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0岁守寡5年,姐夫出差来我家借住,第四天晚上他敲开我的门
发布时间:2026-09-15 01:17 浏览量:1
我拎着一兜虾站在厨房门口,喊了老周三声,没人应。
回头就看见他直挺挺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剥完的葱。
那兜虾我后来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臭了,我连袋子一起扔下楼。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再没有男人用过拖鞋。
鞋柜最上层还摆着老周那双灰蓝色的,鞋尖磨白了一点,是他生前最爱穿的。我每隔半个月擦一次,擦完又原封不动放回去。
今年我四十岁,守寡整五年。
白天去单位上班,跟同事有说有笑,没人能看出我家里少了一口人。
晚上一进门,先开电视,不管演什么,就让它响着。
泡面煮多了吃不完,煮少了又不够,常常吃一半就凉在桌上。
我姐说我这日子过得像没放盐的菜,寡淡。我没接话。
寡淡总比乱了分寸强。街坊四邻的眼睛都盯着呢,一个寡妇家,多走一步都有人说闲话。
上周三上午,我姐突然打过来电话。
她先是东拉西扯问我吃饭没,又说最近天凉让我加衣服。
我听着不对,直接问她有什么事。
她吭哧半天,才说你姐夫这趟出差到你那边,公司安排的地方偏,来回跑不方便,能不能在你那儿挤几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楼下刚好有两个街坊坐在石凳上择菜,抬头往我家窗户这边瞟了一眼。
我赶紧把窗帘往中间拉了拉。
按说姐夫来住几天,是正经亲戚,没什么好避讳的。
可我是个守寡的女人,家里平白住进一个中年男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姐在电话里叹口气,说我知道你难,可他一个大男人,住酒店一天好几百,这钱省下来给孩子买学习资料不好吗。
我咬了咬嘴唇,问住几天。
我姐说最多一周,他白天出去办事,晚上才回去,不耽误你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说行吧,让他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先去超市买了新床单和新枕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扫了一遍,我又退回去一次,折腾了十来分钟。
回到家我先收拾客房,那房间本来堆着老周的旧书和一些不用的箱子。
我把箱子一个个挪到阳台,挪到最后一个时腰闪了一下,疼得我蹲在地上缓了半天。
铺床单的时候我动作慢得自己都嫌磨蹭,抻平了这边,那边又皱了,来来回回弄了三四遍。
弄完我站在客房门口看了半天,像在布置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鞋柜的事我纠结了好久。
老周那双拖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鞋底还沾着一点当年没擦干净的泥点。
我手指在鞋面上蹭了蹭,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最后从储物间翻出一双全新的黑色拖鞋,是以前超市搞活动送的,一直没拆封。
我把拖鞋摆在门口最靠边的位置,离我自己那双粉色的,隔了老远。
摆完我退后一步看,觉得像两个人站着,谁也不挨着谁。
姐夫是傍晚到的。
他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站在门口,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看见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麻烦你了啊,我这也是没办法。
我侧身让他进来,说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新拖鞋,没说什么,抬脚穿了进去。
我站在旁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盯着他手里的包看。
那包不大,边角磨得起了毛,跟我姐过日子的风格一样,什么东西都用到不能用才换。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半屁股挨着沙发边,说你别忙活,我就晚上睡个觉,白天都不在家。
我嗯了一声,说客房收拾好了,你看看缺什么再说。
他站起来去客房看了一眼,出来说挺好挺好,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空气都比平时稠。
以前老周在的时候,家里再乱也不觉得挤,现在多了一个人,连呼吸都得放轻。
那天晚饭我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端上桌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以前我一个人吃饭,从来都是煮一碗。
姐夫坐在餐桌对面,吃得呼噜呼噜响,边吃边说,你这面条擀得够筋道,比外面馆子强。
我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说随便做的。
一顿饭我们没说超过十句话。
吃完他抢着要洗碗,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站在水池边洗碗,后背对着我,肩膀宽宽的,跟老周不一样。老周肩膀窄,每次洗碗都得踮一点脚。
我赶紧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听见外面水管哗哗响,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五年了,我家厨房从来没出过这种动静。
以前我洗碗,都是轻拿轻放,生怕打碎了没人陪我再买一套。
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我听见他回了客房,轻轻带上门。
我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靠在门上,出了一身薄汗。
我以为这就完事了,忍几天他走了,家里就又回到老样子。
结果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敲我卧室的门。
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我腾地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盯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门外传来姐夫的声音,不大,压着嗓子,说妹子,你睡了吗?我想问下热水器怎么开,我找了半天没找着开关。
我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说你等会儿。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又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姐夫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毛巾。
看见我开门,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
我把门又开大一点,说没事,我带你去弄。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中间隔了有一米远。
到了卫生间,我指着墙上那个小开关说,这个是电源,先开这个,等十分钟再开喷头。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哦,原来是这样,我刚才拧了半天水龙头,全是凉水。
我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个热水器。
可我心跳得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石凳上早就没人了,路灯昏黄,连个过路的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
看着我家客厅亮着灯,看着一个男人在我家卫生间洗澡,看着我这个守了五年寡的女人,晚上给一个男人开了房门。
其实那会儿才十点出头,不算半夜,可我心里跟半夜一样,黑漆漆的,总觉得哪儿都藏着人。
姐夫住进来的第二天,我早上六点就醒了。以前这个点我都是翻个身再眯一会儿,那天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熬了粥。
我站在厨房里,米下锅的时候才想起来,家里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吃早饭。我又添了一碗水,加了一把红枣,想着他要是起得早,也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姐夫七点出头就出了客房,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顺手给你熬了粥,你喝点再走。他端碗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划的,我没问。他喝了两碗粥,说这粥熬得稠,好喝。我说就是大米加红枣,能有什么好喝。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出门以后,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换下来的拖鞋还摆在鞋柜边上,鞋口微微张着,像刚被人脱下来。我弯腰把那双拖鞋摆正,又退开一步看了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家里好像不全是我的了。
那天白天我照常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问我最近气色怎么好了点。我摸了摸脸,说哪有,还是老样子。同事说以前你中午都不怎么吃,今天这盘菜你全吃完了。我低头一看,盘子确实空了。以前我一个人吃饭,扒拉两口就放下,总觉得吃多了也是浪费。
下班回家我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青菜。卖菜的大姐问我,今天家里来人了?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就想吃点好的。大姐笑着称菜,没再问。可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好像已经有人知道了。
晚上姐夫回来得早,六点半就进了门。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说你姐让我捎给你的,她买的,说这个季节吃橘子润嗓子。我接过来,袋子还是凉的,橘子上面带着水汽。我嘴上说,她也是,这么远还让带东西。心里却想着,我姐到底还是惦记我的。
那天晚饭我做了鱼,炒了青菜,又切了盘西红柿。姐夫坐在对面,吃了一口鱼,说你这手艺真能开馆子了。我低下头扒饭,说随便做的,哪那么夸张。他说真的,我出差这大半年,天天在外面吃,油大盐多,吃什么都一个味儿。你这鱼蒸得嫩,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合口的了。我嘴上说,那你多吃点。手上却不由自主多盛了半碗饭。
吃完饭他照例抢着洗碗,我这次没拦,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他洗碗动作利索,冲两遍,再擦一遍灶台,连水槽边上的水渍都用抹布带了一下。我看了半天,说你这习惯倒好。他说以前在家也是我洗,你姐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想着,老周以前也洗碗,但洗得没这么干净,总要我返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洗完碗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了老远。电视里演着什么,我其实没看进去。他坐了一会儿,说你这电视声音是不是开太大了。我说习惯了,一个人在家,声音小了觉得空。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声音调低了一格。那一个小格,我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你那阳台晾衣绳有点松了,挂重一点的东西就往下坠,我晚上回来给你紧一紧。我说不用,凑合能用。他说不费事,几分钟的事。我没再推。
那天晚上他回来,果然去阳台弄晾衣绳。我听见他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拧螺丝,拧了几下,又拿手拽了拽,说这下结实了。我从客厅走过去,看见他站在凳子上,手举过头顶,衣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圈腰。我赶紧别开眼,说麻烦你了。他跳下来,说这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
他洗完手进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亮。我随口问了一句,这表戴了不少年了吧。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十二年了吧,你姐结婚那年买的。我愣了一下,老周也有一块表,是结婚那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后来他走了,那块表我收在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第四天是周六,姐夫不用出门。我早上起来,看见他已经在厨房里了,正在煮粥。他看见我,说醒了?我煮了粥,还煎了几个鸡蛋,你姐说你胃不好,早上别吃凉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煎鸡蛋的动作不算熟练,翻面的时候油溅出来一点,他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我走过去说,我来吧。他说不用,快好了,你坐着等吃就行。
那顿早饭是他做的,粥煮得有点稠,鸡蛋煎得有点老,但热乎。我坐在餐桌前,端着碗喝了一口,觉得嗓子眼发堵。五年了,早上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煮一锅粥能吃三顿。突然有人早起给你做饭,哪怕做得不完美,那口热乎气就够人受的。
吃完饭他收拾桌子,我坐在那儿没动。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人住这么久,也不容易。我笑了笑,说习惯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洗碗。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那声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泡软了。
那天下午我姐打电话来,问我姐夫住得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我说没有,他挺自觉的,还帮忙修了晾衣绳。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那就好,他这人就是闷,不会说话,但心细。我嗯了一声。我姐又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让他提前回来也行。我说不用,就几天,没事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楼下石凳上又坐着两个街坊,一个在择韭菜,一个抱着孩子,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往我家这栋楼看了一眼。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心里想着,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又没碍着谁。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正拿毛巾擦头发,听见有人敲门。
敲门声比第一晚轻,两下,停一下,又一下。
我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是姐夫的声音,说,妹子,是我。我看你客厅灯还亮着,想跟你说句话。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理了理睡衣领口,才把门打开。
他站在门外,没换睡衣,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是站在那儿,有点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他说,也没别的事,就是今天周六,我回来得早,看你晚上没怎么说话,想问问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就是白天收拾屋子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说,那就好。你姐下午打电话来,还让我多看着你点,别让你老吃泡面。
我笑了一下,说,我姐就是爱操心。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也没让他进来。
两个人就隔着一道门框,站了十几秒。
他说,那你早点歇着,明天我煮粥,你多睡会儿。
我点了点头,说,好。
他转身回了客房,轻轻带上门。
我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想问问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老周走了五年,没人问过我舒不舒服。
我姐打电话来,都是问我吃没吃、钱够不够花,没人问过我身体舒不舒服、心里难不难受。
就他,一个住在我家的姐夫,站在卧室门外,隔着门框,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想着,我这是怎么了。
人家是我姐夫,我姐的丈夫,我在这瞎琢磨什么。
可越这么想,心里越乱。
第五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姐夫已经出了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鸡蛋煎好了放盘子里,你热一下再吃。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我站在餐桌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那天中午我姐又托人带东西来,是小区门口一个跑腿的,递给我一个保温桶,说是你姐让送的。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银耳汤,还冒着热气。跑腿的说,你姐说让你趁热喝。我端着那桶银耳汤,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银耳汤熬得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我端回厨房,倒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还是温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暖到胃里。我喝了一半,停下来,看着碗里飘着的红枣,想起我姐以前也爱熬这个,说女人喝了养气色。老周走以后,我姐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炖好的排骨,都是趁热送来,放下就走,不多待。
我端着那碗银耳汤,突然觉得,我姐其实什么都明白。她知道自己妹妹一个人苦,知道我不说,但她都看在眼里。让姐夫来住几天,说是省住宿费,可我心里清楚,她也是想让我这屋里有点人气。只是她不说破,我也不说破,姐妹俩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晚上姐夫回来,我做了三个菜,还焖了米饭。他进门闻见味儿,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我说你姐托人送了银耳汤来,我喝了一碗,剩下的放冰箱了,你明天也能喝。他换了鞋,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你姐这人就是这样,自己舍不得吃,老惦记别人。
我盛了两碗饭,一碗放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他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说,你这几天做饭,菜钱花了不少吧。我愣了一下,说没多少,就几天的菜,能花几个钱。他说,我知道,你一个人过日子,工资就那么多,我住这几天,水电煤气都得花钱,你回头算算,该多少我给你补上。
我放下筷子,说你说什么呢,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他说,不是算清楚,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住这儿,吃你的喝你的,你姐还专门托人送汤来,我这心里不踏实。我说,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好好办你的事,早点办完早点回家,我姐还等着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得安静,但不像头两天那么别扭了。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说,晾衣绳你修好了,我还没谢你呢。他说,那算什么事。我说,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那根绳子松了快半年了,我每次晒被子都怕掉下来,一直没找人修。他停了一下,说,你一个人住,这些事都得自己扛,不容易。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他那句“不容易”,又想着我姐那桶银耳汤,心里翻来覆去的。我今年四十岁,守寡五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修东西,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突然有人住进来,帮你修了晾衣绳,早上给你留了张纸条,说粥在锅里你热一下再吃。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大,可凑在一起,就像有人在你心口那层冻了五年的冰上,轻轻敲了一下。
冰没裂,但有了声儿。那声儿不大,却在我耳朵边绕了好几天。
姐夫住进来的第六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放在餐桌上,说是他同事老家寄来的腊肉,分了他一块,他借花献佛,让我收着。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那块腊肉肥瘦相间,外面裹着一层灰白的霜。我收下了,放进冰箱的时候,手在袋子上停了一下。以前老周在的时候,每年冬天也会弄点腊肉回来,挂在阳台上风干,炒蒜苗吃特别香。老周走了以后,我再没做过那道菜,嫌麻烦,也嫌一个人吃不完。
姐夫看我站在冰箱前面发呆,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老周也爱弄这个。他哦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想吃,明天我给你炒一盘,我手艺一般,但炒腊肉还是会的。我笑了笑,说行啊,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躺在床上,听见客房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以前老周也打鼾,我嫌吵,总拿枕头推他。现在听见隔壁有人打鼾,我竟然觉得踏实。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心里想着,人这日子,真是说不清。五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姐夫会住在我家,我还会觉得他打鼾的声音不吵。
第七天一早,姐夫收拾好行李,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说,这几天麻烦你了,我该回去了。我说,不麻烦,你姐的东西我还让你带回去点呢。他说不用,你留着吃。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把那双黑色拖鞋脱下来,摆正,放在鞋柜边上。我说,拖鞋你穿着走吧,家里还有。他说不用,这鞋是你买的,我穿走了你家里就少一双了。
他拎起双肩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妹子,这几天,谢谢你。我站在门口,说,都是一家人,谢什么。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下了楼,拐过楼道口,看不见了。
我关上门,家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我走过去把它关了。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还摆着他早上用过的杯子。我收杯子的时候,看见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杯子底下,写着:粥在锅里,鸡蛋煎好了,你热一下再吃。
我站在餐桌边,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然后我打开鞋柜,把老周那双灰蓝色的拖鞋拿出来,看了又看。鞋尖还是磨白了一点,鞋底还沾着那个泥点。我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放进了柜子最深处,搁在最里面那格,再没拿出来。
我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双黑色拖鞋他带走了,鞋柜边空出一个位置。我站在那里,觉得那个空位置,比柜子深处的老拖鞋,更让我心里堵得慌。
姐夫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照旧煮了一碗面。
水烧开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锅里多抓了一把,等面条下进去才想起来,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那锅面我吃了两碗,剩下的还留在锅里,凉了也没倒。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椅子,想起他坐那儿吃面的样子,呼噜呼噜响,吃得额头冒汗。
以前觉得那声音吵,现在屋里太静了,静得我连自己嚼面条的声音都觉得大。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房的门还虚掩着,床单被罩都是他走那天我拆下来洗的。
我洗了两遍,又用消毒水泡了二十分钟,晾在阳台上。
晾衣绳是他修的,我伸手拽了拽,纹丝不动。
以前那根绳子松得厉害,我每次晾被子都得把一头系在窗户把手上,另一头绑在空调外机架子上,费老半天劲。
现在绳子绷得直直的,风一吹,床单在上面轻轻晃,像有人站在那儿,把日子替我捋平了一角。
姐夫到家那天晚上,我姐就打了电话来。
她说你姐夫到家了,让我别惦记。
我说谁惦记了。
我姐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姐夫回来还夸你呢,说你做的鱼好吃,比饭店强。
我切了一声,说那是他吃惯了外头的,回家吃口家常的都觉得香。
我姐说,他还说你自己一个人住,家里连个修东西的人都没有,让我以后多过去看看你。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姐等了一会儿,说,妹,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我姐叹了口气,说,你别怪我多嘴,老周走了五年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姐又说,我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才四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就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根晾衣绳,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洗脚的时候,又看见门口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姐夫那双黑色拖鞋带走了,鞋柜边空了一块,像缺了颗牙。
我自己的粉色拖鞋孤零零摆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擦完脚,把拖鞋提起来,放回鞋柜里,跟老周那双灰蓝色的并排摆着。
可那双灰蓝色的已经被我收进柜子最深处了,鞋柜上就剩我这一双。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个鞋柜空得厉害。
我蹲下来,把鞋柜打开,一层一层看。
最上面那层放着老周的一双旧皮鞋,鞋带还系着,是他走那天早上出门前穿的。
第二层是我冬天的棉拖鞋和一双凉鞋,第三层是几双不常穿的鞋。
最底层空着,铺了张旧报纸,报纸上还印着五年前的日期。
我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老周那双灰蓝色拖鞋的鞋底,指腹蹭过那个泥点,硬邦邦的。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最后我还是把它留在了最深处,关上了柜门。
有些东西,收起来就收起来了,再拿出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摆。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楼道里碰见楼上的张婶。
她提着一袋菜,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小周啊,这几天家里来亲戚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说,嗯,我姐夫来住了几天,办点事。
张婶哦了一声,说,我说呢,那天看见一个男的从你家出来,我还以为是你家那口子回来了。
我笑了一下,说,婶子,我哪还有什么那口子。
张婶自知失言,摆摆手说,你看我这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上楼去了,我站在楼道里,闻着她袋子里飘出来的韭菜味,心里却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至少我敢大大方方说出来了,那是我姐夫,正经亲戚,住几天怎么了。
以前我总怕别人说闲话,现在想想,只要我自己站得直,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道炒腊肉。
腊肉是姐夫走之前留下的那块,我切了半块,剩下的又放回冰箱。
蒜苗是楼下买的,嫩生生的,洗干净切段。
油烧热,腊肉片下锅,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满厨房都是腊肉香。
我炒的时候手忙脚乱,盐放得有点多,出锅前又加了点糖压了压。
端上桌,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咸了,可味道是真香。
老周以前炒这道菜,总爱放点干辣椒,说下饭。
我不吃辣,每次都说他,他就笑着把辣椒挑到自己碗里。
我坐在餐桌前,就着那盘咸腊肉,吃了两碗饭。
吃完我对着空碗坐了半天,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咽。
第五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客房也重新归置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
我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头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这个房间以前堆满了老周的旧书和箱子,我每次路过都绕开走。
现在箱子挪到阳台了,旧书也码整齐了,房间空出来,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开始透气了。
晚上我姐又托人送东西来,这回是一袋她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跑腿的把袋子递给我,说,你姐说了,让你冻起来,想吃的时候煮几个,别老吃泡面。
我接过来,饺子还带着凉气,一个个码在塑料盒里,白白胖胖的。
我拿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饺子放进去。
冰箱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有姐夫留下的腊肉,有我姐之前送的银耳汤,还有我前几天买的菜。
以前我的冰箱总是空的,就几瓶酱料和半袋挂面。
现在看着满满当当的,我站在冰箱前面,心里也跟着满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煮了二十个饺子,捞出来盛在盘子里。
我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电视开着,里头演着家长里短的戏。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以前老周在的时候,我最烦他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说他吃个饭都不消停。
现在我也成了这样,一个人,一盘饺子,一台电视,一坐就是半宿。
可我不觉得难过了,就是觉得,这日子总得往下过。
老周走了五年,我把自己关在这个屋子里五年,不让人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
现在这扇门开了一条缝,风进来了,光也进来了,我心里那层冰,好像也薄了一点。
第八天,我下班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老远就喊我,说今天有新鲜的茭白,要不要来点。
我走过去,挑了两根,又买了半斤肉。
大姐称菜的时候,问我,家里来亲戚住得还习惯?
我笑了笑,说,早走了,就住了一周。
大姐说,我看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红光了。
我摸了摸脸,说,可能是最近自己做饭吃,比泡面强。
大姐把菜递给我,说,这就对了,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我接过菜,说,是啊,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这句话我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又默念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我炒了茭白肉片,又做了个紫菜蛋花汤。
菜端上桌,两副碗筷。
我愣了一下,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收起来,放回碗架。
可坐下吃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但我没觉得难受。
就是觉得,有个人来过,又走了,这个家没变,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第十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洗脚,水有点烫,我把脚搭在盆沿上晾着。
门口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那儿,鞋柜边那个空位置还在。
我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鞋柜前,把老周那双灰蓝色拖鞋拿了出来。
鞋面上的泥点还在,我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
我把它摆在门口那个空位置上,跟我的粉色拖鞋并排。
摆完我退后一步看,两双鞋,一双灰蓝,一双粉红,像两个人,又像两个影子。
我站了一会儿,又弯腰把灰蓝拖鞋拿起来,放回了鞋柜最深处。
有些位置,空了就空着吧,硬填上,反而更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床尾。
我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
以前每天一睁眼,我就得赶紧起来找点事做,怕闲下来就想起老周。
现在我不怕了。
我想起老周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疼,但那种疼,不再是让人喘不上气的疼了。
它轻了,远了,像一道旧伤疤,阴天的时候会痒,但不会再裂开。
我起了床,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米下锅,水放得正好,不多不少。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粒慢慢翻腾,水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喝完我洗了碗,擦了灶台,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
晾衣绳还是那么结实,我拽了拽,它没松。
我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石凳上坐着两个街坊,一个在择菜,一个在晒太阳。
她们没往我家看,我也没拉窗帘。
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转身回了屋。
这个家还是我一个人。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今年四十岁,守寡五年。
这五年里,我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把心冻成了一块冰。
我姐让姐夫来住了一周,我没想过要改变什么,也没想过要跟谁开始什么。
我就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还能好好吃饭,还能好好睡觉,还能在阳台上晒被子,还能在厨房里炒一盘腊肉。
这些事,以前我觉得没意思,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我手里端着一杯水,温的。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层冻了五年的冰,没有裂开,也没有化。
但它上面,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可我知道,它还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