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一地下党被敌围捕,路旁村民拦住道:把鞋子给我,别跑了

发布时间:2026-09-20 06:41  浏览量:1

史料札记:1946年秋,苏北解放区大部沦入国民党军之手。据《东台文史资料》载,还乡团返乡后疯狂捕杀基层干部,仅东台一县,数月间被枪杀、活埋者逾百人。生存与背叛,成为每个村庄必须面对的抉择。

1946年11月14日的午后,苏北平原上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廉贻镇景窑村外的土路上,一个挑着货郎担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走着。他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灰布短褂,裤脚挽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黑布鞋。此人名叫董国华,公开身份是走乡串村的商贩,实际职务是民福乡副乡长。

董国华此番回乡,身上压着担子。组织交代的任务很明确,暗中筹集粮草,支援北撤后留在敌后的武装力量。他挨家挨户走了几个村子,每到一户拥护革命的村民家中,便悄悄商议筹措事宜。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几户人家都答应挤出一些粮食。

太阳偏西的时候,董国华踏进了村民景夭和的家门。景夭和是景窑村的老住户,住的是一间土墙草顶的屋子,院墙矮矮的,门口堆着几捆干柴。董国华与景夭和有过几次交道,觉得此人还算靠得住。

院子里没人。董国华喊了一声,景夭和才从屋里慢吞吞走出来。景夭和四十来岁,身板瘦削,脸上总挂着一层说不清的笑意。他看见董国华,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东西,随即满脸堆笑招呼道,国华哥,稀客稀客,快进屋坐。

董国华进了屋。屋里暗得很,只有灶台边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光亮。两人坐下说话,董国华压低声音提起粮草的事情。景夭和连连点头,嘴里应着好好好,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外瞟。

董国华觉察出不对劲,停下话头看了一眼景夭和。景夭和连忙收回目光,端起一碗凉水递过来,说,国华哥你先喝水,粮草的事好商量。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董国华接过碗,没有喝。他环顾这间屋子,看到墙角多了一担白米。景夭和家境向来紧巴,这担白米来得蹊跷。董国华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没有显露。他放下碗,说天色不早了,先去隔壁村办点事,回头再来细谈。

景夭和连忙站起来拦道,国华哥别急,吃了晚饭再走。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身子有意无意地挡着门框。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国华哥,你爹娘正在屋里吵架呢,还不赶紧回去劝劝。

来人是同村村民董金寿。董金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日与董国华并无深交。他站在院门口,冲董国华使了个眼色。董国华会意,推开景夭和的手,大步往外走。景夭和想拦,又找不到由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董国华出了院子。

董国华跟着董金寿拐过巷口,董金寿一把攥住董国华的手腕,使劲捏了一下。董国华一吃疼,脚步顿住。董金寿压低嗓子说,我刚在村后划船,看见十来个人在渡口等着,里头有景芳春。景芳春是国民党乡长,手底下有十几条枪。

董国华后背一阵发紧。景夭和出卖了他。那担白米就是还乡团给的赏钱。董金寿接着说,渡口走不通了,村东头的小路还能走,快。董国华攥了攥董金寿的手,转身就往村东走。他没有回头,身后传来景夭和追出巷口的脚步声。

巷子不宽,两边是土坯墙,脚下是踩实了的黄泥路。董国华走了十几步,身后突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景夭和带着还乡团的人追过来了。有人喊,站住,再跑就开枪了。董国华没有停。他知道落在还乡团手里是什么下场。

景窑村的老辈人后来回忆,1946年秋天那阵子,还乡团杀了太多人。东台城里的牢房关不下,就在城外挖坑活埋。廉贻镇一带,被还乡团打死打伤的基层干部和群众,有名有姓的就有十几个。董国华清楚这些事,他跑得更快了。

村东头是一条窄窄的田埂,两侧是刚收完稻子的水田。田里的水已经放干,泥巴半干半湿,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董国华拼命跑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脚上的黑布鞋在泥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鞋帮上很快糊了一层泥。

跑过第二块田的时候,董国华看到前面的田埂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草鞋。天色暗下来了,看不太清脸。董国华心里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下恐怕走不脱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国华哥,别跑了,把鞋子给我。董国华愣了一下,那人已经蹲下来,伸手指了指董国华脚上的黑布鞋。董国华这才看清,此人是景窑村南头的陈广福。陈广福是个篾匠,平日编些箩筐簸箕到集上卖,话不多,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

董国华来不及多想,弯腰把鞋子脱下来。陈广福接过鞋,迅速套在自己脚上,把自己那双草鞋塞到董国华手里。陈广福说,你往那边沟里蹲着,别出声。他指了指田埂旁边一条干涸的水沟,沟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董国华赤着脚踩进沟里,蹲下身。初冬的泥地冰凉刺骨,冷气从脚底直窜到膝盖。芦苇秆子挡住了他的身子。他听到陈广福穿着他的黑布鞋往另一个方向跑,脚步声急促有力,跟刚才董国华跑的时候一模一样。

追兵到了。景夭和的声音传过来,跑哪儿去了。有人指着田埂上的脚印说,往那边跑了。杂乱的脚步声从董国华藏身的沟边掠过,直奔陈广福跑的方向而去。董国华趴在沟里,一动不敢动。泥水渗进裤腿,贴着皮肤,像针扎一样。

过了很久,四周安静下来。董国华从沟里爬出来,赤着脚站在田埂上,浑身打着哆嗦。他四下看了看,田埂上没有人,追兵的声音远了。他光着脚往相反的方向走,脚底被田埂上的碎石和稻茬扎得生疼。走到一条小河边,他把陈广福给他的草鞋穿上。

草鞋编得粗糙,鞋底是麻绳搓的,鞋面是稻草编的,穿在脚上硬邦邦的。董国华沿着河边走,绕了一个大圈,在天黑透之后才摸回自己的家。他没有进门,在屋后的柴垛里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董国华听到村里传来消息。还乡团在村东两里外的河滩上抓住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董国华的黑布鞋,被景夭和一口咬定就是董国华。还乡团把人捆起来押到东台城里去了。董国华蹲在柴垛后面,攥着那双草鞋,手指头攥得发白。

陈广福被还乡团带走之后,关在东台城里的牢房里。还乡团审了他三天。景夭和站在旁边指认,说这人就是董国华,那双黑布鞋就是证据。陈广福一口咬定自己叫陈广福,是景窑村的篾匠,那双鞋是他自己的。还乡团不信,动了刑。

陈广福挺了七天。七天后,还乡团终于查清楚,抓错了人。真正的董国华不知去向。陈广福被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子了。他的两只手被打断了三根手指,篾匠的活计再也做不成了。景窑村的人把陈广福抬回家,他躺在草铺上,好几个月下不了地。

董国华后来辗转找到了组织,继续在敌后做工作。他一直记得那个傍晚。田埂上,陈广福蹲下来指着他脚上鞋子说的那句话,把鞋子给我。那双黑布鞋,是董国华妻子纳的鞋底,穿了整整一个秋天,鞋帮上已经磨出了毛边。陈广福穿着那双鞋,替他去坐牢。

1949年春天,董国华随大军南下,路过东台的时候,专门回了一趟景窑村。他找到陈广福的家。陈广福坐在门口编箩筐,手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篾条在他残缺的指间笨拙地穿梭着,编出来的箩筐歪歪扭扭,再没有从前的手艺了。

两人对坐着。董国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陈广福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回来了。董国华点点头。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篾条穿过指缝的细碎声响。董国华把带来的两双新布鞋放在陈广福脚边。陈广福看了一眼,没有拿。

陈广福说,你那双鞋我还留着呢。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双黑布鞋。鞋底磨破了,鞋帮裂了口子,但洗得干干净净。陈广福说,当时追兵追上来,我把鞋藏在怀里,他们没搜到。后来在牢里,他们搜走了,出来的时候我又要回来了。

董国华接过那双鞋。鞋底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深一些,是陈广福的血渗进去的。董国华把鞋捧在手里,手指头摸着那块深色的地方。陈广福说,别看了,都过去了。董国华把鞋放回布包里,还给陈广福。他说,你留着。

陈广福把布包收好,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景夭和后来跑了,跟着还乡团去了江南。听说1948年死在外面了,也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董国华说,这种人,迟早的事。陈广福点点头,继续编他的箩筐。

董国华走的时候,陈广福站在院门口。董国华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广福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穿着董国华带来的新布鞋,旧的那双,还在布包里收着。董国华转身走了。他走了一百多里路,没有回头。

这个故事在廉贻镇一带流传了很多年。景窑村的老辈人提起董国华和陈广福,都说那是一双鞋子换了一条命。后来有人问起陈广福为什么肯替董国华去死,陈广福只说了一句话,共产党的人,不能死在我们村里。

陈广福救下董国华的那个傍晚,往东一百多里外的如皋县磨头镇,另一场围捕正在发生。镇子东头有一间矮矮的茅草屋,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叫施广德,公开身份是磨头镇的教书先生,实际是如皋县地下党的联络员。另一个是如皋县联络站的交通员,刚从北边送信回来。

施广德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一条腿断了,用麻线缠着。他原是如皋县城里的教师,抗战胜利后回到乡下教书,暗地里为共产党传递消息。磨头镇的联络站设在他家里,每次有交通员来,施广德就让妻子带着孩子去邻居家串门,自己留在屋里接应。

1946年11月的这个傍晚,交通员带来了北边武装力量缺药的消息。施广德听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盒奎宁和一卷纱布。这些东西是他托人从南通城里带回来的,费了不少周折。交通员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刚要起身,屋外传来一声枪响。

施广德脸色一变。磨头镇周围一向安静,突然响枪,说明出了变故。他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镇子西头的路口上,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往这边走,手里端着长枪。为首的一个人施广德认得,是磨头镇还乡队的头目,姓吴,当地人叫他吴大麻子。

吴大麻子在镇上横行了大半年,手里有七八条枪,专门抓捕为共产党做事的人。施广德回头对交通员说,你先走,从后窗翻出去。交通员不肯,说施先生你先走。施广德推了他一把,说东西要紧,快走。交通员翻窗出去了,施广德把窗户关好,用一块破布把窗缝塞住。

施广德刚转过身,院门就被踹开了。吴大麻子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枪口对着施广德。吴大麻子说,施先生,有人看见你家里藏着北边来的人,交出来。施广德推了推眼镜,说,吴队长,我一个教书的,哪有什么北边来的人。吴大麻子不信,手一挥,几个人开始在屋里翻。

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吴大麻子不甘心,盯着施广德脚上看。施广德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干干净净,鞋底却沾着一层新鲜的黄泥。吴大麻子蹲下来,用手指头蹭了一下鞋底的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吴大麻子站起来说,施先生,你鞋上的泥是河滩上的泥。你今天去过北边的河滩了。施广德心里一紧。他今天确实去过北边的河滩,是去接应一个从北边过来的交通员。但那个人已经走了,施广德只是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脚上沾了泥。

施广德不动声色地说,下午去河边洗了洗脚,沾了点泥有什么稀奇。吴大麻子冷笑一声,说,洗脚?冬天洗脚?施先生,你哄鬼呢。他一挥手,两个人上来把施广德按住。施广德挣扎着说,吴队长,你抓我一个教书的有什么用。

吴大麻子不听,让人把施广德捆起来,押到镇公所去。施广德被推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妻子带着孩子站在邻居家的屋檐下。妻子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紧紧攥着孩子的胳膊。施广德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妻子没有动。

施广德被关在镇公所的一间小屋里。吴大麻子审了他一个晚上,问他北边来的人是谁,联络站在哪里,有多少人。施广德一概说不知道。吴大麻子用皮带抽他,用脚踢他,施广德的眼镜被打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他还是说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吴大麻子把施广德押到磨头镇的集市上,当众问他。集市上的人围了一圈,没有人说话。吴大麻子说,谁要是能说出施广德通共的证据,赏五担米。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有人站出来。吴大麻子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

施广德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周围的人。那些面孔他大多认得,有他教过的学生家长,有跟他买过字的邻居,有赶集时打过招呼的乡亲。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吴大麻子恼了,说,都不说话是吧,行,我把人带到县里去。他让人把施广德押上一辆牛车。牛车吱吱嘎嘎地往县城方向走,走到磨头镇外的一座小桥边,路旁的田埂上突然跑过来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身材壮实,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那人跑到牛车前面,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吴大麻子,你抓错人了。吴大麻子一愣,说,你是谁。那人说,我叫朱长贵,磨头镇东头的。吴大麻子说,朱长贵,你凭什么说我抓错人了。朱长贵说,施先生昨天下午跟我在一起。

吴大麻子说,你们在一起干什么。朱长贵说,我请他帮我写一封信。我兄弟在南通做工,我想托人捎封信过去,请施先生代笔。昨天下午他在我家写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才走。他鞋上的泥,是在我家院子里沾的,我家院子昨天刚浇了菜地。

吴大麻子盯着朱长贵看了半天。朱长贵不躲不闪,迎着吴大麻子的目光。吴大麻子又问,你说的是真的。朱长贵说,你要不信,去我家看看,信纸和笔墨还在桌上摆着。吴大麻子犹豫了。朱长贵在磨头镇是有名的老实人,从不说谎。

吴大麻子想了想,说,行,我去看看。他让牛车掉头,往朱长贵家去。到了朱长贵家,桌上果然摆着信纸和砚台,信纸上写了半截话,墨迹还没干透。吴大麻子拿起信纸看了看,字迹工整,确实是施广德的笔迹。

吴大麻子没话说了。他把施广德从牛车上推下来,说,算你走运。施广德站不稳,摔在地上。朱长贵把他扶起来。吴大麻子带着人走了。施广德坐在地上,看着朱长贵。朱长贵蹲下来,把施广德被打碎的眼镜捡起来,看了看,说,没法修了。

施广德说,长贵,你为什么要救我。朱长贵说,你教过我儿子认字。施广德说,那算什么事。朱长贵说,我儿子去年冬天病了,你给他送了两回药,没要钱。施广德沉默了。朱长贵说,走,去我家歇歇。

施广德在朱长贵家躺了三天。三天里,朱长贵每天给他换药,让妻子熬粥。施广德的伤慢慢好了些。第四天早上,施广德说要走。朱长贵说,你去哪儿。施广德说,去找组织。朱长贵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布鞋,说,你那双不能穿了,换上这个。

施广德接过鞋。鞋是朱长贵妻子纳的,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施广德穿上鞋,大小正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长贵,这双鞋我收下了。朱长贵说,你穿着走。施广德点点头,没有说谢字。

施广德走后,朱长贵坐在门口抽旱烟。妻子出来问,他走了。朱长贵说,走了。妻子说,你就不怕吴大麻子再来找麻烦。朱长贵吐了一口烟,说,怕什么。妻子没有再说话。

吴大麻子后来确实又来找过朱长贵。他把朱长贵叫到镇公所,问他施广德去哪儿了。朱长贵说,不知道。吴大麻子说,你上次帮他,这次还帮他说话。朱长贵说,上次我说的是实话,这次也是实话。吴大麻子拿他没办法,只能放他回去。

1947年春天,吴大麻子在一次下乡抓人的时候,被一支游击队打了伏击。吴大麻子死在乱枪里。磨头镇的人听说之后,暗地里叫好。朱长贵没有说什么,他还是种他的地,抽他的旱烟。有人问他当年救施广德的事,他说,没什么好说的,人家教过我儿子认字。

施广德后来随部队过了江,再也没有回过磨头镇。朱长贵一直活到1959年,病逝在家里。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跟前,说了一件事。他说,当年施先生在我家写的半封信,是我提前让他写的。那天下午他没有来我家,是我在傍晚看到吴大麻子抓人,连夜让施先生补写的。

儿子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朱长贵说,吴大麻子这个人,你跟他讲理讲不通,你得给他看东西。施先生写半封信,笔迹在那里摆着,他吴大麻子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那是假的。儿子说,那你要是被查出来呢。朱长贵笑了笑,说,查出来就查出来,总不能看着好人被抓走。

朱长贵葬在磨头镇东头的田地里,坟头不大,一块青石板上刻着他的名字。每年清明,施广德的后人都会从南通赶过来,在坟前烧一沓纸。磨头镇的老辈人说,朱长贵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这一件,够后人记一辈子。

董国华和陈广福的故事在廉贻镇流传了多年,但真正让这件事为人所知的,是1959年东台县文化馆的一次调查。当时东台县组织人员整理革命史料,走访了廉贻镇一带的老住户。景窑村的老农董金寿,就是当年给董国华报信的那个人,接受了调查人员的询问。董金寿那年五十多岁,腰弯了,耳朵也不太好了。

董金寿告诉调查人员,1946年秋天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他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后的渡口,看见十几个人蹲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他认得其中一个人是景芳春,国民党乡长,手底下有枪。董金寿没有声张,绕了个大圈回了村,在景夭和家门口看到了董国华的货郎担。

董金寿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景夭和这个人靠不住。景夭和家穷,但人懒,不愿意下地干活,整天想歪门邪道。还乡团开出了赏格,抓一个共产党干部给二十担大米,景夭和早就眼红了。董金寿说,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进去喊董国华回家。

调查人员问董金寿,你不怕景夭和报复你。董金寿说,怕什么,我一个种地的,他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董国华是共产党的人,共产党给老百姓分过地,老百姓不能忘恩。董金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调查人员找到了陈广福。陈广福那年五十出头,手已经残了,编篾活只能编些粗糙的箩筐。他告诉调查人员,那天傍晚他在田埂上看到董国华跑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人。陈广福说,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喊他把鞋子给我。调查人员问他为什么,陈广福说,那双黑布鞋是董国华老婆纳的,村里人都认得。我穿上他的鞋往反方向跑,追兵就会追我。

调查人员问,你就不怕被抓住。陈广福说,怕。但是怕也得做。董国华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人,不能让他出事。陈广福说,我被抓进去之后,挨了打,手被打断了。但是我没有后悔。调查人员记录下这些话的时候,陈广福的手一直在抖。那是当年留下的伤,天冷了就抖。

调查人员还找到了景夭和的下落。景夭和1946年冬天跟着还乡团去了江南,在苏州一带混了两年。1948年秋天,景夭和死在苏州城外的一条巷子里。死因不明,有人说是被仇家杀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景夭和的老婆改嫁了,儿子后来参加了志愿军,1951年牺牲在朝鲜。景夭和这一支,算是绝了后。

景芳春的结局也被调查人员查清楚了。景芳春1946年冬天带着还乡团在廉贻镇一带抓了十几个人,其中三个人被枪杀在镇外的河滩上。1947年春天,景芳春在一次下乡抓丁的时候被游击队打了伏击。景芳春的胳膊中了一枪,逃回东台城里。1948年冬天,景芳春想跟着国民党军队往南撤,没有走成。1949年东台解放后,景芳春被抓,1950年被公审枪决。枪决的地点就在景窑村外的河滩上,就是当年他杀人的地方。

调查人员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存放在东台县文化馆的档案室里。报告的末尾有一段话,是调查人员写的。大意是说,董国华同志在解放后曾任东台县某部门负责人,1954年因病去世。陈广福同志一直务农,1959年调查时已丧失劳动能力。两位同志的事迹值得后人铭记。

这份报告后来被收录进《东台文史资料》第三辑,1985年印行。印数不多,只在东台县内部分发。景窑村的老辈人手里有一本,翻得边角都卷了。他们说,董国华和陈广福的事,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但是知道的人还是不多。那个年代的故事,大多这样沉在底下,像河底的石头,水流过去,石头不动。

廉贻镇往南不到一百里,海安县曲塘镇一带,1946年冬天也不太平。海安是苏中七战七捷的战场之一,1946年秋天国民党军队占领海安之后,还乡团跟着还乡,到处抓捕共产党员和基层干部。曲塘镇北边有个村子叫沙河湾,村里有个叫许文华的年轻人,那年二十六岁。

许文华是沙河湾一带的民兵指导员,共产党员。1946年秋天新四军大部队北撤之后,许文华留了下来,带着几个民兵在敌后坚持斗争。他们白天藏在村民家里,晚上出来活动。许文华的妻子陈桂英带着两岁的儿子住在沙河湾,家里的地靠她一个人种。

1946年11月16日夜里,许文华带着两个民兵在沙河湾附近活动。他们接到消息,还乡团要从曲塘镇下来搜村。许文华决定连夜转移。三个人分头走,许文华往西夏家垛方向去,那里有群众基础,可以暂时躲避。

许文华走到西夏家垛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是村民夏老三家。夏老三是许文华发展的积极分子,家里挖了一个地窖,专门用来藏人。许文华躲进地窖。夏老三把窖口盖好,上面堆了一堆稻草。

天亮后,还乡团果然来了。带路的是沙河湾的一个富农,姓周,外号周大嘴。周大嘴知道许文华可能会往西夏家垛跑,带着还乡团直奔夏老三家。还乡团把夏老三一家赶到院子里,问许文华在哪里。夏老三说不知道。周大嘴说,有人看见他往你家来了。

夏老三说,看见了他就是没来。还乡团不信,开始搜。他们搜了屋里,搜了院后的菜地,搜了柴垛。没有搜到。周大嘴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堆新翻的泥土上。

周大嘴指着那堆土说,挖。还乡团的人找来铁锹,开始挖。夏老三的脸色变了。许文华藏的地窖就在那堆土下面。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夏老三的心跟着一下一下地沉。挖到第三锹的时候,铁锹碰到了地窖的木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还乡团把木板掀开,许文华从地窖里站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脚上是一双旧布鞋。还乡团的人把他按住,用绳子捆了。许文华没有反抗。他看了夏老三一眼,夏老三低着头,浑身发抖。许文华说,老三,没事。夏老三没有抬头。

还乡团把许文华押到曲塘镇。审了三天,问他共产党的组织情况,问他留下来的人有多少,藏在哪里。许文华一概不说。还乡团动了刑。根据《东台市五烈镇文华村烈士事迹材料》记载,敌人对许文华施用了坐老虎凳、剥光衣服穿铁丝褂子、用钢针戳进十指等酷刑。许文华始终没有开口。

1946年11月20日夜里,还乡团把许文华押到曲塘镇外的一片乱葬岗。许文华走不动了,是被拖着去的。还乡团让他跪下,他不跪。还乡团用枪托砸他的腿,他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最后,还乡团开了枪。许文华倒在乱葬岗上,身上中了三枪。

许文华的尸体被附近的村民偷偷掩埋了。陈桂英是在三天后才知道消息的。她抱着两岁的儿子,走了十几里路,找到丈夫的坟头。坟是一个小小的土堆,没有碑。陈桂英在坟前坐了一整天。她带来的包袱里,是一双新布鞋,是许文华走之前交代她纳的,说天冷了,脚上没鞋穿。

陈桂英没有哭。她把那双布鞋放在坟头,用石头压住。然后抱着儿子回了沙河湾。日子还得过下去。地要种,孩子要养。陈桂英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撑了很多年。1949年海安解放后,陈桂英没有去找政府要什么。她说,文华走的时候说,等革命胜利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现在胜利了,好日子来了,文华没看到。

1951年,海安县人民政府追认许文华为革命烈士。许文华的坟迁到了五烈镇烈士陵园。陵园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许文华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陈桂英带着儿子去看了。儿子那年七岁,指着石碑上的字问,这是谁。陈桂英说,是你爹。

许文华的儿子后来长大了,在五烈镇当过小学教师,教了一辈子书。他父亲的事迹被写进了镇上的乡土教材,每一届学生都听过。沙河湾的老辈人提起许文华,都说那是个硬汉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扛住了那么多刑,一个字没有吐。

在陈广福和朱长贵这些普通村民的故事之外,还有另一类人的选择需要记下来。景夭和出卖董国华,周大嘴给还乡团带路,这些人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们的故事同样值得讲,因为不把他们讲清楚,就无法理解陈广福和朱长贵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景夭和是景窑村的老住户,祖上几代都是佃农。景夭和的父亲租种了地主家的几亩地,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景夭和从小跟着父亲在地里干活,冬天光着脚踩在冻土上,脚后跟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粒黄豆。景夭和年轻的时候,也恨过地主,也想过改变。

1946年秋天,新四军北撤,还乡团回来。还乡团开出了赏格,抓一个共产党员给二十担大米。二十担大米对于景夭和来说,是一笔天大的财富。景夭和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景夭和算了一笔账,二十担大米够他一家吃好几年,还能剩下一些换钱买地。

景夭和不是没有挣扎过。董国华到他家的时候,他犹豫过。董国华以前对他不错,有一年景夭和的孩子生病,董国华帮着找过药。但是二十担大米的诱惑太大了。景夭和咬了咬牙,趁董国华不注意,让他的弟弟去东里堡报信。

景夭和后来跟着还乡团去了江南。1948年秋天,景夭和死在苏州。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在苏州城里偷东西被抓住了,被打死在巷子里。有人说他得了急病,没钱治,死在城墙根下。景夭和的弟弟在1950年回到了景窑村,分了地,一直活到1990年代。

周大嘴是沙河湾的富农,家里有几十亩地。土改的时候,周大嘴的地被分给了贫农。周大嘴恨得牙痒痒,但不敢说什么。1946年秋天国民党军队打回来,周大嘴觉得机会来了。他主动找到还乡团,说愿意带路。周大嘴知道谁家藏过共产党的人,谁家的儿子参加了民兵,谁家的媳妇给新四军做过鞋。

周大嘴带着还乡团抓了许文华之后,又陆续指认了七八个人。这些人大多被关进牢里,有的再也没有出来。1949年海安解放后,周大嘴想跑,没有跑成。他在家里被民兵抓住,送到了县政府。1950年春天,周大嘴和景芳春在同一批被公审。公审大会在曲塘镇召开,来了上千人。受害者家属冲上台去,要打周大嘴。民兵把他们拦住了。

周大嘴被枪决的那天,沙河湾的很多人去看了。夏老三也去了。夏老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大嘴被押上台。周大嘴的头发白了,腰弯了,站在台上浑身发抖。夏老三看着这个人,想起1946年那个冬天,想起地窖被挖开的那一刻,想起许文华从窖里站出来说的那句“老三,没事”。夏老三没有喊,没有骂,只是看着。枪响之后,夏老三转身走了。

夏老三后来一直住在西夏家垛,种地,养鸡,过日子。他很少跟人提起许文华的事。有人问起,他就说,文华是个好人。别的就不说了。夏老三活到1987年,病逝在家里。他的儿子在清理遗物的时候,在箱子底下发现了一双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鞋帮裂了,但是洗得很干净。那是许文华留下的。夏老三藏了四十年。

苏北解放区的群众掩护地下党的故事,散落在各地方志和文史资料里。盐城、南通、扬州、泰州,几乎每个县都有类似的记载。这些记载大多简短,几十个字,一段话,记录一个事件。当事人的名字往往只是一个符号,背后的细节需要从其他材料里拼凑出来。

以《东台文史资料》为例,第三辑收录了十几篇关于解放战争时期敌后斗争的文章。其中有一篇题为《廉贻镇群众掩护干部脱险记》,不到两千字,记录了三个类似的事件。董国华和陈广福的事是其中篇幅最长的一个。另外两个事件的主角没有留下姓名,材料里只写了“某村干部”和“某交通员”。

这种记录的粗疏,不是因为事迹不重要,而是因为当时的条件不允许详细记录。1946年秋天到1948年冬天,苏北大部分地区处于国民党军控制之下。共产党的基层组织转入地下,文件、材料随时可能被搜走。很多事迹是靠当事人的记忆保留下来的,到了1950年代整理史料的时候,记忆已经模糊了,细节丢掉了。

东台县文化馆1959年的那次调查,调查人员是骑着自行车下乡的。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找到当年的当事人,坐在人家的院子里,一边听一边记。有些当事人已经去世了,只能找他们的家属、邻居、同村人。材料拼凑起来的,难免有出入。

比如董国华被捕的具体日期,《东台文史资料》里写的是1946年11月14日。但是董国华本人的回忆录(未刊稿,存东台县档案馆)里写的是11月中旬,没有具体日期。调查人员采用了更具体的11月14日,可能是根据其他当事人的回忆确定的。这类细节上的出入,在地方史料里很常见。

陈广福的伤情,材料里写的是“三根手指被打断”。陈广福自己的说法是“两根手指”。调查人员最终采用了“三根手指”,可能是因为看到了陈广福手上的伤。陈广福的手确实残了,具体断了几根手指,他自己可能也记不太清楚了。在那个年代,这种伤太多了,没人会仔细数。

朱长贵保存的那半封信,调查人员没有找到实物。朱长贵说信后来被吴大麻子拿走了。吴大麻子死后,他的东西散失了,信也不知去向。调查人员只能根据朱长贵的口述记录。朱长贵说,那封信写了一半,开头是“吾弟如晤”,后面写了几行家常话。施广德写完之后,朱长贵看了看,说行,就这样。施广德把信留在桌上,走了。

这些细节的模糊,不影响故事的核心。核心是:在那个年代,苏北农村的普通人,用他们能想到的方式,保护了为他们办事的人。方式各不相同。陈广福换了鞋子,朱长贵写了半封信,夏老三挖了地窖。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许文华没有活下来,但他的名字留在了烈士陵园的石碑上。陈广福活了下来,他的手残了,他的故事留在了文史资料里。

1947年春天,苏北的局势更加严峻。国民党军队在苏北各地增设据点,还乡团的活动更加频繁。留在敌后的共产党干部和武装人员,活动空间被大大压缩。很多地方,白天不能露面,只能在夜间活动。群众掩护的难度也更大了。

廉贻镇一带,还乡团在景芳春死后,换了新的头目。新头目姓朱,比景芳春更狠。朱某在廉贻镇周围修了三座碉堡,每个碉堡里驻十几个人。白天碉堡里的人下来巡逻,晚上缩在碉堡里。董国华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回过景窑村。他在外乡活动,靠各地的群众掩护。

董国华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1947年春天是他最艰难的日子。有一次他在一户人家躲了七天,那户人家是开豆腐坊的,每天磨豆腐的声响盖住了地窖里的动静。董国华白天不敢出地窖,夜里才爬出来透口气。豆腐坊的主人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李老汉每天给董国华送一碗热豆浆,从地窖口递下去。七天后,风声过了,董国华才出来。

李老汉的豆腐坊在1948年被还乡团烧了。李老汉本人被打了一顿,没有死,活到了解放后。董国华去找过他,想给他一些补偿。李老汉说,不用,你给老百姓办事,我帮你应该的。李老汉后来在1958年去世,家里一直很穷。他的儿子在1960年饿死了,儿媳妇改嫁了。李老汉这一支,算是绝了后。

这样的故事在苏北有很多。盐城有个村子叫新兴场,村里有个姓王的妇女,1947年掩护过一个女干部。女干部在她家住了半个月,王大姐每天把饭菜送到后院的草垛里。还乡团来搜了三次,没有搜到。女干部走的时候,王大姐给她做了一双新鞋。女干部后来随军过了江,再也没有回来。王大姐在1975年去世,临终前跟女儿说,那个女干部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还在,该有六十多岁了。

南通有个叫石港的小镇,镇上有个开茶馆的老板,姓陈。1947年夏天,一个地下党交通员在茶馆里被还乡团盯上了。陈老板让交通员从后门走,自己坐在前堂跟还乡团的人周旋。还乡团问,刚才那个人呢。陈老板说,走了。还乡团问,往哪儿走了。陈老板说,往东。还乡团追出去,往东追了十几里,什么也没追到。交通员其实是从后门出去,往西走的。陈老板的茶馆后来被还乡团砸了,陈老板被打了一顿,关了半个月。陈老板活到了1960年代,他的茶馆再也没有开起来。

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当事人都是普通人,种地的、开店的、编篾的、磨豆腐的。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他们帮助共产党的干部,理由很简单。共产党的干部给老百姓办事,替老百姓说话,分地给老百姓种。还乡团回来之后,地又要被收回去,还要加租加税。老百姓算得清这笔账。

当然,也有算不清的人。景夭和就是算不清的。他看到的只是二十担大米,没有看到二十担大米背后是什么。周大嘴也是算不清的,他看到的只是报复的机会,没有看到报复的后果。这些人后来都付出了代价。景夭和死在苏州,周大嘴被枪决。历史对他们的评价很直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1948年秋天,苏北的局势开始发生变化。解放军在淮海战役中取得胜利,国民党军队在苏北的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掉。还乡团的活动大大减少,很多还乡团分子开始往南逃跑。留在敌后的共产党干部和武装人员,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时刻。

董国华在1948年冬天重新回到了景窑村。他离开这个村子两年多了。景窑村的变化不大,土坯墙还是土坯墙,黄泥路还是黄泥路。只是村里少了很多人。景夭和跟还乡团跑了,他的家人也走了。景芳春被枪决了,他的家人也走了。村里那些曾经跟还乡团有过往来的人,大多躲了起来。

董国华在村里走了一圈。他走到陈广福的家门口。陈广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篾条,正在编一个箩筐。董国华站在他面前,陈广福抬起头来。两个人看了对方一会儿。陈广福说,你回来了。董国华说,回来了。陈广福低下头继续编箩筐,手指头不太灵活,篾条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董国华蹲下来,看着陈广福的手。三根手指弯曲着,伸不直了。关节肿胀,像三个小萝卜。董国华说,手还疼吗。陈广福说,天冷了疼,天热了还好。董国华说,我找了医生,可以看看。陈广福摇摇头,说,看不好了,不用费那个事。

董国华在景窑村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去了董金寿家,去了几户当年帮过他的人家。董金寿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董金寿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董国华说,金寿哥,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没了。董金寿摆摆手,说,别提那些了。

董国华走的那天,陈广福送他到村口。董国华说,我还会回来看你。陈广福说,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我。董国华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广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董国华转过身,走了。

1949年春天,董国华随大军南下。他路过东台的时候,又回了一趟景窑村。陈广福还是坐在门槛上编箩筐。董国华给他带来了两双新布鞋,还有一些钱。陈广福收下了鞋,钱没有要。陈广福说,我编箩筐能卖钱,够用了。董国华说,你拿着吧。陈广福说,不用,你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董国华没有再坚持。他在陈广福家坐了一个下午。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陈广福编他的箩筐,董国华坐在旁边看。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董国华站起来要走。陈广福说,吃了饭再走。董国华说,不了,还要赶路。陈广福送到门口,说,路上小心。董国华说,你保重。

这是董国华和陈广福最后一次见面。1954年,董国华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一岁。陈广福在景窑村活到了1968年,病逝在家里。陈广福去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篾条。他的儿子把篾条拿下来,放在棺材里。陈广福的坟在景窑村南边的田地里,坟头不大,种了一棵槐树。槐树后来长得很高,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坟头。

1959年东台县文化馆的调查,留下了关于董国华和陈广福的最完整的记录。调查人员不仅走访了当事人,还查阅了当时的报纸和档案。1946年东台县的《东台日报》(国民党方面主办)上,有一则简短的消息,报道了“捕获共匪董国华”的事。消息里说,还乡团在景窑村抓获了一名共党干部,押送县府审讯。

这则消息的日期是1946年11月16日,距离董国华脱险只有两天。调查人员推测,还乡团抓住陈广福之后,以为抓到了董国华,就向上级报告了。消息登在报纸上,算是“表功”。后来发现抓错了人,还乡团也没有更正,报纸也没有再登。陈广福被关了七天放出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调查人员在东台县档案馆里还找到了另一份材料,是1949年东台解放后对还乡团分子的审讯记录。景芳春在审讯中供述,1946年11月14日,他接到景夭和的密报,说董国华在景窑村。他带着十几个人赶到景窑村,在村东的田埂上追到一个穿黑布鞋的人。那人跑得很快,他们追了两里多地才抓住。抓住之后,那人说自己是陈广福,是个篾匠。景芳春不信,把人押回城里审了七天,最后确认抓错了人,才放掉。

景芳春的供述里没有提到陈广福替他坐牢的事。景芳春只是说“抓错了人”。在还乡团的逻辑里,抓错人放掉就是“仁慈”了。他们不会去想,那个被抓的人挨了打,断了手指,一辈子成了残废。景芳春1949年被捕后,1950年被枪决。他的供述材料存留在东台县档案馆,编号是“东档1949-审-37”。

调查人员把这些材料整理出来之后,写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报告的结尾写道:董国华同志在1946年11月14日的脱险,得益于陈广福同志的舍身相救。陈广福同志以一个普通农民的身份,在危急时刻做出了非凡的选择。这种选择体现了苏北解放区群众对共产党的深厚感情,也体现了普通人在历史关头的担当。

调查报告的落款是1959年12月。调查人员署名三人,都是东台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这份报告后来被收录进《东台文史资料》第三辑,1985年印行。印数一千册,分发给东台县各机关、学校、文化站。景窑村的老辈人手里有一本,翻得边角都卷了。他们说,董国华和陈广福的事,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苏北平原上的那些村庄,景窑村、沙河湾、西夏家垛,在1946年的秋天,经历了同样的恐惧和抉择。还乡团回来了,带着枪和名单。名单上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藏了,有的被抓了,有的被杀了。留下的人,在恐惧中过日子,在恐惧中做选择。

陈广福的选择,是把鞋子给董国华。朱长贵的选择,是写半封信。夏老三的选择,是挖一个地窖。王大姐的选择,是把饭菜送到草垛里。陈老板的选择,是让交通员从后门走。这些选择,单个看都很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一个人把鞋子给别人,一个人写了半封信,一个人挖了个坑,这些事算什么呢。

但是把这些选择放在一起看,意义就不同了。1946年秋天到1948年冬天,苏北解放区有成千上万的普通农民,做了类似的选择。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掩护了为他们办事的人。方式不同,道理一样。共产党的干部给老百姓办事,老百姓就保护共产党的干部。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读书识字就能明白。

那些被掩护的人,后来有的牺牲了,有的活到了解放后。董国华活到了1954年,施广德活到了1960年代,许文华牺牲在1946年。他们的命运不同,但他们的背后,都有过一双鞋子,半封信,一个地窖,一碗热豆浆。这些东西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里不会出现,但在真实的生活里,它们就是全部。

陈广福的坟在景窑村南边的田地里,坟头的槐树长得很高了。每年春天,槐树开出一树白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一地。村里的孩子从坟前经过,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看。他们不知道这个坟里埋的是谁,不知道这个人曾经用一双鞋子换了一条命。他们只是觉得这棵槐树很好看。

陈广福的儿子后来把父亲的事讲给了自己的儿子听。孙子听了,问爷爷,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儿子说,那个人后来当了大官,但是死得早。孙子又问,那爷爷你后悔吗。儿子说,后悔什么,你爷爷从来没后悔过。孙子没有再问。这个故事就这样传了下来,从父亲到儿子,从儿子到孙子。传到今天,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核心还在。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去死,因为那个人是给老百姓办事的。

董国华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那是他晚年的时候写的。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陈广福。他替我坐了牢,断了手指,一辈子受穷。我没有给他什么。这句话写在回忆录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回忆录没有出版,手稿存东台县档案馆,编号“东档-董国华-未刊”。

陈广福的那双黑布鞋,后来不知去向。陈广福的儿子说,父亲去世的时候,那双鞋放在柜子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儿子把鞋拿出来看了看,鞋底磨穿了,鞋帮裂了,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地方,是血渗进去的。儿子把鞋放回柜子里,没有扔。后来搬家的时候,柜子丢了。那双鞋,也就没有了。

景窑村的老辈人说,那双鞋要是还在,应该放在博物馆里。但是鞋没了。故事还在。故事讲的是,1946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一个篾匠拦住一个跑过来的地下党,说,把鞋子给我。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东台文史资料》第三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江苏省东台县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1985年。

2. 《东台市五烈镇文华村烈士事迹材料》,东台市五烈镇人民政府编,2019年。

3. 董国华回忆录未刊手稿,存东台县档案馆,档案编号:东档-董国华-未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