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句“愿意”就能解决的事。

我母亲仍旧担心。

赵婶也不想女儿远嫁。她私下找过我,说得很明白。

“建国,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秀兰要是跟了你,不能把我这个当娘的扔在家里。你们要是只想着两个人过,婶子不会答应。”

我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不算,你家里人也得知道。”

“我会说。”

“还有,秀兰不是嫁过去给你家当使唤丫头。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娘的就是拼着一条命,也要把她接回来。”

赵婶说这话时,手里还拿着一把择菜刀。她不是威胁,只是在提前告诉我边界。

我说:“她嫁给我,是跟我过日子,不是给我家干活。”

赵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这话你现在会说,结婚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想?”

“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句错话都不说,但我保证,她要是不愿意做的事,我不逼她。”

赵婶的神情松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以后你们要真成了,电灯坏了可以找你,可别把这件事当成一辈子的恩情。”

我一下没听懂。

她把菜叶放进篮子里,慢慢说:“你帮她插过秧,修过灯,这些都是邻里之间的情分,不是你拿来要求她嫁给你的理由。”

“我知道。”

“她要是愿意,是因为她愿意,不是因为欠你。”

“我知道。”

这一次,我说得很认真。

后来我把这些话也告诉了秀兰。

她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我娘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

“该说的都说了。”

“她就是这样,什么都替我担心。”

“她担心是对的。”

“你不嫌麻烦吗?”

“嫌。”

她抬起头。

我说:“麻烦和你不是一回事。日子有麻烦,不代表你就是麻烦。”

她眼睛一红,别过脸去。

那年夏天,我们没有急着办婚事。

我和母亲争了几次,也和赵婶谈了几次。最后定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婚后我们住在我家,但赵婶的地由我和秀兰一起照料;她要是生病,我陪秀兰回去;家里的活不能全压在秀兰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拿出什么钱,也没有谁许诺一夜之间改变生活。

我们能做的,只是把以后可能遇到的事情提前说清楚。

秀兰知道这些安排后,问我:“你娘同意了吗?”

“她还是不放心。”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结婚以后是我们过日子。”

“你不怕她生气?”

“怕。”

“怕还说?”

“总不能因为怕她生气,就让你一个人承担。”

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根我从镇上带回来的红头绳。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问:“建国,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就想跟我说这些?”

“哪天晚上?”

“我叫你修灯那天。”

“那天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想见我。”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

“我不是只想见你。”

“我也知道。”

她把红头绳递给我。

“帮我系上。”

“在头发上?”

“嗯。”

“我不会。”

“不会就学。”

她背过身去,把头发散开。

我手指笨拙地把红头绳绕上去,打了好几次结都不成。她一直不动,任由我在她脑后折腾。

最后我终于系好。

她转过来,抬手摸了摸。

“歪了。”

“能戴就行。”

“你修灯的时候也这么说吗?”

“灯亮了就行。”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以后要是生气了,你是不是也会说,能过就行?”

我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灯坏了,换个灯泡就能亮。人要是受了委屈,不能只说忍一忍。”

她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

“我又不是傻子。”

“你有时候挺傻。”

“那你还找我?”

“我找的是会修灯的人。”

“那你别找我了。”

“晚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我。

“建国。”

“晚上得空吗?”

我故意板着脸:“家里灯又坏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红着脸,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躲开。

“我想跟你说话。”

“有空。”

“那你来我家。”

“现在?”

“现在。”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跟着她走出院子。那天晚上,赵家的灯没有坏,堂屋里亮得很稳。

赵婶在灶房忙活,故意没有来打扰我们。秀兰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我们说了很多话,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她说她想学裁衣服,将来可以接些活。

我说我想把屋后的荒地整出来,种些豆角和南瓜。

她问我婚后是不是还会每天去帮她家干活。

我说:“你要是愿意,我就去。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去。”

她瞪我:“这是什么话?”

“邻居家有活,能帮就帮。”

“那你要是娶了我,还帮不帮?”

“更要帮。”

“你不怕别人说你吃里扒外?”

“让他们说。”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草鞋。

“我娘说,你帮我插秧不是恩情。”

“她说得对。”

“可我还是记得。”

“记得就行,别拿来还。”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慢慢放在凳子边。

我的手离她只有一掌远。

过了片刻,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轻,一碰就收了回去。

我没有抓住她,只把手放在那里。

她见我没有动作,悄悄又靠近了一点。

那一晚,我们没有说“永远”,也没有说什么好听的大话。

我们只是坐在亮着的电灯下,第一次不必借着“灯坏了”这样的理由,坦然地待在一起。

秋收以后,我和秀兰订了亲。

订亲那天,赵婶拿出一盏旧灯罩,说是家里通电那年买的,一直舍不得扔。

“以后你们搬出去住,这个拿着。”

秀兰接过灯罩:“娘,家里还要用呢。”

“我又不是没有灯。”

“那也不用给我们。”

赵婶看了我一眼:“给你们留个念想。”

我把灯罩接过来,发现灯罩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但擦得很干净。

我说:“这个不能当念想。”

赵婶问:“那当什么?”

“当提醒。”

“提醒什么?”

我看了看秀兰。

“提醒我们,灯坏了要修,人心里的话也要早点说。”

秀兰的脸一下红了。

赵婶笑着骂:“你们两个,订了亲倒是会说了。”

我们第二年春天结了婚。

婚后没有搬去别的地方,还是住在村里。我母亲一开始和秀兰相处得并不算顺利,常常因为家务分配起口角。秀兰不再像没出嫁前那样什么都忍着,有一次母亲让她一个人把全家的衣服洗完,她把盆放回院里,平静地说:

“娘,家里的活大家一起做。我不是不做,但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做。”

母亲当时脸色很难看。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发紧。

可我没有装作没听见,而是接过了那盆衣服。

“我洗一半。”

母亲看着我们,半天没说话。

那以后,家里的活慢慢分开了。不是每一天都和和气气,但至少没人再把忍让当成理所当然。

秀兰没有因为嫁给我,就变成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人。她后来跟村里的裁缝学会了裁衣,接了几户人家的活。她的手越来越巧,做出来的衣服针脚细密,袖口也整齐。

我闲下来就帮她剪布、送货。

赵婶的地,我们每年都去种。

有时候我一个人去,秀兰会在家里赶活。有时候她跟我一起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插秧。她不再避着别人,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水,也不怕别人看见我给她擦汗。

村里有人开玩笑:“建国,你现在帮的可不只是邻居家的秧了。”

我说:“我帮我丈母娘家的秧,有什么不对?”

秀兰在旁边听见,抬手就打我一下。

“你少说两句。”

她还是会脸红。

只是那种红,已经不再是慌乱和害怕。

那是有人把她放在心上以后,依然会有的羞涩。

很多年后,村里换了新的电线,家家户户的灯都比从前亮。赵家的老屋翻修时,那盏旧灯罩也被换了下来。

秀兰把它擦干净,挂在我们家堂屋的墙上。

我问她:“都不能用了,还留着干什么?”

她说:“能不能用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看着那只灯罩,笑了笑。

“重要的是,灯坏了以后,有人愿意过来修。”

我说:“那天不是你叫我去的吗?”

“是啊。”

“你还红着脸问我晚上得空吗。”

她转过身,瞪了我一眼。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怕忘了。”

“那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她走过来,把堂屋的灯关掉。

屋里顿时黑了。

她站在黑暗里,轻声说:“那你现在还得空吗?”

我摸索着去找她的手。

“得空。”

“灯又坏了?”

“这次不是灯坏了。”

“那是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是你想见我。”

黑暗里,她没有再躲,也没有再红着脸转身离开。

她只是靠在我肩上,笑着说:“你总算明白了。”

一九八三年,那盏灯坏在赵家的堂屋里。

我替她换上新灯泡,她也替我照亮了后来几十年的日子。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她站在夜色里,脸红着问我:

“晚上得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