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15年月嫂,我才敢说,雇主家老人分屋睡,夜里总有人敲我门,我开门看见老头穿着儿媳的拖鞋,他问我有没有安眠药,我关上门没给

发布时间:2026-09-21 14:03  浏览量:1

干了15年月嫂,我才敢说,雇主家老人分屋睡,夜里总有人敲我门,我开门看见老头穿着儿媳的拖鞋,他问我有没有安眠药,我关上门没给

我干月嫂这行,第十五个年头了。

昨天夜里又有人敲我门。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住家,住雇主家。一般给我安排的是次卧,或者书房改的小间。门没锁,锁坏了,房东不让换。我拿把椅子顶着。顶了三年,椅子腿都磨出印子了。

昨晚敲门的,是老太太。

她穿着儿媳妇的拖鞋。粉色,毛绒的,底子很薄。脚后跟露在外面,裂着口子。她问我,有没有安眠药。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我,你们做月嫂的,哪个不备点药,夜里孩子闹,你们自己也要睡。

我说真没有。我夜里不睡,习惯了。

她站在门口,不走。手指头抠着门框。抠了半天,说了一句:我睡不着。他打呼噜。我二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我没开门。

隔着门板,我跟她说,阿姨,您回屋吧。明天还要早起给孩子喂奶。

她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外面路灯照进来,照着那把椅子。椅子背上搭着我白天换下来的工服,灰蓝色,袖口磨白了。

我今年五十三。

干这行之前,我在纺织厂。厂子倒了,我三十六。出来做保洁,做护工,做月嫂。一路做下来,做到现在。

我伺候过三十七个产妇。三十七个孩子。三十七户人家。

每一户,都有一本账。

我自己的账,我也算过。算了很多遍。算到最后,就不算了。

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产妇炖鲫鱼汤。鲫鱼是昨天买的,两条,十八块。摊主说野生的,我看不像。鳞片发白,肚子软塌塌的。但产妇要喝,我就炖。

炖汤的时候,老头进来了。

穿个背心,大裤衩,脚上还是那双粉色拖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刮鱼鳞。

他说,你昨天没给她药。

我说没有。

他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他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像什么东西堵着。他说,她就是作。一辈子作。年轻时候作,老了还作。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在客厅地板上响。

我刮完鱼鳞,洗手。水冰凉。手背上的皮皱起来,像泡了很久的纸。

我干这行十五年,见过的老头老太太,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亲戚都多。

他们分屋睡。

十户里有八户,老两口分屋。不是感情不好。是睡不着。一个打呼噜,一个起夜。一个怕冷,一个怕热。一个要看电视到十二点,一个九点就要关灯。

分着分着,就分成了两间屋。两间屋中间隔着客厅,隔着厨房,隔着几十年的日子。

夜里静下来的时候,那点隔阂就响了。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半夜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开灯。我起来给产妇热牛奶,看见她。她吓一跳,我也吓一跳。她说,你忙你的。我坐坐。

我说,阿姨,夜里凉。

她说,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说,我跟他分屋十五年。他睡他的,我睡我的。白天说话,晚上不说话。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吃饭说一句,吃药说一句,睡觉说一句。就这些。

她说,姑娘,你结过婚吗。

我说结过。

她说,那你懂。

我没说话。

我懂什么。我跟我男人也分屋。分了八年。他在老家,我在外面。一年回去两趟。回去也是各睡各的。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后来他走了。心梗。夜里走的。我第二天才接到电话。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躺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

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那会儿我在北京,伺候一个双胞胎。两个孩子,一个哭另一个也哭。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拍嗝。拍着拍着,手就停了。

雇主问我怎么了。

我说,家里有点事。

她说,那你回去吧。

我说,回不去。这边走不开。

她说,那你看着办。

我留下了。干完那单才回去。回去的时候,头七都过了。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那笔账我算过。来回车票,六百多。误工费,一千二。加起来小两千。我没舍得。

后来我老梦见那个坟。坟头有草,草是青的。我在梦里站着,站着站着就醒了。

今天产妇跟我说,姐,你晚上能不能别顶门。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妈夜里找你,你不开。她回屋哭了半宿。

我把鱼汤盛出来,递给她。我说,你妈不是找我。她是找个人说话。

产妇不说话了。

她今年二十九。头胎。老公在互联网公司,天天加班。她妈从老家来伺候她。她婆婆也来了。两亲家,一个住主卧,一个住次卧。她跟她老公睡客厅沙发。

沙发上铺着两层被子。夜里孩子一哭,三个人醒。她妈醒,她婆婆醒,她也醒。她老公翻个身,继续睡。

她说,姐,我快疯了。

我说,熬过这阵就好了。

她说,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每个产妇都问过。问完还是熬。熬完这阵,还有下阵。孩子大了,上学。上学了,补课。补课了,考学。考学了,找工作。找工作了,结婚。结婚了,生孩子。生完孩子,又请月嫂。

圈就这么转。

我算过一笔账。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住家,管吃管住。一个月休四天。这四天我回出租屋。出租屋在五环外,合租。一间十平米,月租一千八。

水电煤,两百。电话费,五十。交通,一百。吃饭,六百。买衣服,平均下来一个月一百。给老家亲戚随礼,一年三千,摊下来一个月两百五。

剩下多少。

一万二,减一千八,减两百,减五十,减一百,减六百,减一百,减两百五。

八千三。

这八千三,我得存着。养老。看病。给我儿子攒着。我儿子在老家,开个小超市。生意不好不坏。娶媳妇欠的债,还没还完。

我每个月给他打三千。剩下的五千多,存着。

存了十五年,存了多少,我不说。

说了心里难受。

今天中午,老头又来找我。

他拿了个小本子。塑料皮,红色的,边角磨圆了。他翻开,指给我看。

上面写着:降压药,早一粒,晚一粒。阿司匹林,晚一粒。丹参片,三次,一次三片。安眠药,半片,睡不着再加半片。

他说,你认字吗。

我说认。

他说,你帮我去买。药店不卖给我。说要有处方。我处方丢了。

我说,大爷,这个得您儿子去。

他说,儿子忙。

我说,那您让儿媳妇去。

他说,儿媳妇不管。她只管孩子。

他把本子合上,揣兜里。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五十的。皱巴巴,汗津津。递给我。

他说,你帮我跑一趟。剩下的钱你拿着。

我没接。

他说,你拿着。

我说,大爷,不是钱的事。这个药我不能买。安眠药是处方药。我买了,出事算谁的。

他把钱收回去。不说话。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拖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说,这鞋是她的。我穿着挤脚。

我说,您穿自己的。

他说,我的找不着了。不知道扔哪儿了。

他光脚走了。走到客厅,又回头。他说,姑娘,你别跟她说。

我说,不说。

他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鲫鱼汤的味儿飘过来。腥,腻。我把火关了。

他说的“她”,是老太太。

老太太昨晚敲门,要安眠药。老头今天让我买安眠药。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过了几十年。

这笔账怎么算。

算不清。

下午孩子睡了。产妇也睡了。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台封了玻璃。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毯子。眼睛闭着,没睡。

我过去收衣服。

她说,你坐。

我坐下了。

她说,你老家哪儿的。

我说,河南。

她说,河南哪儿。

我说,周口。

她说,我老家也是河南。信阳。

我说,那不远。

她说,我十六岁出来的。再没回去过。

我说,不想回去看看。

她说,回去干嘛。爹妈没了。兄弟姐妹也不联系。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

她说,我这辈子,就剩这间屋子了。

她说,这屋子是他的。房本上写的他名。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四十年,这屋子里,我就占一张床。现在连床都分了。

她睁开眼,看我。

她说,姑娘,你说,我这一辈子,算什么。

我说,阿姨,您别多想。

她说,我不是多想。我是想不明白。年轻时候想不明白,老了还想不明白。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全是斑。褐色的,一块一块。指甲剪得很短。指头有点抖。

她说,我年轻时候,手也好看。他追我的时候,说我手好看。后来做饭,洗衣,带孩子。手就成这样了。他再没说过。

她说,前年我住院。心脏不好。住了半个月。他来看过一次。坐了十分钟。说家里没人喂猫。走了。

她说,猫比他强。猫还知道蹭蹭我。

我看着她。她没哭。眼睛干干的。

我说,阿姨,您喝水吗。

她说,不喝。你忙你的。

我站起来,收衣服。衣服晾在架子上。她儿子的衬衫,儿媳妇的睡衣,孩子的口水巾。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

她坐在那儿,没动。

太阳慢慢移。从她腿上,移到地上。移到墙角。

我干这行,干久了,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太太。

有一个,姓刘。七十三。退休教师。住儿子家。儿子在银行,儿媳妇在事业单位。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给老两口住。

刘老师跟她老头分屋二十年。

她说,我跟他没话说。年轻时候就没话说。他是技术员,我是老师。他看图纸,我看书。他看他的,我看我的。看了一辈子。

她说,我们不是夫妻。是室友。合租的。

她老头后来痴呆了。不认识人。连她都不认识。她伺候了他三年。喂饭,擦身,换尿布。他走的时候,她没哭。

她说,我哭不出来。我累。

她说,姑娘,你知道什么叫累吗。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累到你看见他,就想躲。躲不开,就熬。熬一天算一天。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医院陪护椅上。她老头住院。她陪床。陪了半个月。晚上就睡那把椅子。铁的,硬邦邦。她说,我腰不好。睡一夜,第二天站不起来。站不起来也得站。没人替。

她儿子来过一次。交了住院费。走了。

她说,我儿子孝顺。钱到位了。就是人不到位。

我说,他忙。

她说,忙。都忙。我不怪他。我就是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这笔账,我替她算过。

她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老头退休金,五千二。加起来一万。儿子每个月给两千。一共一万二。

住院自费部分,一个月三千。请护工,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吃饭,一千。吃药,八百。

一万二,减三千,减六千,减一千,减八百。

剩两百。

两百块。两个人一个月。

她说,我们不吃水果。不吃肉。就吃青菜。青菜便宜。

她说,我年轻时候想,老了就好了。老了退休了,到处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现在老了,哪儿也去不了。医院就是我的山,我的水。

她说完,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抖。水洒出来,洒在裤子上。她说,没事没事。习惯了。

我干这行,也见过老头。

有一个,姓陈。七十二。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他一个人住。儿子给他请了月嫂,其实是陪护。怕他一个人出事。

我去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耳朵不好。他看着我,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您儿子请来的。

他说,我没儿子。

我说,您儿子姓陈。

他说,姓陈的多了。

他不认。

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认。是不想认。他儿子一年来一次。过年。坐半小时。走。给他留两万块钱。他说,我要钱干嘛。我花不动。

他每天干三件事。早上起来,擦桌子。擦完桌子,看电视。看完电视,睡觉。

他跟我说,我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热闹。她话多。一天到晚说。我嫌她烦。现在她不在了,没人说了。电视开着,就当有人。

他说,姑娘,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就是等死。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不是丧气。我是想明白了。我七十二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等。等儿子来,等死。

他说,我不怕死。我怕一个人死。死了没人知道。

他说,我跟我老伴说过。我说,你走我前面。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说,你跟着来。我说,我找不着路。她说,我等你。

他说,她等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黄了,往下掉。

我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他说,这茶不好。我老伴买的茶好。她走了,没人买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在膝盖上搓。搓了半天。

他说,姑娘,你晚上别走。你就住这儿。我睡我的,你睡你的。我夜里要是喊,你应一声就行。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里。听他屋里的动静。他打呼噜。呼噜声很大。打到半夜,停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他翻了个身。呼噜又响了。

我回去坐下。

客厅里黑。就电视的待机灯亮着。红点,一闪一闪。

我看着那个红点,想起我男人。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不在。他在老家。我在北京。他一个人。夜里走的。没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邻居去找他借东西。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硬了。

我后来想,他夜里喊没喊。喊了,没人应。

我坐在那个客厅里,看着那个红点。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大爷起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说,你一宿没睡。

我说,睡了。

他说,你骗我。你眼睛红着。

我说,真睡了。

他说,姑娘,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干这个的,也不容易。

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他说,你拿着。买点吃的。

我没接。

他说,你拿着。我钱多。花不完。

我说,大爷,您留着。

他说,留着干嘛。我明天就死了,钱还没花完。

我接了一百。塞兜里。兜里还有昨天老头给我的五十。我忘了还他。

那一百五,到现在还在我兜里。我没花。不知道该不该花。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钱。

有的雇主大方。过年给红包。五百,一千。有的抠。月底结账,少给一百。说,你那天不是歇了半天吗。

我不争。

争了,下一单就不找你了。

这行靠口碑。口碑靠忍。

我忍了十五年。

我儿子说,妈,你别干了。回来吧。我养你。

我说,你养我。你拿什么养。你那超市,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够花。

我说,够花是多少。

他说,三千。

我说,你三千,养你媳妇,养你孩子,还要养我。你养得起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再干几年。干到干不动了,就回去。

他说,你什么时候干不动。

我说,不知道。干着看。

我儿子不说话。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难受。我也难受。但我不说。

说了没用。

今天下午,老太太又找我。

她在阳台上坐着。叫我。她说,姑娘,你过来。

我过去。

她说,你帮我看看,这个手机怎么弄。我想给我闺女发个微信。

我接过来。老年机。屏幕小,字大。她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我帮她打开微信。她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蹦。

她打:我挺好。你们别惦记。

发过去了。

她闺女没回。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她说,她忙。

我说,可能没看见。

她说,看见了也不回。习惯了。

她说,我闺女跟我说,妈,你有事找我爸。我说,你爸不管事。她说,那你找我。我说,我找你,你也不在。

她说,姑娘,你说,养孩子有什么用。

我说,阿姨,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埋怨。我就是想。想了一辈子。想不明白。

她说,我年轻时候,我妈跟我说,养儿防老。我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我说,我妈说得对。养儿防老,防不了。儿子有儿子的日子。闺女有闺女的日子。你还是你。

她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月嫂。你伺候人,拿钱。我是妈。我伺候人,拿不着钱。还落埋怨。

她说,我儿媳妇说,妈,你带孩子方法不对。我说,我怎么不对。我带了三个孩子。她说,那是以前。现在科学。

她说,科学。什么叫科学。我活了七十年,不科学吗。

她说,我不说了。说了招人烦。我就坐这儿。晒太阳。太阳好。晒着暖和。

她闭上眼。

太阳照着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今天晚饭,我做的排骨。

排骨是昨天买的。三十二一斤。买了二斤。六十四。老太太嫌贵。她说,买点腔骨就行。腔骨便宜。我说,产妇要喝排骨汤。她说,我们那时候,喝小米粥就下奶了。我说,现在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放了玉米,胡萝卜。汤是白的。上面飘着油花。

我盛了一碗,端给产妇。她喝了一口。说,淡了。

我说,月子里不能吃太咸。

她说,我妈说能吃。

我说,听医生的。

她不说话了。把碗放下。拿起手机。刷视频。

视频里有人笑。哈哈哈哈哈。笑得很响。

她看着,没笑。

我站在旁边。端着那碗排骨汤。汤冒着热气。热气扑在我脸上。湿乎乎的。

我想起我坐月子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纺织厂。生了孩子,歇了四十天。我婆婆来伺候。她炖排骨。炖一锅。我吃。我男人吃。我婆婆吃。我公公吃。一锅排骨,分四份。我那份最少。我婆婆说,你吃那么多干嘛。孩子够吃就行。

我没说话。把排骨吃了。骨头啃干净。骨髓用筷子捅出来。捅了半天。

那会儿我二十六。

现在我五十三。

二十七年。我伺候了三十七个月子。炖了不知道多少锅排骨。每一锅,我都尝一口。就一口。尝尝咸淡。剩下的,端给别人。

我从来没给自己炖过一锅。

今年过年,我给自己炖一锅。

我这么想着。但我知道,过年我可能还在别人家。伺候别人的月子。炖别人的排骨。

这笔账,我算过。

十五年。每年平均干十个月。一个月一万二。一年十二万。十五年,一百八十万。

这是一百八十万。

我花掉多少。房租,吃饭,交通。给儿子。给亲戚。看病。买衣服。

我存了多少。我不说。

但我知道,这一百八十万,是我用命换的。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醒着十八个小时。睡觉六个小时。有时候更少。孩子哭,产妇叫。老太太敲门。老头要药。

我熬。

熬到头发白了。腰坏了。膝盖疼。手指头变形。

我算过,我还能干几年。五年。最多五年。五年之后,我五十八。没人请了。雇主都要年轻的。年轻的月嫂,四十岁。有精力。能熬夜。我熬不动了。

五年之后,我回老家。住我儿子的房子。帮他看超市。带孙子。

然后呢。

然后等死。

这话难听。但真。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八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她闺女伺候她。闺女六十。也一身病。闺女跟我说,我伺候不动了。我腰疼。我膝盖疼。我血压高。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了一辈子。

我年轻时候,我妈说,撑着吧。结婚了就好了。

我结婚了。她说,撑着吧。生了孩子就好了。

我生了孩子。她说,撑着吧。孩子大了就好了。

孩子大了。她说,撑着吧。老了就好了。

我老了。她说,撑着吧。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闺女,我撑不住了。你撑。

我说,好。

我撑着。

我撑了十五年。

昨天晚上,我坐在床沿。椅子顶着门。外面老太太走了。里面我坐着。

我想起我妈。想起我男人。想起那个坟。想起那个红点。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在撑什么。

我没想明白。

今天早上,孩子哭。我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拍嗝。一套下来,四十分钟。孩子睡了。我坐在椅子上。椅子是产妇的喂奶椅。皮的。软。

我坐着。看着窗外。窗外天亮了。灰蒙蒙的。楼对面有人在晾衣服。弯着腰。一件一件往外挂。

我想起我老家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下面有个石凳。我小时候坐那儿写作业。我妈在屋里做饭。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的。往上走。

后来院子卖了。枣树砍了。我妈走了。

我什么都没了。

今天中午,老头又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切菜。他说,你昨天没给她药。

我说,没有。

他说,她今天没吃饭。

我说,她吃了。半碗粥。

他说,那是你没看见。她倒厕所了。

我说,大爷,您别管了。您回屋歇着。

他说,我歇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说,姑娘,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想。

他说,我不是想死。我是想不明白。我活了七十五。年轻时候吃苦。老了还吃苦。吃完了,就完了。

他说,我跟你讲。我年轻时候,在厂里。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十八。养四口人。我爹,我妈,我媳妇,我儿子。三十八。四口人。

他说,那会儿我想,熬吧。熬到退休就好了。

他退休了。退休金四千。老伴病了。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一个月吃药两千。住院另算。

他说,我退休十年。伺候她十年。她走了。我以为我能歇歇。儿子又把我接来了。说帮忙看孩子。

他说,我看孩子。孩子哭。我哄。哄不好。儿媳妇不高兴。说我把孩子惯坏了。

他说,我不看了。我回老家。儿子不让。说老家没人。你一个人出事怎么办。

他说,我出什么事。我活了七十五。还能出什么事。

他说,我就在这屋里。坐着。看电视。吃饭。睡觉。一天一天。跟坐牢一样。

他说,姑娘,你说,我这是享福还是受罪。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不是说。我是问。

我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这回他穿的是自己的。黑的。塑料的。脚后跟踩扁了。

今天下午,我洗衣服。

洗衣房在阳台边上。小间。一台洗衣机。一个水池。我蹲在地上,手搓孩子的口水巾。口水巾上有奶渍。黄的。搓了半天搓不掉。

老太太来了。站在门口。她说,姑娘,你歇会儿。

我说,马上好。

她说,你坐。

我站起来。擦手。

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你能不能晚上不顶门。

我说,阿姨,我习惯了。

她说,我不是要进去。我就是想,门开着,我要是睡不着,能过去跟你说说话。

我说,阿姨,我夜里要起来。孩子哭。我得管。您跟我说话,我顾不上。

她说,我知道。我就说两句。说完就走。

我说,阿姨,您有什么事,白天说。

她说,白天说不出口。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跟他分屋二十年。二十年,我没跟人说过心里话。闺女不在。儿子不说。他,更不说。

她说,我憋得慌。

她说,姑娘,你也是女人。你懂。

我说,阿姨,我懂。但我帮不了您。

她说,我没让你帮。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我说,白天说。

她说,白天说不出口。

她走了。

我把口水巾搓完。晾上。晾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抖。

可能是凉水激的。

可能是别的。

今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我儿子发了条微信。

我说,我想回去了。

他回得很快。他说,妈,你早该回来了。

我说,再干完这单。

他说,什么时候完。

我说,还有二十天。

他说,二十天之后,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

他说,你东西多。

我说,不多。一个箱子。

他说,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想说,妈累了。但没发。

我打了三个字:妈没事。

发出去了。

他没回。

可能忙。

我坐了一会儿。孩子哭了。我起来。走过去。抱起孩子。拍。孩子在我怀里。软软的。热乎乎的。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眼睛看着我。黑眼珠。亮。

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窗前。外面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树。树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给别人干活。熬。撑。

还是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把他放下。盖好被子。他睡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我回去。坐在椅子上。顶着门。

椅子上搭着工服。灰蓝色。袖口磨白了。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开。

门没关。

我躺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有电视声。很小。老头在看。老太太屋里没动静。可能睡了。可能没睡。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缝。细细的。从这头到那头。

我看着那道缝。

等着。

等着有人敲门。

或者不敲。

等着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二十天之后。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