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郿战役背后：三十万双脚踩出的胜利路

1949年7月，关中平原麦子刚收完，地里还堆着麦茬。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在扶风、郿县一带摆开战场，要和胡宗南决战。这一仗，关系西北全局——打赢了，西安以西再无大敌；打输了，解放进程可能推迟半年。

但打仗不光靠枪炮，更靠粮草。当时一野主力近20万人，每天需粮300吨、草料200吨、弹药无数。这些物资从哪来？答案是：

从咸阳到眉县，十二个县的老百姓，用肩膀、独轮车、骡马，一斤一斤背出来的

。

据《陕西省支前工作总结（1949年）》载，扶郿战役期间，共动员民工

31.6万人

，征用大车

1.2万辆

、牲畜

4.8万头

，运送粮食

5.4万石

（约720万斤），做军鞋

2.8万双

，缝制米袋

15万个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三十万普通人的日夜奔忙。

1949年 扶郿战役 支前民工

1949年6月下旬，陕甘宁边区政府下达紧急支前令：

扶风、郿县、武功、兴平、乾县、礼泉、泾阳、三原、高陵、临潼、长安、周至

十二县，全面进入支前状态。

这不是自愿报名，而是

按户摊派任务

。政策写得明白：“凡16至50岁男丁，每户出一夫；有车出车，有畜出畜；妇女负责缝制军需。”各县成立“支前委员会”，村设“支前小组”，任务层层分解，责任到人。

以扶风县为例：全县人口18万，出动民工

3.2万人

，占青壮年男丁85%以上。有人家里只有一头驴，也得牵出来拉车；有人新婚三天，接到通知立刻归队。没人敢推脱——

这是“支援人民解放战争”，是政治任务，也是道义责任

。

出发前，每人发一张“支前证”，盖着县政府大印。凭此证可在沿途兵站领饭、歇脚，任务完成后还能换几斤小米。但这点补偿，远抵不上付出的力气和风险。

扶郿战场多在渭河北岸，沟壑纵横，道路泥泞。6月底连降暴雨，土路变泥潭，大车陷进去就出不来。民工们只能改用

独轮车

或

肩挑背扛

。

一辆独轮车能装300斤粮，需两人推拉。从武功粮站到前线阵地，来回60里，一天最多跑一趟。雨天路滑，常有人连人带车翻进沟里，粮食泡水，人摔断腿。但第二天，照样有人顶上。

更难的是运弹药。炮弹、手榴弹不能淋雨，也不能磕碰。民工们用油布裹紧，绑在背上，弯腰前行。遇到敌机扫射，就扑倒在麦田里，用身体护住。据《一野后勤报告》，支前途中因空袭、事故伤亡民工

217人

，多数未留下姓名。

牲畜也累垮不少。一头骡子日行40里，连续十天不歇，最后口吐白沫倒地。主人蹲在路边哭一场，把缰绳交给下一个人，转身又去领新任务。

前方男人运粮抬担架，后方女人也没闲着。边区政府下达“军鞋任务”：

每县至少2000双

，限期一个月完成。

布料从哪来？多数人家拆了旧被面、门帘、甚至寿衣。棉花不够，就塞碎布条、麻絮。鞋底用旧布袼褙（多层布浆糊晒干），纳上百针才结实。一双鞋，从剪样到完工，熟练妇人也要三天。

为了赶工，村里组织“夜校式”缝纫组。白天干农活，晚上聚在祠堂或打谷场，点着煤油灯一起做。孩子睡在草堆上，大人边喂奶边穿针。没人喊苦——

都知道，战士脚上没鞋，走不动路，打不了胜仗

。

除了军鞋，还要缝米袋、子弹袋、绑腿。郿县一月缝制米袋

1.8万个

，每个袋口都用红布条标记所属部队番号。这些细活，全靠妇女一针一线完成。

扶郿战役五天，一野伤亡约

4000人

。重伤员必须迅速后送至

虢镇、蔡家坡

的野战医院，轻伤员就地包扎。这项任务，落在

担架队

肩上。

担架队由青壮年组成，四人一副担架。战场炮火未停，他们就得冲进去抬人。为防敌机，多选夜间行动。没有电筒，就摸黑走；没有路标，就靠记忆辨方向。有人一脚踩空，滚下塄坎，自己摔伤，还得先把伤员扶正。

最怕的是夏天。伤员伤口化脓，气味刺鼻，苍蝇成群。抬的人不敢停，怕耽误救治。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到了医院，交人、签字、领新任务，转身又回火线。

据《扶风县支前档案》，全县组织担架

320副

，转运伤员

1100余人次

。许多担架队员连续工作72小时，累倒在路边，被人抬回来灌碗糖水，醒过来又上。

民工担架队转运伤员

7月14日，扶郿战役结束。胡宗南部四个军被歼，关中西部解放。支前任务随即终止，民工解散回家。

没人开庆功会，没人发奖状。只有一张“支前完成证明”，能到区公所换

五斗小米

（约75斤）。多数人把证明揣怀里，默默走回村子。秋播要开始了，地不能荒。

但政府记下了这笔账。各县《支前总结》详细登记：

出动人数、天数；征用大车、牲畜数量及损耗；牺牲、负伤民工名单；军鞋、米袋完成数。

这些材料，后来成为

落实优抚政策的依据

。1950年代，部分牺牲民工家属领到“支前烈士”证书；1980年代，幸存者补发少量补助。但更多人，一辈子没等到一句“谢谢”。

不是不想提，而是

他们的身份太模糊

。

他们不是军人，没有军籍；不是干部，没有档案；只是“出夫”的老百姓，任务完成就散了。

官方战史写：“人民群众踊跃支前，保障了战役胜利。”

但“人民群众”是谁？

是扶风绛帐镇那三百个推独轮车的后生，

是郿县槐芽乡那五百个纳鞋底的婆姨，

是武功贞元镇那两百头累垮的骡子……

可这些名字，

没进一本书，没上一块碑

。

扶郿战役的硝烟，1949年7月就散了。

但有些路，至今还在——

那是三十万双脚踩出来的土路，

那是三十万双手磨出来的茧子，

那是三十万个家庭省下的口粮。

我们记得将军的谋略，战士的勇猛，

却常忘了：

所有胜利，都由两种人托起——

一种在前方开火，一种在后方送粮

。

而后者，往往连名字都没留下。

今天，当你开车走过关中的国道，

或许脚下压过的，

正是当年独轮车轧出的辙。

那辙不深，不宽，

但通向了一个新中国的黎明。

你觉得，历史该不该为这些“推车送粮的人”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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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功劳，沉默了一辈子，也值得被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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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