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经历高楼火灾，我才知道该如何逃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墨星

这是一篇早就应该写出的回忆，只是如果我回想那段记忆，脑海就会最先浮现出黑夜里一个村庄被火海淹没的场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恐惧会瞬间把所有的念头吞噬掉。然后，我又一如往常地平静生活下去。只是近来因高楼失火丧生的人越来越多，看到这样的新闻，我内心充满了伤痛和懊悔，因为我曾经从失火的高楼里逃出来……

那是五六年前，一个平常初夏的晚上，两居室的房间不大，一间大的卧室住着孩子姥姥和我的独生女，一间较小的房间里我正独自刷着手机视频。当我在十点半左右关灯准备入睡的时候，大卧室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

“着火了！爸爸！着火了！”孩子在我的门口大叫着。因为是夏天，我的屋门并没有关。

《坐88路车回家》剧照

“什么事？”感觉像是刚入睡没多久，现在被突然惊醒，我对这么紧急的事情是无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

“爸爸，着火了，咱们楼着火了！”

“啊！”我“腾”地从床上跳到了地下，迅速打开了灯。孩子惊慌失措的脸庞瞬时让我从惊恐努力转成故作镇静。“不能慌！”我提醒自己。

“姥姥起来了吗？你怎么知道着火了？”

“楼下有人在喊，我听见了。”

“我看看。你去把姥姥叫起来。”说着，我走到卧室窗边望下去。楼下果然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有不少人正抬着头大声喊着：“着火了！”从远处楼宇的倒影中也可以看出我们的楼上有火光闪动。

三口人在小客厅里集合。“怎么办啊！怎么办啊！爸爸，怎么办啊！”孩子带着哭腔。姥姥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脸上是遮不住的惶恐。想来，我的面色也应该很不好，无法传递出令人心安的力量。“娃娃，别喊！你和姥姥坐着，我看看外面情况。”说着，我小心翼翼地拉开防盗门。只不过刚刚打开了一个门缝，浓烟就汹涌着从防盗门四周的每一丝缝隙中卷了进来，从屋顶到天花板立刻就弥漫起了黑雾。我“砰”地一声紧紧闭上了门。“外面全是烟，出不去，电梯肯定已经停了。咱们等待救援吧。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已经报警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决定。

但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生死关头，坐以待援是根本坐不住的，心中很是有种坐以待毙的不安。身子刚坐到客厅中间的塑料板凳上，我就又弹射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情况。”厨房在房间的东北角，视野更开阔些。我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窗台右侧一片火光肆虐。我顿时慌了神。所有关于火灾逃生的知识和关于火灾救援的新闻，瞬时一起涌入我的脑海。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神逼近的恐惧。

《他从火光中走来》剧照

我大步冲回客厅，强装镇定，努力用清晰的语句说：“我看到火光了，咱们家外侧起火了。不能在屋里等着了，玻璃不经烧。”老人和孩子都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咱们赶紧跑吧！”孩子说。

“都先把运动鞋换上！”这是我要求的第一个准备工作。因为考虑到要从10多层高楼跑下去，我觉得鞋是第一位的。事后证明，这是第二重要的经验！运动鞋是逃生路上尽量不摔跤的最好保障。

“娃娃，我去洗手间接水。你去拿小被子过来！”当家人都把脚上的拖鞋换成运动鞋后，我命令道。我这时候脑海里划过的是电影电视上人们顶着打湿的被褥从火海里逃生的画面。我冲进洗手间打开水管往水盆里放水，孩子迅速拿着自己盖的凉被冲了进来。“爸爸，这个行不行？”我没有搭话，拿起被子就往水盆里按。瞬间就证明打算顶着湿被子逃生有多幼稚，被子吸水量太大了，把被子湿透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们一共三个人，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弄湿三条被子。事后想起来，这是当时很愚蠢的行为。我们住在17层，谁也没有办法顶着被子顺着楼梯跑到楼下。

既然打湿被子不行，下一步自然想到的就是打湿毛巾。毕竟之前看过太多关于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弯腰前行的知识普及。但这条经验一闪念间就被我否决了。因为我下意识认为在逃生的过程中很难坚持一直用毛巾捂着口鼻的，太多的动作需要手部去支撑和平衡。“都把口罩戴上，普通的太薄，都戴N95的，”我这样要求道。事实证明，这是第一重要的经验。但我当时太慌乱了，没有做进一步思考。其实或许更好的做法应该是把所有的口罩都打湿，然后尽可能地多戴几个口罩，N95口罩要戴在最外层。

《燃罪》剧照

“我装上家门钥匙。你们除了手机，别的什么也不要带。现在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进了楼梯，遇到口就左转，咱们这一侧的楼梯是向左转的。娃娃在前面先跑，你什么也不要管，有啥情况你就喊爸爸。妈，你在我身后，有啥情况你就叫我。我两边听着。”站在防盗门内，我做着最后的安排。虽然内心很恐惧，但言语中一点也不悲壮，还故作平静。回看起来，这一堆话里面，可能比较有用的经验有两点，一是要想清楚楼梯的走向，这样拐弯的时候不会走错；二是真的什么也不要带。

打开防盗门，浓烟好似雾化的恶魔瞬间就把我们三人吞没。孩子“嗖”地窜入了恶魔之中，我的心也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不管是怎样的凶险，好像只有前方一条路了。我“砰”地把防盗门一甩，牵着老人踏上台阶，说了句“我去跟上孩子”，也窜下了楼梯。“弯腰前行”是没有任何意义、也绝不可能地，整个楼梯间都已经被浓烟填满了。虽然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已经打开，但只能在一道短促的光柱里看到浓烟翻滚，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太黑了！我很怕，真的很怕，很怕孩子有什么意外。我开始一边往楼下冲，一边不停地大声呼喊孩子的名字，“娃娃”、“娃娃”……我听不到孩子的任何回应，感觉自己被封闭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喊在回荡。

没有时间概念了，我只是不停地跑下一阶又一阶的台阶，似乎总是没有尽头，我呼喊的声音好像也越来越嘶哑。终于旋转到了一楼，看到了前方的亮光，我加快脚步冲了出去。那一瞬间是“绝处逢生”的轻松。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感受！我面前是一字排开、重重叠叠的人群，我迅速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孩子！我焦灼地再次大喊起来，“娃娃”、“娃娃”！“爸爸，爸爸！”一个熟悉而又无比珍贵的身影冲了过来。我一把搂住孩子，吊在嗓子眼的心，这时才落了下来。

“孩子，你没事吧？”我的语气和我的心情一样焦灼。

《烈火英雄》剧照

“没事，我跑得快，一口气就下来了。”孩子不知是要宽慰我，还是真的没那么紧张，口吻是带着几分轻松的。

“那就好，我现在去找姥姥。”孩子安全我就放心了，我现在还没有时间宽慰孩子。我转过身就往楼里冲。

“你干什么？”耳边响起一声断喝！侧方一个壮硕的男人冲过来，双手一把就锁住了我。

“我家老人没出来呢！”我哭喊着。

“谁都不能进，有规定！”他依旧死死地抱着我，把我往边上拖。这时又过来一个人，帮着他一起把我从楼道口拉开。

我惶急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楼门口，心里是一阵接一阵地慌张，“姥姥有个好歹，我怎么向孩子妈妈交待啊！”

一个熟悉的身影蹒跚着从楼口走了出来，我一下子冲了过去，“妈，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儿吧？”老人好像被我吓到了，身体哆嗦了一下，说：“你谁呀？”我瞬间醒悟过来，一把扯下口罩。“妈，是我。”“我说呢，刚才吓了我一跳。我没事，我就扶着墙慢慢走，没摔跤。”

《我的人间烟火》剧照

这时的我才开始略微平静下来。攥着口罩，走到垃圾箱前。打开看了一眼，口罩已经是灰黑色了，但依然能看见口罩上有个像张开大嘴一样的淡淡痕迹。我把口罩扔进垃圾箱，走到旁边，低下头大声地咳嗽起来。吐出的痰，浓黑如墨，嗓子总是觉得不清爽，头也似乎有些疼了。

我把老人和孩子聚在一起。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每个人的脸都蒙着烟熏火燎地黑灰色。鼻子以上是黑色的，鼻子以下因为有了口罩的承接，所以是灰色的。这时也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我刚才冲过去的时候，会把孩子姥姥吓了一跳。我站在那里，一阵茫然，惊魂初定。手机突然响了，是孩子妈妈打来的。她已经从微信群里知道失火的消息了。

“放心吧，都没事，都出来了。今天肯定不能回家住了，我看看怎么办吧。”我努力说得轻描淡写，毕竟孩子妈妈此时在海外，说得多了只能徒乱人意。

“这边我还得安顿呢，回头再说吧。”我的大脑有些不够用了，我既没有让孩子说两句，也没有让孩子姥姥说两句。挂了电话，我脑子里居然先想到的是，“明天孩子请假休息一天吧，我肯定是得迟到了。”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说是有派救护车来了，还有医生，有什么不舒服现在就可以处理。我自觉没什么问题，问她们需要吗，孩子姥姥表示不需要。“我右腿有点疼，”孩子说。

《新闻女王》剧照

“啊！”我低头向孩子看去，立刻就惊讶出声。因为是夏天，孩子是穿着那种运动短裤跑下来的。右腿的小腿上一道清晰的伤口，膝盖也是不知被什么东西磕破了。

“你下来的时候摔倒了吗？”我急促地问。

“没有啊。”孩子回答得很笃定。

“那你是不是撞到墙上了？”

“也没有。我就一口气跑下来了，什么事儿也没有。”

“那我喊你，你有没有听见？”我追问道。

“没有，啥也没听见。”孩子语气坚定。

你不得不相信人的求生本能，它可以在危机时刻隔绝你的所有负面感受，让你只服务于求生一个目的，哪怕是对待真实的物理伤害，也会暂时地把神经麻醉起来，让你感觉不到疼痛。我家姑娘不算娇气，但也绝没有坚强到毫不怕疼。但是直到说需要看医生的时候，孩子才觉出疼来。

我后来还听说了关于本次火灾的一个例子，只是听说，没有亲见。火灾当晚，有个人被别人提醒才发现自己的脚在流血，鞋是已经跑掉了，赤着两只脚。等到医生处理，才发现左脚大拇指的指甲盖都快要掀掉了。他就是这样从楼上跑下来的。等医生包扎好后，他反倒不能走路了，需要拄着拐杖了。

医生细致地清理了孩子的伤口，给腿上了药，给膝盖做了包扎。医生还问我们需要去医院吗？孩子姥姥表示不需要，孩子觉得已经经过治疗了，没什么问题了。我除了感觉口干外，也没觉得其它有什么不妥。所以，都没有去医院。这是我当晚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

《我的人间烟火》剧照

孩子走路开始一瘸一拐了，老人满脸疲态，我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天晚上睡在哪里是个问题，家是肯定回不去了。正犹豫间，有传言过来，说是大家先各自找酒店住下，最后肯定都给大家处理。我和相熟的邻居就近找了附近的快捷酒店。我要了两个标间，我们在酒店住了5天。还好当时太累了，就是找的快捷酒店，毕竟最终房费还是自己承担了。

简单安顿好老人和孩子，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是第二个错误的决定。经历这么大的事件，不可避免地都会有严重的心理冲击。但我太累了，压根就没有想到要好好安慰安慰她们，特别是哄哄孩子。当然事后分析，大概率是因为我已经在身体低氧状态下很久了，思维已经迟钝了。也是后来才知道，孩子彻底吓坏了，好长一段时间睡不好，经常给妈妈发消息诉说自己的恐惧和不安。

我进到房间的时候，看了下手机，是凌晨2点多了。从发生火灾到我进入房间，期间不知多少次拿起手机，可我就是回忆不起任何具体的时间，只是记得进入房间的时间。我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是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房间里的矿泉水，嗓子也才稍微清凉了些。这是我火灾以来第一次饮水。我确实没有经验，喝水太晚了。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灰头土脸、既狼狈又疲惫的自己，我大哭起来。

我颓倒在床上，瞬间入睡。睡梦中，自己看见黢黑的天空下幽闭的山谷里一个黑魆魆的村庄燃起汹汹大火，一转眼自己已经身处火海之中，狂呼救命，悚然惊醒。这样的场景，在今后的日子中，多次出现，哪怕是午睡时分也不能例外。

醒后复睡，睡不多时，闹钟响了。

《焚城》剧照

起来，草草收拾一番，就和老人孩子一起吃早饭。谈起每个人的状况，老人说觉得嗓子有点儿不舒服；孩子称除了膝盖疼以外，脚也开始疼了；我是有点儿咳嗽，外加胸闷，自我分析应该是昨晚有些呛到了。最终的决议是，孩子请假不去上学了，我先送老人和孩子去医院，然后再去单位；看完病后，孩子陪着姥姥打车回酒店。

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始终觉得口腔里有浓郁的烟味，还纳闷自己明明早晨刷牙了。把车窗全打开，还是觉得空气不新鲜。在等红灯时，我忍不住从车窗里把头探了出去，只为呼吸自己认为新鲜的空气。

“爸爸，你在干啥？”孩子问道。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状态不太对。这时，我才赶紧给同事打电话求援。在医院里，几名同事和我们汇合，商议的结果是，两名同事带着孩子去专门的骨科医院，另两名同事分别陪着老人和我看急诊。诊断的结果，老人还好，轻微的吸入式烫伤，需要做一次呼吸道的雾化；我严重些，舌头和喉头都有烫伤，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受伤的原因很简单，浓烟都是高热的颗粒状毒素，我逃生期间全程呼喊孩子名字，吸入了大量的热气，之所以一直觉得胸闷，其实是因为呼吸道已经受热肿胀了。在等待检查结果期间，给学医的朋友打了电话，也才知道了喉头水肿的可怕。暗自庆幸幸亏戴了N95口罩，否则昨晚不倒下，今天也可能倒下。检查的结果不算十分糟，治疗的方式就是我整整做了7天的雾化。

治疗期间，对于吸入毒烟的危害，我又专门去了擅长治疗中毒的医院。但是大夫说已经吸入了，没有办法了，而且因为是多重物质燃烧也无法做出针对性的抗毒治疗，只能靠身体慢慢代谢吧，但是能代谢多少，又实在说不好。这次吸入的伤害是久远的。当年的冬天，我整整咳嗽了3个月，药吃了一大堆。新冠疫情的时候，别人的“刀片嗓”在我这里成了“锯齿嗓”，最痛的状态维持了近一周。

《惊天救援》剧照

火灾后两天，我曾经回家里拿过一趟换洗衣物。电梯当然依旧还没有启用。入门的墙壁上，张贴着“寻物启事”，大意是火灾当晚把重要物品放入随身背包，在下楼的过程中，不慎把背包遗失，希望捡到者能送还失主。楼道里，还有水顺着台阶向下流淌。我拾阶而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各式各样的鞋子，无声地描绘着当晚的慌张和混乱。看到这情形，我是有些愕然的，因为我丝毫不觉得下楼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更开始奇怪自己一路跑下来，一个人也没有碰见和撞到。或许就是在逃生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封闭所有感知，只为了让自己能逃出来。

以下是我用亲身经历总结出来的经验，在发生高楼火灾时，不一定能保命，但一定很有用：

家里等待救援

如果楼内杂物众多，极有可能被引燃，那不要轻易往外跑。火焰温度极高，人很难冲过去，而且一旦失去方向，想回到自己家里都回不去。这个时候需要用到所有在家里等待救援时自己所能做的自救措施。

《蓝色时刻》剧照

1.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尽量储存尽可能多的水。

2.用打湿的衣物堵住入户门的缝隙。

3.换上运动鞋，躲到洗手间里，带上尽可能多的口罩。

冲出家门自救

1.戴上尽可能多的湿口罩。水可以降低吸入空气的温度，口罩又可以有效地拦截有毒的颗粒物。

2.穿上一双系带的鞋子，最好是运动鞋。把鞋子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脚掌上，在逃生的过程中，可以跑得快一些。

3.除了手机，什么也不要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在你逃生的过程中，都有可能成为负累。个人感觉，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虽然没有照亮道路，但是光亮有减轻恐惧的作用。

4.尽量明晰逃生路线。盲目跑出家门，一旦迷失方向或错失楼梯口，很容易让自己在惊慌中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5.闭嘴，尽量只用鼻子呼吸。高热毒烟的危害，在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是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问心》剧照

6.立刻就医。逃生之后，最好就近请医生做个检查。

7.接受心理疏导。特别是对孩子的心理疏导，十分重要。

我用了一周的时间，才写完上述文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真的从各种心理负累中解脱。我只希望，今后有人能从中得到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