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人|第53章家遭横祸(三)

发布时间:2026-09-18 11:48  浏览量:1

躺在床上的我,心里满是担忧,可我一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劳作了一整天,身子早已疲惫不堪,不一会儿便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仿佛就要坠入梦乡。

可就在这时,我感觉两腋下传来一阵抓挠的的触感,像风在腋下滑动,又像有人在轻轻胳肢我。我猛地睁开眼,翻身想要继续睡,可那股触感却再次传来,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神不宁,睡意荡然无存。

无奈之下,我只得起身下地,打算去院子里小解,躲开这莫名的折腾。

刚踏出屋门,母亲的声音便在昏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疲惫的嗔怪:

“都睡下了,翻来覆去做什么?”

“妈,有人胳肢我,不让我睡。”我委屈地小声说。

母亲没有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沉得像心事。我回到屋里,依旧辗转难安,被这说不清的异样扰到大半夜,才终于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一个混沌却异常真切的梦闯入脑海。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白雾弥漫,不辨东西。四周站满神色匆匆的人,气氛压抑。忽然,一个低沉模糊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跳井了。”

话音刚落,一个湿冷的身影从井中被捞起,有人慌忙給捶背,我心里知道捞起的人是亲妈,人群簇拥着她,她的口中吐出了一滩水......一片混乱里,一声惊喜的呼喊刺破嘈杂: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我猛地惊醒,心口狂跳不止。窗外天刚蒙蒙亮,淡青的天光漫进窗棂,时针指向清晨六点多。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一股强烈的不祥感死死攥住我,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连忙起身穿衣,端起昨夜放在屋角的尿锅,走到门外猪圈旁倒掉。放好盆,起身的一瞬间,目光下意识望向村口。

这一望,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村口的大路上,停着一辆绿色的卡车,周围围满了人,很多人正断断续续地从卡车上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正缓缓朝着我们家门口的坡底走来。我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颤:那是昨晚跟着亲大去找亲妈的爸爸和大爷们,个个面色灰败,步履沉重;六十多岁的奶奶拄着拐杖,走在人群中间,肩膀不停地抽动,显然早已痛哭许久;叔叔怀里抱着那个刚六个月大的婴儿,脸色凝重,每一步都踏得艰难。

这时我听到人们啧啧议论,才知道亲妈已跳井身亡!这时就回到本节内容开头的那一幕了。

此时父亲正召集本家长辈们在奶奶的土窑议事,应对这场突降的横祸。

而亲妈的遗体,就还在和他们同时回来那辆卡车上,土窑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三妈轻声问:“你们怎么会想到往那眼井里找?”

三大爷长叹一声,满是疲惫:“矿上、各村角角落落我们都翻遍了,连她娘家都问过,一无所获。后来她姑父忽然想起,前几天他担水,她曾问过‘姑父你在哪担水’,他随手一指,说那边有口井。我们便直奔了那里。”

亲妈的姑父我知道,也是矿上工人,亲大与亲妈的婚事,正是他牵线而成。

年幼的我已隐约明白,家中出了塌天大事。这时学校放假,安排我们参加春播劳动,我便先往队里去请假。迎面撞见秀林,她扛着锄头正要下地,一见我便拉住我,神色凝重:

“婵儿,我昨天回家跟我妈说了,你之前在路上看见小人的事。”

“你妈怎么说?”我急忙问。秀林的母亲与奶奶年岁相近,向来懂些世事。

“我妈说,那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我,轻声补了一句,“这不,你家果然出事了。”

“是啊。”我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一瞬间,所有诡异片段在脑中轰然聚拢:路上眼见的土灰色小人、昨夜莫名被扰难以入眠、凌晨那逼真刺骨的跳井之梦。在亲妈死讯传来之前,我竟已在梦里,提前看见了结局。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亲人离世。而我和弟弟,按家乡规矩,都是“孝子”。家乡讲究,长辈亡故,近亲晚辈即为孝子,至亲离世,子女便是“大孝子”。守灵、哭丧、穿孝、请人主、上饭祭祀,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长跪,每一步都压着沉甸甸的悲痛与礼数。不过我们那个时代,也不存在披麻戴孝,那时代红白事都很简单,讲究的多则被认为是封建迷信。

更何况亲妈年仅二十五岁,又是横死,身后还留襁褓婴儿,情况特殊。我只须在家听大人吩咐,跑腿打杂。可大弟弟不同,他是家中长子,礼数责任更重。出殡前两天,本家锁爷爷与广叔要带他远赴几十里外,去亲妈娘家请“人主”。

头天去了一趟,事情未妥,次日还需再去。可出发时,十二岁的弟弟说什么也不肯动身。

土窑内挤满乡亲,有人问:“怎么了?为啥不去?”

弟弟红着眼眶哭出来:“她妈骂我。”

广叔连忙劝:“她不是骂你。”

弟弟才哽咽着说出实情:“她骂我奶奶。”

本就在炕上悲泣不止的奶奶瞬间情绪崩决,拍着炕沿放声哭诉:“她叫我看孩子我就去看,我哪里亏待她了……”

众人慌忙劝解安抚,奶奶才渐渐止哭。弟弟也在劝说下点头应允,跟着长辈再次踏上前往亲妈娘家的路。

出殡那日,直到中午,亲妈娘家人才姗姗赶到。她年纪轻,来的几个本家女性比她辈大,喊着她的名字哭。最亲的是亲妈的兄长,还有两个与我年岁相近的弟弟,他们满心悲痛与不甘,一直闹到黄昏,才终于松口同意出殡。

天色彻底黑透,送葬队伍启程。

我们几个本家姐妹——素素姐和她二姐、小妹,我与大大爷家的二姑娘,都用手绢捂着眼,跟在冰冷棺木后面,咿咿呀呀的哭着......哭声被晚风扯得细长,飘在空旷村路上,凄凉入骨。

那个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酒窝、鲜活明媚的亲妈,那个才二十五岁的女子,不过一日之间,便亲手斩断尘缘,弃下幼子,决然奔赴死亡,从此阴阳两隔,再无归期。

悲痛本已到极致,可亲大在亲妈下葬后的一个梦,却让我再次陷入更深的震惊与疑惑。

亲大是这场悲剧最直接的承受者。妻子骤亡,家破人散,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从寻人到办丧,连日奔波,他怕是几夜未曾合眼,精神与肉体都已濒临极限。

安葬完毕,送走亲友,夜已深沉。亲大回到奶奶土窑,

往炕上一倒便昏睡过去。我们心疼他心力交瘁,次日清晨直到八点,也不忍叫醒。

他缓缓醒来,揉着惺忪睡眼,看向奶奶,声音沙哑干涩:

“妈,我做梦了,梦见她回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混杂着气恼、思念与钻心的疼:

“我见着她又气又急,说你这两天跑哪去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真真气人。”

亲大望向我们,继续说:

“她就站在那儿哭哭啼啼,跟我说,我给孩子做了个鞋底,放在咱家炕底下,你拿去配鞋帮,给孩子做双鞋。说完,人就没了。”

“不过是个梦,日有所思罢了。”奶奶轻声安慰。

我也在心里这般想,不过是思念过度,幻梦一场。我端来饭菜,亲大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往西,走向他与亲妈的小家。

我站在窑门口望着他背影,心里暗自嘀咕:他难道真要去找梦里的鞋底?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约莫半小时后,我看见亲大从西边缓缓走回。他手中拿着一物,我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僵立,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是一双蓝布小儿鞋底,针脚细密工整,做工十分精致。

我彻底怔住,满心只剩震撼与无言。

我在心里一遍遍想:亲妈走前一定是病了,不是身病,是心病,是心魔上身,迫使她不顾一切,抛下襁褓中的孩儿纵身赴死;可那并不是她的本意,当她跃入井中的那一刻,一定后悔了,一定是这样!

不然,为何死后魂魄仍不肯远去,还要托梦归来,念念不忘给孩子留下的一双鞋底?

可再牵挂,又有何用?孩子长大,要的是日夜陪伴,

是悉心照料,是岁岁年年的呵护,哪里是一双鞋底便能弥补得了的。

后来村里渐渐有传言,说亲大当年买的宅子风水不好,

才招致横祸。可事已至此,谁又能真正说得清、道得明?人间许多事,终究是一笔糊涂账,散作尘烟。

亲妈走后,大儿子一直在老娘家抚养;仅六个月的小儿子正值母乳期,成了最棘手的难题。姑父托了牛奶厂的朋友老王,此人每日下班骑车十几里路回村,便顺路捎来鲜奶。我的两个弟弟每天晚上增加了一项任务,就是给小弟弟取奶。

老王挺好的一个人,真是任劳任怨,风雨无阻啊!就这样坚持了半年。小弟弟一岁多的时候断奶,由奶奶抚养长大。

那段浸满泪水、慌乱与诡异的岁月,终究在时光里慢慢淡去。可亲妈决绝的离去、梦里不散的牵挂、亲大失神的悲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与感应,却永远刻在我记忆深处,成为一道浅浅却永久的伤痕。

人世一场,生死一念,有些遗憾一旦落下,便是一生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