傝饼阿六

发布时间:2026-09-18 12:37  浏览量:1

邑北栅沈家有个儿子,叫沈凤翔,绰号“傝饼阿六”。这人自幼狡黠无赖,长大了以赌为业,窝娼窝贼,样样都干。远近的盐枭盗贼,都是他的羽翼;府县的衙役差官,都是他的耳目。因此官府拿他没办法。

邑里有座乌将军庙,在司马署南边半里地,俗称土地堂。堂前有几十个小赌场,开赌的都是阿六的爪牙,人称“堂前兵”。

东栅有家姓徐的,靠囤积居奇发了财。阿六的党羽小木匠、桃花桥等人,先向徐家勒索,没捞到好处,就想找茬。一天,徐家店伙去村里收账,回来走到三里塘,天已经黑了,就到一个相识人家借了盏灯笼赶路。正好阿六的党羽和堂前兵经过那家门口,听说他是徐家的店伙,便一拥而入,诬他奸淫,把他绑了,搜出五十多枚番钱,全部抢走。

店伙回去告诉了徐某,徐某一纸状子告到县里,把阿六和那帮人全告了。县令王某跟徐某有交情,可不敢动阿六。阿六放出话来:“有我在,区区一个县令能把我怎么样!你告诉徐某,他要是治不了我,我早晚有回报他的。”

徐某听了,干脆告到省里,告到巡抚衙门。巡抚派了差官到县里,坐提阿六,可提不到。差官便和几个干练的仆从悄悄来到邑中,趁夜出其不意,先把阿六擒了,交给邑司马某公看管。然后又赶到湖州禀报太守林公,请拨了两名武弁、两千镇兵,一起到邑中,把堂前兵几个人一并绑了去。巡抚委派杭州府某公亲审定案,阿六等七人判了徒刑,充军的只有保长杨四一人。半路上,堂前兵逃了三个,只有阿六等几个人被押到充军地。不到两个月,阿六就从绍兴逃回来了,石老虫、小木匠等人也从别的地方溜了回来。原来他们在充军地找了人顶替。阿六回到北宫桥,又开起了赌场,势力比以前还大。到了七月,他娶了妻某氏,贺客来了一千多人。

某氏本是绍兴良家女,嫁给了某氏子,夫妻感情很好。后来某氏子被阿六引诱,带着一大笔钱跟阿六到了邑中,很久不回家。某氏思念丈夫,寻了来,就在邑中住了下来。某自从跟阿六赌博,已经耗了大半家产。阿六见他妻子长得漂亮,又起了歹心。他把某招到家里,一起赌博。到了傍晚,叫来几个土妓劝酒。夜深了,阿六起身出去。某已经醉了,搂着一个妓女到旁边屋里胡混。刚躺下,阿六带着人持械冲进来,抓住某和那妓女,要杀他们。某愿意把囊中所有钱财都拿出来,阿六不许。众人劝他再拿五百金来,就放了他,还把那个妓女卖给他。某说家里已经没钱了。众人说:“你家藏着一件千金奇货,你不知道?”某不明白,众人教他把妻子让给阿六,今天输的二百金也可以一笔勾销。逼他写卖妻契,某哭着不肯。阿六挥刀上前,某只好哭着签了字。

众人蜂拥到某家,喊他妻子出来,说某在阿六家突然病倒,快不行了,催她赶紧去看。某氏跟着去了,进门看见丈夫好好的,惊魂未定,某已经扑上来抓住她的胳膊,跺脚大哭。哭了半天,才哽咽着把实情说了。某氏吓得魂飞魄散,想跑回去。众人拽住她说:“你嫁给沈郎,有什么不好?还想回去?事到如今,还能由你来去自由吗?”某本来也是个狡黠的人,看看形势已经无法挽回,就收住眼泪安慰妻子说:“你留在这里也好。就算跟我回去,早晚也是饿死。”说完,拂袖而出。可心里那股火憋得他要炸,走了几十步,又返回来,门已经关了。他解下腰带,在屋檐下上吊,带子断了,摔在地上,只好回去,想找根绳子再来。

进了门,见灯火亮着,四顾无人,痛哭不止。又想,这时候不知道妻子还在不在,要是能见她一面再死,死也瞑目了。于是带着灯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从前跟阿六认识,带着钱跟他来这里,如今钱花光了,妻子也被他骗了。他猛地跳起来,捶床大叫:“阿六,你得意了!”

天亮后,他到街上买了把短刀藏在身上,想找机会刺阿六,一直没找到。忽然听说阿六正在娶妻,他跑去一看,知道妻子已经跟了阿六。他愤恨至极,回家把刀磨利了,袖在怀里,从此再没回来。

一天,天微微下着雪,他寻阿六到唐家巷。快到阿六家门口时,听见钉鞋声阁阁地响,跑过去一看,正是阿六。他厉声喝道:“傝饼,今夜总算碰上了!”抽出刀刺过去,阿六抬右脚一踢,踢中他的手腕,刀掉在地上。因为用力过猛,阿六的钉鞋也甩落在雪里。某随手捡起钉鞋,劈头一击,正中阿六头顶,阿六倒在地上。某又上前猛击,阿六头顶被砸出几十个孔,血像箭一样喷出来,满地白雪都染红了,阿六再不能动。原来阿六是个秃头,个子又矮,所以每一击都砸在头顶上。某扔了鞋,捡起刀刺进他肚子。阿六当场就死了。

某奔到阿六家,踢开门扇,喊妻子出来,骂她负心,要连她一起杀。妻子哭着说:“我忍辱偷生到今天,就是想见你一面再死。如今大仇已报,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你?”说完夺过刀就刺自己的喉咙,某急忙去夺,刀已经刺入半寸,血涌不止,倒在地上。某把她抱到床上,撕了布给她裹伤。天亮后,她才慢慢苏醒过来。

这是道光十六年十月的事。当时厅司马正好在省里,某就到青镇司自首。巡检某公问出他是绍兴人,暂且让弓兵看押,暗中派人劝他逃走。某说没有路费,巡检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某才带着妻子走了。如今石老虫等人还在。

外史氏说:《十六国春秋》记载,杜育年少时曾跟濮阳人做贼。他母亲打他,他说:“天下将要大乱,我这是练胆。如意的话,指望封侯;不如意的话,也不过是不让别人砍我的头。”杜育做贼,穿着三层铠甲,持戟转战而出。呜呼!

五代时,王俊因为跑得跟奔马一样快而得了官,欧阳修曾为此感慨乱世的人才。无奈世道衰乱的时候,建非常之功的人,多出自这类人中。我曾对杨亦愚说:“天下有事,像傝饼阿六这类人,都是草泽英雄。我跟你区区以王法来约束他们,真是迂腐啊。这就是执法的人为什么往往流于宽纵的原因吧?”一叹!

改编自《埋忧集》(清)朱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