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淹停莆田鞋厂 51岁老板靠一台机器复工
发布时间:2026-09-23 09:36 浏览量:1
直到洪水来临
洪水之后,华林工业区南边,一家鞋厂的声音消失了。
这家厂刚搬来不久,生意正做得热闹。八台五六吨重的机器一齐工作,嗡嗡得磨人,员工得戴着耳塞,有什么事得凑近了说话。
如今,厂安静下来。只剩下倒水、扫水、吹风扇的时候,会闹出点动静。原本在流水线上坐班的20多个工人,现在成群地忙着修东西、洗模具,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
鞋厂老板李先平整天在几个车间来回转悠,觉得空落落的。他个子不高,脸也圆润,往常都是笑呵呵的,挺好说话。工人叫他“老大”,爱和他没大没小,闲的时候开他玩笑“赶快搞一单回来”,忙的时候催他“干不过来,赶快加台机器”。
机器的声音能给他安定。一旦声音没了,他就敏感地跑到车间去问,今天做完了?还是没订单了?答案倒往往很简单,工人上厕所去了。
现在,厂里没个消停的变成了打电话声。“我的机器都泡水了。”李先平一个个问机器厂家,“有什么办法能最快速度恢复生产?”
这个中年老板从没想过,机器原来可以如此脆弱——在台风“沙德尔”面前。这是今年登陆中国的第7个台风。9月2日,莆田因此遭遇特大暴雨,穿城而过的木兰溪水位次日达14.91米,是1951年有观测记录以来最高水位。据报道,李先平所在的华林工业区,这个莆田五大省级经济开发区之一,有约八成工厂不同程度受淹。
李先平在园区里受灾算大的,他租下的厂房位于一楼,台风里积水最深约2米。厂房搬来不久,地势低,离山远,靠水近,他以为“水能生财”。结果,“所有的成绩都被水淹掉了”。
洪水之后的鞋厂。讲述者供图
维修工第二天就上门了,整天都在拆螺丝,撬开壳子,检查线路。李先平又跟着师傅转,接连几天,听到的都是叹气,没办法、搞不动、修不好。
四天后,维修工坦白,“就算修好了,后遗症会很多。”又给他讲了一大堆,返厂维修优点在哪里,困难在哪里。意思很明显,返厂维修最好,但得出一大笔钱,决定得让他自己做。
李先平起初设想,一个礼拜总能恢复生产。水退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跟客户商量延期,保险起见,承诺了10天恢复生产,但返厂维修意味着,起码得停工一个月。为了没有后遗症,他还是咬牙打电话叫来叉车,决心把所有设备返厂维修。
今年过年,他图个吉利,买了粘性好一点的贴纸,每台机器都贴上火红的“生意兴隆”——一个个"生意兴隆"从他厂里搬走了。
1000多平的厂更安静了,连拆螺丝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工人们能打发时间的,只剩清洗模具。
五六个人围着一个小方形的塑料桶,打了自来水,再放洗洁精、洗衣粉、除油剂,每只鞋具洗六七遍,再用布擦干净。机器里的润滑油被水泡了出来。东倒西歪的沙袋、跑到车间的办公桌椅,一只只灰绿色的模具,所有东西都浮了一层油,“滑得像抓泥鳅一样”,得小心翼翼地抓牢,放到框子里,再堆到厂外清洗。
每个模具都用激光雕一个编号。A01-1,一款内增高运动鞋,年轻品牌“爆炸星”定的,原本9月3日就要交货,前一天中午,洪水先来了。
他和几个工人从楼梯口逃到二楼。到了第二天10点,水位下降,成吨的塑料模具从窗户口飘走,黄色的、天蓝色的,那些客户喜欢的颜色,“像鱼浮在水面上,看到一个背(鳍)。”
A01-1游到他面前,他招呼工人赶紧捞,那时水位到了腰部,工人困得不行了,捞了没一会儿就回去休息,他一个人继续捞到天黑,后来一清点,200双,抢救回来180双,还算满意。更多的连编号也记不住,在他眼前溜走。
水退后的那天一早,他赶到厂房走了一遍,拣起一个个模具看编号,像叫名字一样:X-2060,一款跑鞋,压在框子底下,没被冲走;HD2602-1,一款德训鞋,客户的厂也在华林工业区,和他一样倒霉;bjx019-1,小高帮女鞋,被冲得只剩下几双,“漏网之鱼”。
他做的是鞋楦生意,也就是鞋子的模型,这个环节卡了,后续的鞋就没法做出来。交不了货,他一个个打电话跟客户商量延期再延期,十几通电话,有将近一半的客户回他,“我现在赶不及了,只能找别人做了,不好意思。”
电动茶水台,散架的办公椅和电脑线,一个都留不住。他和妻子每晚忙到9点回家,暑假,上高中的儿子会来厂里练的电子琴,泡水了,两大柜子的教科书和作业,报废了。妻子一个个搬到厂外,看着工业区统一的铲车把它们运到垃圾站。
鞋厂外,工人们边洗模具边闲聊,"这次洪水可真大""某某厂怎么样啦",最后交头接耳,“老大这次损失大了。”
鞋厂停止运转的第6天,一款售往柬埔寨的浅口妈妈鞋楦东拼西凑出400多双,洗了六七遍,就这样发货了。
被水泡的模具。讲述者供图
这次命运不保佑他了
李先平51岁,做鞋子就做了36年。这事确实改变了他的命运,至少在洪水到来之前是这样。
出生在湖南衡阳一个农村,初中毕业,他开始学艺,抱着再简单不过的目标——像做鞋的远房叔叔那样,回村拿出个手机。
在东莞的鞋厂,他“把别人看电影谈恋爱的时间都拿来学习”,靠手艺把工资干到别人的十倍。他的努力也为他赢得婚姻——妻子王雅琴和他同一个厂,听说有个人绰号“小李飞刀”,做的鞋子又快又好,觉得他是支“潜力股”。
王雅琴“投资”对了。婚后第11年,攒了20万,有了客户源,就自己开厂。刚开厂是个100平的老房子,第一台设备是他师傅卖给他的二手货,开着辆三轮车送货。有次,李先平熬了个通宵,凌晨三四点送完货,回来打瞌睡摔下了车。车祸给他的不是教训,而是信心,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保佑”的那个人,否则怎么会只有背部擦伤?那年他41岁。
开厂不到一年,他们搬到第二个厂,600平,设备换了一台新的注塑机,价格至今记得清楚,15万,砍到14万5。在这个厂,李先平慢慢淘汰旧设备,工人从五六个增加到20多个。和成就感同时来到的是逼仄感,600平都堆满了模具,只剩下过道,还没有窗户。
新厂的位置是他精挑细选的,工业区有个十字路口,他在东路的正中心,一楼,进出方便,四面都有窗户,最重要的是,靠核心客户很近。
他说,在莆田做生意,“一看价格,二看技术,三看关系。”价格和技术是硬指标,关系才能看出一个厂的未来。2020年,李先平硬逼着自己开拓客户,托人找关系约饭局,10个厂里有一两个谈上业务的,已经算收获。他天天焦虑,“怕今天不去(饭局),明天就给人挖走了。”
在饭局上,李先平学会了笑呵呵,服务好客户,无论多赶的时间,货一定送到。跟客户熟悉了,他也开始哈哈大笑,但也分得清主次,别人说话多,他话少,只有调侃到他,才会接茬。
在这个厂里,李先平是兜底的那个人,他的口头禅是“没问题”。模具做得不符合要求,磨长了磨短了,都是常有的事,有次报废几百双,王雅琴也不见他放在心里,这一单不挣钱,亏就亏点。2023年,厂里也经历过一次洪水,淹到脚踝。王雅琴记得,丈夫让她先回去,他自己又不放心,在堆满沙袋的厂里,一个人守着过了一夜。
他不擅长搞关系,喜欢钻研技术。这一点妻子王雅琴深有体会,丈夫最喜欢呆在开发室,她负责对内生产线,一个模具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丈夫会一遍遍让她改。她最不理解的是,丈夫和一个上海客户,花10年研究一个鞋楦,到现在都没个影儿。
丈夫的朋友圈总是励志语录,有时还开玩笑称捡到“犹太人成功的十大法则”。王雅琴猜测丈夫有一个她也不知道的远大目标,但丈夫不讨论这些。她光知道丈夫到处去兄弟厂家学习“偷师”,谁家工作环境好,去学过来,谁家机器设备先进,去学过来。去年,涵江鞋厂引进了3D斜线机,号称能机器打磨,替代人工,李先平也花37万元买了一台,按揭付款,首付30%,每月1万5。
实际上,李先平自己也说不清目标。过去这么多年的奋斗,他首先想的是改善生活,在郊区买了120平的房子,把两个女儿供到双一流大学,今年还计划翻新湖南的自建房。
有了这些还不够,他也想在圈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去年搬新厂房,他对着来吃乔迁宴的工人,透露了点雄心壮志:“越来越强,能在这个行业崭露头角”。他没有本地人的厂房和关系,这些东西都得自己一点点挣来。直到这场洪水到来,多年积攒下来的机器、模具,在一天之内被毁掉。
他想,这次命运不保佑他了。客户之前给他送来两副书法作品,一副“百事顺意”,一副“学海无涯”,他挂在办公室,让保洁每次打扫时都擦一擦灰尘。水退后他走进办公室,“学海无涯”涂满黄泥,“百事顺意”挂得比较高,只被淹了一半。他舍不得扔,自己找了块抹布,把黄泥擦完了,晾在厂外,企图把被水泡皱的书法纸晾干。
舍不得扔的还有办公桌里收拾出来的锉刀、钳子。他有一番省钱道理——别看这些小工具看起来不值钱,也是自己今天买一样,明天买一样积累起来的,只有用到很钝不能再用了,才会买新的。
这些“贫穷的习惯”派上了用场。他用2台旧设备折价,向厂家换了一台新设备,拉到厂里应急用。机器又响起了嗡嗡声,即使声音小了不少,他也稍微感到安稳了。
2026年9月4日,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华亭镇山牌村内涝严重。IC photo
重新招回来的手工师傅
华林工业区里的“制鞋工具店”从未这么热闹过,洪水过后半个月了,买工具的、闲聊的,还在排队。隔着一条马路,王雅琴一天要去买三四次,问办公室文员需要什么,问车间主管需要什么,“哪怕一个茶杯都要重新买。”
工具店里的话题,问问这家受灾的程度,问问那家工厂的损伤,不说很多话,拍一拍肩膀。互相都知道,那家纸箱厂,这家刀模厂,还有个做饮料批发的中转仓,加上王雅琴的这家鞋厂,都是被淹掉的重灾区。纸箱厂的老板说,这次产品全部报废,直接损失600万元。
园区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洪水退后的第10天,电来了,大部分工厂都恢复了机器的轰鸣声。据媒体报道,例如力奴等大鞋厂,停工三天恢复生产,留有库存支持交货。
李先平大致统计过自己的损失,8台设备,10来吨模具,还有3辆车。如今上班都要借朋友的车。一早坐上车,妻子王雅琴就忍不住数落他,洪水来的时候她正要给儿子做饭做菜,他一个电话打来,“厂里又有什么什么事,你过来处理一下。”她就开着家里那辆奥迪A6出门了。要是没有那通电话,还能保住一辆奥迪吧,“你就是把我既当男人又当女人。”李先平没说话。
王雅琴生了三个孩子后,体会到投资“潜力股”的苦。吃的他不挑,穿的没意见,孩子的教育他放手,整天待在开发室,“除了鞋子还是鞋子”。有次她头疼儿子玩手机,想让丈夫管一管,儿子怕爸爸,结果丈夫反过来劝她,你一管他更要玩,还不如不管。
围着仅有的一台设备,又要恢复生产,又要整理工厂,新订单又来了。王雅琴整天“崩溃好几次”,女儿儿子生活费都忘记给。最近,有个客户在搬厂的路上丢了很多鞋子,要补齐楦头,下单了八九套,一套100双,在以前,这只是几天能做完的小单子,但现在一台机器做得慢,只能下单给别的工厂做。
厂里仅剩的新设备。讲述者供图 厂里仅剩的新设备。讲述者供图
丈夫的口头禅变成了“不着急,慢慢来”。但王雅琴最近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待在开发室,弯着腰驼着背,看着手机,不知道是跟客户沟通还是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干。
等待也成了工人们所剩不多能做的事。老大把这台机器搬来的时候特地嘱咐:“保护好它。”操作台师傅老杨不到半个月给它加一次油。以前8台机器同时操作,他忙得顾不上手机,守着这一台机器,老杨等待打货的间隙里,迷上了看二饼胡拉的直播。
送货司机小张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说是加班,实际就是等。他在车里看上穿越短剧。原来的货车也被淹了,自己拿来露营的代步车,现在拿来送样品货。这两天,客户催得比平常急,老大总会叮嘱他好好说话,又安慰他,“油费给你报销。”
真正在忙的是打磨师傅。那台3D斜线机原本买来是替代人工打磨,厂里两个打磨师傅本来就对机器有意见,洪水来临前两天,一个师傅老家父亲生病,刚好辞了职。如今人手不够,又招来了一个助手。晚上八九点,开发室的打磨机边,师傅还在蹲着磨鞋楦,一双双“手搓”模具,像白菜剔芯,先打出粗胚,再打磨出鞋头和鞋尾。
更忙的是李先平。到处都要用钱,李先平还是走出了开发室,又开始跑去客人办公室,喝喝茶聊聊天,诉诉苦卖卖惨,实则害怕客户流失。聊起来,大家调侃一句“水能生财”,他马上接话,“你们以后要多下点订单给我了,支持我一下,让我东山再起。”
顾不上面子了。办公室里,他的电话又嘟嘟地响,这次是要债。以前朋友看他笑呵呵的好商量,不说原因就借钱,现在趁这个机会,他又一个个去讨,问的时候都说好,“你这个情况肯定要还。”挂了电话,没等到一个还钱的。
(除李先平外,文中为化名。)
直到洪水来临
洪水之后的鞋厂。讲述者供图
被水泡的模具。讲述者供图
这次命运不保佑他了
重新招回来的手工师傅
厂里仅剩的新设备。讲述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