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捡到1200元钱,有人冒领,爷爷跟踪他,他老婆说出了真相
发布时间:2026-09-20 12:13 浏览量:1
爷爷捡到1200元钱,有人冒领,爷爷跟踪他,他老婆说出了真相
第一章 失主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赵德顺把棉帽子的护耳往下拽了拽,弓着腰在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跺脚。天还没亮透,他跟前摆着两筐子菠菜和一小堆香菜,叶子上还挂着霜。赶早市的人不多,偶尔过来一个老太太,翻翻拣拣半天,称上一把,扔下钢镚儿就走。
赵德顺今年六十七了,种了一辈子地,前些年老伴走了,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他一个人守着三亩菜地,种点应季菜,蹬三轮车到城里卖,挣个零花。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一个人吃饭没滋味,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电视还开着,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天生意特别差,到上午九点多,两筐菠菜还剩大半。赵德顺有点着急,正想换个地方,就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从菜市场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走得急急忙忙的。那老头走到槐树底下,弯腰系鞋带,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一沓钱,红票子,散了一地。
赵德顺喊了一声:“哎,钱掉了!”
风大,那老头没听见,脚步更快了,转眼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赵德顺要追,可摊子没人看,等他手忙脚乱把菜往三轮车上搬,再追过去,巷子里早没了人影。
他折回来,蹲在地上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风刮得几张票子在地上滚,他追出去好几步才摁住。数了数,十二张,一千二。
赵德顺攥着钱,心里翻了个个儿。一千二,够他卖好几天菜的。儿子上次打电话说工地那边活儿不多,这个月工钱还没结,孙子的辅导班又要交钱了。他手里这点钱,本来打算卖完菜去邮局给儿子汇五百的,这下倒好,自己还没汇,先捡了一千二。
可这钱不是自己的。
赵德顺在原地站了半个钟头,脚冻麻了,那个灰棉袄老头再没回来。他又等了一个钟头,天阴下来了,飘起小雪粒子。旁边卖豆腐的老刘说:“老赵,你傻啊,捡着就是你的,这大冷天的谁回来找?”
赵德顺没理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个年轻人丢的,他兴许就揣起来了,可那老头看着比他还老,走路都颤巍巍的,这一千二说不定是人家一个月的养老金。他自己丢过钱,那年卖了一头猪,一千八百块,还没捂热就丢了,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
下午两点,雪下大了,赵德顺把菜便宜处理了,骑着三轮车去了派出所。值班的年轻民警听完,拿笔记了记,说:“大爷,您留个电话,有人来找我们通知您。”
赵德顺说:“行,我叫赵德顺,赵家洼的。”
出了派出所,雪糊了他一脸。他骑出去没多远,就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一个灰棉袄的老头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钱啊,一千二啊,那是给我老伴买药的钱啊……”
赵德顺捏了捏车闸。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老哥,你丢钱了?”
那老头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丢了,一千二,红票子,刚才在菜市场门口……”
赵德顺心里一松,刚要开口,旁边挤过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抹得锃亮,一把扶住那老头:“爸,你咋跑这儿来了?我找你半天!”
然后他转头冲着赵德顺,嗓门挺大:“你谁啊?你问我爸丢钱的事干啥?你是不是捡着了?”
赵德顺愣了一下:“我是捡着了,可……”
“可啥可!”皮夹克眼睛一瞪,“捡着了就赶紧拿出来,那是我爸的救命钱!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咋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赵德顺脸上挂不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我是捡着了,我正要……”
话没说完,皮夹克一把把钱抢过去,塞进自己兜里,然后拉着那灰棉袄老头就走:“爸,走走走,咱回家,这地方冷。”
赵德顺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钱的姿势。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姐说:“大爷,你咋这么实在?他说是他爸你就信?”
赵德顺这才回过神来。他追上去两步,喊:“哎,你等等,那钱……”
皮夹克回头,斜了他一眼:“咋了?钱不是给你了?你还想要啥?”
“那钱是给你爸的,你……”
“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有意见?”皮夹克说完,拉着老头拐进旁边的居民楼,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赵德顺站在雪地里,北风灌进领口,凉透了。
第二章 跟踪
赵德顺没回家。
他把三轮车锁在路边,远远地看着那栋居民楼。六层的老楼,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他能看见有人影晃来晃去。
他也不是非要那点钱,就是心里堵得慌。那皮夹克叫他爸的时候,那老头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赵德顺种了一辈子地,看人准得很,那老头看皮夹克的眼神,不像看儿子。
天黑了,雪停了,风更大了。赵德顺缩在对面超市门口的角落里,手脚都冻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就是觉得这事没完。
快八点的时候,三楼那户人家的门开了,皮夹克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赵德顺听见他笑,声音挺大:“哥,今晚手气好,赢了八百多……放心,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催……”
赵德顺从角落里走出来,跟在他后面。皮夹克拐进一条小街,进了一家棋牌室。赵德顺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烟雾缭绕,皮夹克坐在牌桌边上,把一沓钱拍在桌上。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钱。不对,那是他捡的钱。也不对,那是那灰棉袄老头的钱。
赵德顺站在棋牌室门口,雪粒子又开始飘了。他想冲进去,可两腿跟灌了铅似的。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日子,挣点钱就想赌,赌输了就喝酒,喝了酒就跟老婆吵架。后来老婆病了,没钱治,他跪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兜里最后两百块掏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以后他再没碰过牌。
九点多,皮夹克从棋牌室出来,骂骂咧咧的,看样子输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晃晃悠悠往回走。赵德顺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皮夹克走到居民楼门口,没进去,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一边走一边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上了楼,门关了,灯亮了,赵德顺在楼下站着,风吹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大概得有半个钟头。楼上灯灭了,他刚要转身走,就听见二楼窗户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喊:“赵大强!你又跑哪儿去了?家里水管冻了你知不知道?”
是皮夹克的老婆。
那女人骂了几句,关上窗户。赵德顺站在楼下,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赵德顺就蹬着三轮车来了。他在楼下按了按车铃,然后冲着三楼喊:“收废品喽——旧家电旧报纸——”
三楼窗户开了,皮夹克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大清早的,收啥废品,滚!”
赵德顺赔着笑脸:“老板,家里有旧纸壳子没?高价收。”
皮夹克瞪了他一眼,关了窗户。过了一会儿,楼道门开了,一个女人提着两个纸箱子出来,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圈发黑。
“这些多少钱?”女人问。
赵德顺接过箱子,翻了翻,假装数里面的东西,其实是在看那女人的表情。她眉心有颗痣,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个常年受气的。
“十块钱。”赵德顺说,然后压低声音,“闺女,我问你个事。”
女人抬眼看他:“啥事?”
“昨天你公公是不是丢了一千二?”
女人的手一抖,纸箱子差点掉地上。她左右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你咋知道的?”
“我捡着的。”赵德顺说,“我把钱还给那个穿皮夹克的了,他跟我说那是你公公。”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攥着纸箱子的边,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大爷,你进来说。”
第三章 真相
楼道里又黑又冷,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赵德顺跟着女人上了三楼,门开着,皮夹克不在,那个灰棉袄老头坐在沙发上,脑袋耷拉着,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爸,你别怕。”女人说,然后转头对赵德顺说,“大爷,你坐。”
赵德顺没坐,他看着那老头,问:“老哥,昨天那钱,真是你的?”
老头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钱,给老伴买药用的。她瘫在床上三年了,每个月都得吃药……昨天是去药店买药,走到菜市场,发现钱没了……”
“那穿皮夹克的是你儿子?”
老头摇头:“那是我邻居家的孩子,叫赵大强。他昨天下楼,看见我坐在地上哭,就问咋回事。我说钱丢了,他眼睛一转,说‘大爷,我帮你找’,然后就拉着我,说有人捡着了,让我跟他去认……”
赵德顺脑袋嗡的一声。
女人接过话头,声音颤颤的:“赵大强昨天把你那一千二拿走以后,回来跟我说,在棋牌室赢的。我问他哪来的钱,他就骂我,让我别管。今天早上他出去了,我翻他外套口袋,翻出来一张药店的单子,才知道那是刘大爷的救命钱……”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大爷,我不是没劝过他。去年他赌输了,把家里电视机都卖了。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三个月,后来孩子上学不方便,又回来了……我公公不知道这些事,他有心脏病,我不敢告诉他。”
赵德顺站在那儿,手攥着三轮车钥匙,攥得手心出了汗。他想骂人,想拍桌子,想冲出去找赵大强算账。可他看着那瘫在沙发上的老头,看着那掉眼泪的女人,看着里屋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张小孩的脸,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钱……”赵德顺嗓子发干,“那钱还能要回来不?”
女人摇摇头:“他昨天就输光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冻裂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赵德顺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钱,数了十二张,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的钱。”他说,“先给老哥买药。”
女人愣住了,那老头也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德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爷,这不行……”女人推辞。
赵德顺摆摆手:“我不是给你们的。我是给那孩子的。”他指了指里屋,“别让他长大以后,觉得这世上谁捡了钱都能揣自己兜里。”
他转身要走,女人追上来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手里:“大爷,这个给你。赵大强打牌的地方,我记下来了。你要去,就去那儿找他。”
赵德顺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城南一个地下棋牌室。
第四章 赌徒
赵德顺没有直接去。
他先回了趟家。赵家洼离城二十里,骑三轮车得一个钟头。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他生火下了碗面条,坐在灶台边上,把那沓钱掏出来数了数。自己的两千块积蓄,给了那老头一千二,还剩八百。他把八百塞回枕头底下,又掏出来,又塞回去。
下午他去了趟镇上的农资店,买了点种子和地膜,然后拐到邮局,给儿子汇了五百。汇款单上他没写附言,就写了“给孙子买书”。
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纸上的地址在他脑子里转,像根针似的扎着。他想,赵大强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可他也不想动手,六十多岁的人了,动手能打得过三十来岁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赵德顺又进城了。他这回没卖菜,直接去了城南。那地下棋牌室藏在一栋拆迁楼的地下室里,门口挂着“台球厅”的牌子,掀开棉门帘子,里面乌烟瘴气,十来张桌子,打麻将的,推牌九的,还有几台老虎机。
赵德顺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见赵大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上,嘴里叼着烟,手里摸着牌,面前堆着几张零钱。
赵德顺转身走了。
他去了派出所。
还是那个年轻民警,看见他就笑:“大爷,您又来了?钱有人领走了?”
赵德顺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民警听完,脸上的笑没了,拿笔刷刷地记:“大爷,您确定那棋牌室是地下赌场?”
“我确定。”赵德顺说,“我亲眼看见的。”
民警看了看他:“您不怕赵大强出来以后找您麻烦?”
赵德顺说:“他找就找吧。我种地的,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欠他钱。他要是敢动我,我就报警。”
民警乐了:“大爷,您挺懂法啊。”
“我不懂法。”赵德顺说,“我就懂一个理:坑别人救命钱的人,不能让他舒坦了。”
三天以后,城南那个地下棋牌室被端了。赵大强因为参与赌博,被拘留了十五天。
赵德顺是从镇上司法所的人嘴里听说这事的。那天下大雪,他正在菜地里挖菠菜,司法所的小刘跑来说:“赵叔,你那个事办成了,赵大强被抓了。”
赵德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老婆和孩子呢?”
“回娘家了。听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
赵德顺没说话,又蹲下去继续挖菠菜。雪落在菠菜叶上,绿油油的叶子衬着白,挺好看。
第五章 还钱
赵大强被放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赵德顺正在家里蒸馒头。快过年了,他一个人也得蒸一锅,蒸好了冻上,吃到正月十五没问题。锅盖一掀,热气腾起来,糊了满屋子,他恍惚看见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围着灶台,老伴说“你这馒头碱大了”,他说“大了才香”。
有人敲门。
赵德顺擦了擦手,去开门。赵大强站在门口,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皮夹克上沾着泥点子,脸上的嚣张劲儿没了,眼睛底下两个黑眼袋,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赵叔。”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赵德顺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还钱的。”赵大强把信封递过来,“一千二,你数数。”
赵德顺没接:“钱不是我的,是刘老哥的。”
“我知道。”赵大强低下头,“我去他家了,他儿媳妇没让我进门。我……我把钱给你,你帮我给他。”
赵德顺看着那信封,又看着赵大强。这小伙子站在门口,北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缩着脖子,脚底下那双运动鞋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袜子,也破了。
“进来吧。”赵德顺侧身让了让。
赵大强犹豫了一下,进了屋。屋里暖和,他站在灶台边上,搓着手,不说话。赵德顺掀开锅盖,拿了一个热馒头递给他:“先吃。”
赵大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他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哭,馒头渣掉了一地。
赵德顺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了,才问:“你媳妇呢?”
“回娘家了。”赵大强抹了把脸,“她说不跟我过了。”
“孩子呢?”
“也带走了。”
赵德顺点点头:“那你打算咋办?”
赵大强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赵叔,我错了。我那天看见刘大爷坐在地上哭,我就想,这老头好骗。我把他拽到一边,跟他说有人捡了钱,让他跟我去认……我那时候就想着,一千二,够我打一晚上牌的。”
“你打牌能打出钱来?”赵德顺问。
“打不出来。”
“那你为啥还打?”
赵大强不说话了。
赵德顺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八百块钱,放在桌上:“这钱你拿着。”
赵大强愣住了:“赵叔……”
“不是给你的。”赵德顺说,“你拿着这钱,去把你媳妇孩子接回来。然后找个活儿干,别赌了。你要是再赌,下回进去就不是十五天的事了。”
赵大强看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赵叔,我……”
“你别叫我赵叔。”赵德顺说,“你叫我赵德顺就行。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就是看你媳妇孩子可怜。那孩子才多大?六岁吧?你让他跟着你媳妇回娘家住,像话吗?”
赵大强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站起来,给赵德顺鞠了个躬,然后拿起那八百块钱,转身走了。
赵德顺站在门口,看着赵大强走进雪里。他走得挺慢,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第六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赵德顺去给刘老哥送钱。
刘老哥叫刘长贵,六十九岁,老伴瘫了三年,儿子在南方打工,儿媳妇在家伺候着。赵德顺去的时候,刘长贵正给老伴喂药,看见赵德顺,手一哆嗦,药片撒了两颗。
“老哥,钱给你送来了。”赵德顺把那信封放在茶几上,“赵大强还的,一千二,你数数。”
刘长贵看着那信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德顺兄弟,这钱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
“赵大强他媳妇昨天来了,拿了两千块,说是赵大强让送来的。我说不要,她放下就走了。”刘长贵指了指里屋,“我老伴这药,一个月八百,两千块够吃两个半月了。”
赵德顺愣了一下。
刘长贵又说:“赵大强他媳妇还说了,赵大强去她娘家了,跪了一整天,她心软了,答应跟他回来。条件是赵大强得找个正经活儿干。”
赵德顺坐在沙发上,看着刘长贵给他倒水。茶是去年的陈茶,水里漂着几片碎叶子。他喝了一口,涩涩的,有股老味儿。
“那挺好。”赵德顺说。
“是挺好。”刘长贵说,“德顺兄弟,你这人,心眼实。”
赵德顺摆摆手:“别夸我,我就是看不得人坑别人救命钱。”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赵德顺要走的时候,刘长贵从里屋拿出来一双棉鞋,千层底的,黑条绒面儿,针脚密密的。
“我老伴以前做的,没穿过几回。”刘长贵说,“你试试。”
赵德顺接过来,脱了自己的鞋,穿上那双棉鞋。正合适,脚底下暖烘烘的,像踩着个小火炉。
“挺好。”赵德顺说。
“你穿着吧。”刘长贵说,“我老伴现在也做不了了。”
赵德顺穿着那双棉鞋走出刘家。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他骑上三轮车,蹬了两圈,脚底下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
年三十这天,赵德顺正在包饺子。他一个人包了六十个,韭菜鸡蛋馅的,闻着挺香。正包着,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赵大强,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后面跟着他媳妇,怀里抱着孩子。
“赵叔,过年好。”赵大强说,嗓门不大,但挺实诚。
赵德顺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来吧,饺子刚包好。”
赵大强媳妇把菜放在灶台上,卷起袖子就开始帮忙包饺子。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看见赵德顺养的那只老猫,蹲下来跟猫说话。赵大强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干啥。
赵德顺递给他一辫子蒜:“剥蒜。”
赵大强接过来,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剥蒜。蒜皮掉了一地,赵德顺也没说他。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着跟头。
赵大强忽然说:“赵叔,我找了个活儿,在建筑队,过了年就上班。”
赵德顺点点头:“累是累点,踏实。”
“嗯。”
饺子出锅了,赵德顺盛了四碗,摆上桌。赵大强媳妇抱着孩子坐下,赵大强坐在她旁边,赵德顺坐在对面。四个人,一桌饺子,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赵德顺拿起筷子,说:“吃吧。”
赵大强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他媳妇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你哭啥?”
赵大强擦了擦眼睛,笑了:“没哭,饺子烫。”
赵德顺看着他们,也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密的,暖烘烘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撒盐一样。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的香味,孩子的笑声,还有那猫趴在炕头上打呼噜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赵德顺想起老伴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三十,两个人包饺子,看春晚,守岁。老伴走了三年了,这屋里头一回这么热闹。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原汤化原食,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
第七章 春天
开春以后,赵德顺的菜地忙起来了。
他种了三亩菠菜,一亩香菜,还有半亩小葱。天不亮就起来,蹬着三轮车进城卖菜。日子还跟以前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可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赵大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提两瓶酒,有时候带一条烟。赵德顺不收,他就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赵德顺追出去,人已经骑着电动车跑远了。
后来赵德顺就不追了。他把酒收起来,烟也收起来,想着哪天赵大强来,让他带回去。可赵大强再来,又带新的,旧的还没送回去,新的又来了。一来二去,赵德顺的柜子里攒了七八瓶酒,五六条烟。
刘长贵也来过一趟,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他老伴。他老伴裹着厚棉袄,坐在车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挺亮。刘长贵说:“德顺兄弟,我老伴想看看你。”
赵德顺把她扶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老太太捧着杯子,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她看着赵德顺,声音细细的:“大兄弟,你是个好人。”
赵德顺摆摆手:“别这么说,我就是……”
“我知道。”老太太说,“我家老刘都跟我说了。那钱是你自己掏的。”
赵德顺没说话。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素面的,没什么花纹,但擦得锃亮。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嫁妆。”老太太说,“给你。”
赵德顺不要,老太太就攥着他的手,硬往他手心里塞。她的手凉凉的,但劲儿挺大。赵德顺没办法,只好收下。
老太太笑了,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留着,将来给你儿媳妇。”
赵德顺把镯子揣在怀里,送他们出门。刘长贵骑上三轮车,老太太坐在车斗里,回头冲他挥手。赵德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四月底,赵大强在建筑队干了两个月,领了第一笔工钱。他拿着钱,去镇上给赵德顺买了一双皮鞋,又给他媳妇买了一件外套,剩下的全交给媳妇了。他媳妇数了数,说:“你给自己也买点啥。”
赵大强说:“不买了,够了。”
他媳妇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挺好看的,眉心那颗痣也跟着动。赵大强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她笑了。
那天晚上,赵大强给他媳妇打了一盆洗脚水,蹲在地上给她搓脚。他媳妇说:“你干啥?”
赵大强说:“赵叔说的,对媳妇好点。”
他媳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眼泪掉进盆里,跟洗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五月初,赵德顺的菠菜卖完了,开始种第二茬。他在地里忙了一天,傍晚回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赵大强的字,歪歪扭扭的:“赵叔,我媳妇说,让我少喝酒,少抽烟。这些东西放你这儿,我啥时候想抽了,就来找你要。你替我管着。”
赵德顺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他把纸箱子搬进屋,放在柜子旁边。柜子里那七八瓶酒,五六条烟,还在那儿放着。现在又多了两瓶酒,一条烟。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瓶酒,打开盖子,倒了一杯。酒是赵大强买的,不贵,但喝着挺顺口。他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窗外的菜地。菠菜绿油油的,香菜也冒了头,小葱齐刷刷的,像一排小士兵。
老猫从炕头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赵德顺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密的,穿了小半年,一点没破。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老伴,我挺好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菜地上,照在村口的土路上,也照在赵德顺的心里。
第八章 后来
后来,赵大强在建筑队干了三年,从一个小工干到了带班的。他媳妇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卖包子稀饭,生意不温不火,但够一家人开销。孩子上了小学,成绩挺好,年年拿奖状。
赵德顺还是种菜,还是蹬三轮车进城卖。只是不再一个人吃饭了。赵大强一家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酒,有时候啥也不带,就是来坐坐。赵大强媳妇包饺子好吃,赵德顺就让她包,自己坐在旁边剥蒜。赵大强陪他喝酒,喝到脸红脖子粗,就开始说胡话。他媳妇骂他,他就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刘长贵的老伴在第二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挺安详,赵德顺去送了。刘长贵没哭,就是坐在灵堂里,一坐一整天。赵德顺陪着他,两个人不说话,就坐着。后来刘长贵说:“德顺兄弟,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谢谢你。”
赵德顺说:“谢啥,我又没做啥。”
刘长贵说:“她说你那双棉鞋,是我老伴这辈子做的最后一双。”
赵德顺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鞋,已经磨得薄了,但针脚还是密密的,结结实实的。他穿了两冬,没舍得扔。
第三年春天,赵德顺的儿子从省城回来了。他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带着媳妇孩子回了赵家洼。赵德顺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他们住。孙子在镇上上学,每天骑着自行车来回,跟赵德顺当年蹬三轮车进城一样。
赵德顺的菜地扩到了五亩,儿子帮他一起种。父子俩在地里干活,不说话,但配合得挺好。孙子放学回来,蹲在地头写作业,写完了就帮着拔草。
有一天晚上,赵德顺坐在院子里乘凉,孙子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脚上这双鞋是谁做的?”
赵德顺摸了摸孙子的头:“是一个奶奶做的。”
“哪个奶奶?”
“一个好人。”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了。赵德顺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想起那年冬天,雪地里那个坐在地上哭的老头,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那个眉心有颗痣的女人,还有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
他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遇见的人,经过的事,有的忘了,有的记着。他捡了一千二,丢了一千二,又还了一千二。钱来钱去,人聚人散,到头来,留下的不是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如那双棉鞋,比如那只银镯子,比如赵大强蹲在地上吃馒头的样子,比如刘长贵老伴攥着他的手说“你是个好人”。
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赵德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进屋去。屋里灯亮着,儿子在看电视,儿媳妇在洗碗,孙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老猫趴在炕头上,呼噜呼噜地打着鼾。
赵德顺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棉鞋放在脚边,黑条绒面儿,磨得发了白,但针脚还是密密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菜地里的菠菜沙沙地响。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赵大强走进雪里。他想起那碗饺子,想起赵大强蹲在地上吃馒头的样子,想起他说“赵叔,我错了”。
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德顺,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他挺好的。
他一直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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