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8岁,跟老公分居三年,我耐不住寂寞,每天晚上都出去跑步

发布时间:2026-01-07 11:32  浏览量:1

这事儿,得往回数三年。

儿子去北京读大学那天,高铁站吵得像一锅沸水。可当那列银白色的车“嗖”一下滑走,把月台上攒动的人影都模糊成色块后,世界的声音开关,好像就被谁“啪嗒”一声,关上了。

回到家,我和老赵站在玄关,谁也没动。

行李箱立在边上,像个完成了使命的沉默士兵。屋里窗明几净,阳光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纤尘不染,也了无生气。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蜗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小孩跑过地板的一道闷雷,由近及远,然后更深的静,像潮水般漫上来。

就是从那天起,这房子,成了我们俩的,寂静的壳。

老赵搬去了南边的客卧。理由很充分:他打呼噜越来越像拉风箱,我失眠越来越厉害,一点动静就能醒到天明。分房,对谁都好。说这话时,我们面对面站着,语气平和,逻辑清晰,像在讨论一份即将签署的、互惠互利的商业合同。

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当初一起挑的,说看起来温馨。它足够宽大,曾经能瘫下我们一家三口,看电视,抢零食,儿子把脚丫子不客气地蹬在老赵肚皮上。现在,我们各据一端。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宽得还能再躺下一个人,像个无人认领的、尴尬的荒原。

电视总是开着。

从新闻联播到午夜剧场,画面流转,声音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填满。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明暗交替。他看手机,我看膝盖。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沙发的那点长度,是一整个太平洋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沉默。

白天还好。白天我们是两个体面的社会符号。他衬衫挺括,我裙角规整。在电梯里遇到邻居,能扯出无可挑剔的笑容,寒暄两句天气和菜价。像两艘准时出港的船,航道清晰,目的地明确,短暂交汇,然后驶向各自海平面。

晚上,就不一样了。

晚上,我们是两艘回了港,却不知该泊向何处的旧船。最怕的是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的光弥漫进来,把所有家具的棱角都泡软、模糊掉。屋里还没开灯,人影幢幢,看不真切。

这种时候,寂寞是有形状、有重量、有温度的。

它像一件浸透了凉水的厚重棉衣,不由分说地裹在你身上。你挣不脱,也喊不出。只能感觉那湿冷的寒意,一丝丝渗过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吸走最后一点热气,把你冻成一个僵硬的、徒有其表的轮廓。

我也试过,找点什么东西,把这无边的空填上。

追剧。一集接一集,快进键按得飞起。可屏幕里那些跌宕起伏、哭天抢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擦不干净的毛玻璃。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情节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淌过,留不下一点痕迹。

看书。指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眼睛跟着一行行黑字走,可心思,它轻飘飘的,像一片无处着落的羽毛。忽而被拉到主卧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忽而飘到沙发另一端那个模糊的身影上,最后,总是跌回一片白茫茫的、空荡荡的虚无里。

直到那个晚上,心里的空洞大得快要将人吞噬时,我推开了储藏室那扇总是匆匆掠过的门。

里面堆着旧物,蒙着时间的灰尘。然后,我看见了它。

我的那双跑鞋。

深蓝色,网面,侧面有一道小小的、儿子踢球时不小心划出的口子。鞋带洗得发灰,打着最普通的结。旁边,并排躺着一大一小两双一模一样的款式。那是儿子高三那年,不知哪来的热血,非要搞什么“家庭健康行动”,拉着我们去买的。他的最大,我的最小,儿子的在中间,像一组逐渐缩小的音符。

我蹲下来,拿起我这双。

鞋底很干净,仿佛昨天才脱下。可指尖拂过那道划痕时,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储藏室樟脑丸和遥远夏日操场塑胶被晒暖的气味,猛地钻入鼻腔。那一瞬间,耳边几乎幻听般地炸开清晨嘈杂的鸟鸣,儿子清亮又带着不耐的催促:“妈!快点!就你磨蹭!”还有老赵跟在后面,呼哧呼哧的、笨拙的喘息声。

我什么也没想。

抱着鞋,回到客厅,在老赵有些讶异的注视下(他的目光终于短暂地离开了手机屏幕),换下拖鞋,系上那有些发僵的鞋带。手指不太灵活,系了好几次。老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遥控器在他大腿侧轻轻敲了两下——嗒,嗒,一个固定而微弱的节奏。

门在我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光线昏黄,带着一种廉价的暖意。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咚、咚、咚”地响着,在水泥结构的空腔里回荡,沉重而陌生,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一盏,一盏,在渐浓的夜色里撑开一个个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晕。我站在第一个光晕的边缘,有些茫然。去哪?跑什么?不知道。只觉得胸腔里那块淤塞的、冰冷的硬块,如果再不找一个出口,就要把我整个人都撑裂了。

第一步迈出去,腿是软的,沉得像灌了铅。

身体僵了太久,似乎已经忘了如何协调地运动。第二步,第三步……我笨拙地,几乎是拖着自己在跑。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青草被修剪后清冽又微腥的味道,猛地灌满我的口鼻。

胸口很快开始发疼,火烧火燎,喉咙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我没停。

反而咬紧了后槽牙,把步子迈得更开,更用力。脑子里只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跑,往前跑,把身后那栋亮着灯却死寂的房子,把那片宽阔得能躺下人的沙发,把那恒温的微凉寂静,统统甩掉!甩在身后!甩得越远越好!

汗水很快冒出来,先是额头,然后汇聚成流,淌进眼睛,刺得生疼。后背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可奇怪的是,随着脚步机械地起落,呼吸粗重地拉锯,胸口那块淤堵的巨石,好像真的被这剧烈的震动,一点点撬松了,震散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声音:呼——哧——,呼——哧——,还有脚掌拍打水泥路面的,啪嗒,啪嗒,啪嗒。

世界被简化到极致。吸气,迈左腿。呼气,迈右腿。不用想老赵今晚会不会又借口加班晚归,不用想明天晨会要提交的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案,不用想儿子微信里欲言又止是不是生活费又不够了。

就只是跑。向着前方路灯的光晕,跑进去,穿出来,再投向下一个。像一个笨拙的,却执拗的,扑火的飞蛾。

从那以后,每个晚上,七点半,雷打不动。

换鞋,下楼,把自己投进那条由路灯串联起来的、昏黄的河流。小区不大,绕一圈,一千两百步。我数过,一遍又一遍,直到数字失去意义,只剩下脚步与呼吸的节奏。

我熟悉了这里每一寸路面的秘密。

知道第二盏路灯的光最稳定,像一个小太阳。知道第四棵桂花树下,总蜷着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它听见我的脚步声,会懒洋洋地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瞥我一眼,又闭上,尾巴尖轻轻一摇,算是打过招呼。知道小广场旁边那丛栀子花,是在六月第三个星期的周二晚上,悄然绽开了第一朵,那香气甜得发腻,却又霸道地穿透夜色,直往人心里钻。

也遇见过几个固定的夜游神。

遛狗的大爷,牵着一只慢吞吞的、毛发有些打结的京巴。我们总在第二个拐角准时相遇,从无交谈,只彼此极轻微地点一下头,错身而过。他的沉默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让我安心。还有一个总戴着黑色耳机、穿着紧身衣的年轻人,跑得像一阵黑色的、掠过的风,从我身边刮过时,带起一小股微凉的空气涡旋。

我们共享这片夜色,共享这份沉默的、流动的陪伴。这比任何热闹的寒暄,都更让我觉得踏实。

有时候跑累了,我会在儿童游乐区旁边停下。

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深色的圆点。那些颜色鲜艳的滑梯、摇摇马、小秋千,在夜色里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静默成一座奇异的、充满回忆的雕塑。金属栏杆摸上去,冰凉刺骨。

我会想起很久以前,儿子还小,肉乎乎的一团。老赵把他高高举到滑梯顶端,我在下面张开手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儿子!勇敢点!滑下来!”

“妈妈接住我——!”

咯咯的笑声,惊起的飞鸟,老赵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线条,还有我自己那毫无顾忌的、亮晶晶的欢笑……那些记忆的碎片,就在这个散发着塑料和铁锈味的滑梯旁边,毫无预兆地,将我整个人淹没了。

清晰得刺眼。真实得残忍。

心里那点酸涩,猛地涌上来,呛得我眼眶发热,鼻子发堵。我赶紧直起身,重新跑起来,让更快的速度把那些潮湿的东西,重新甩回身后。

大概两个月后,一个闷热的晚上,我刚跑完两圈,天上毫无预兆地飘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飞舞,闪闪发亮,像无数从天而降的、温柔的针。有人急匆匆地往单元门跑,拖鞋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凌乱声响。

我没动。

反而渐渐慢下了步子,最后停了下来,仰起了脸。

冰凉的雨丝落在额头上,脸颊上,睫毛上。痒痒的,酥酥的。我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脸上很快就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那块被孤独和回忆冻得硬邦邦的地方,好像被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凉意,一点点浸透了,泡软了,有了一丝松动的可能。

手机就在这时,在紧贴大腿的跑步腰包里,震动了一下。

摸出来,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手指滑了几次才解锁。是老赵。只有一行字:

「下雨了。用不用送伞。」

我盯着那七个字,在路灯和雨丝交织的光晕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屏幕边缘流下,把那行小字晕开,又聚拢。指尖悬在冰冷的玻璃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

「马上回。」

那晚剩下的半圈,我跑得飞快。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身上,噼啪作响,生疼。可我不想慢下来,好像慢一步,心里刚刚被雨水泡开的那一丝缝隙,又会立刻严丝合缝地冻上,恢复成那个坚硬、光滑、冰冷的壳。

楼道里的灯坏了,漆黑一片。我喘着粗气,摸索着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拧开,推门——客厅的灯光涌出来,暖黄一片,漫过我的脚背。

老赵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遥控器放在一边,屏幕是黑的。他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也暗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淋湿了。”他说,声音有点干,像很久没开口。

我没说话,站在玄关,弯腰解鞋带。鞋带被雨水泡得发胀,那个简单的结变得顽固,手指也不听使唤,解了半天。视线有点模糊,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我终于直起身,老赵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进厨房,我听见饮水机“咕嘟”一声,然后是玻璃杯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声清脆的“嗒”。

他走出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离我这一端很近。杯子里是热水,满满一杯,透明的玻璃壁上,立刻蒙上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袅袅上升。

“喝点热水。”他说,顿了顿,又补充,“别感冒。”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他之间,依然隔着那片“荒原”。我端起杯子。水温透过玻璃壁传到掌心,有点烫,烫得人指尖微缩,却又舍不得放下那坚实的暖意。我就那么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寡淡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漂白粉的味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滋润了那片因喘息而干涸的沙漠。

老赵又坐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遥控器,却没有打开电视,只是无意识地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光滑的塑料外壳。先前那“嗒、嗒”的敲击声,消失了。屋里很静,只有我吞咽热水的声音,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杯水,确确实实地放在那里。

热气袅袅,画出变幻无形的轨迹,然后在灯光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但那点暖意,从掌心,慢慢爬到了手臂,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里那个刚刚被雨水浸软的缝隙里。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下楼。

雨后的空气清澈得如同水洗过一般,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不知名花香的湿润气息。路面还有些未干的水洼,倒映着路灯和破碎的云影,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跑到第三圈,经过那个儿童游乐区时,我愣了一下。

老赵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微微仰头,像是在看滑梯顶端那片深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陌生。

我慢慢跑近,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身。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夜色在我们之间流淌,带着雨后的微凉。

“……散散步。”他终于说,声音还是干的,没什么起伏,“吃太饱了。”

我点点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我们便并排走了起来。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脚步声在湿润安静的路面上,一轻一重地响着,他的沉稳,我的还带着跑步后的轻快。

走了一小段,沉默比在屋里时,显得自然了许多。夜色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包裹着这种沉默。

“儿子下午来电话了。”老赵忽然说,目视前方。

“哦?”我心头微微一紧。

“说交了个女朋友。北京姑娘。”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学画画的。说……暑假可能带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空落,有点欣慰,还有点说不清的惶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地翻过去了。

“好事啊。”我说,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又走了一段,快到单元门时,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加快了些:“那……周末,出去吃个饭吧。好久没在外面吃了。我订位子。”

我们已经走到了楼道门口。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我的直视,望向黑漆漆的楼梯上方。

“行。”我说,声音很轻。

他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那我明天订。”他说着,先一步走进了楼道。

我跟在他身后。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交织在一起。这一次,那回荡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空旷得吓人了。

打开家门,屋里的灯光暖黄,一如既往地涌出来。

但今晚,当灯光漫过脚面时,我第一次觉得,那光里承载的,不再仅仅是空旷的寂静。那股熟悉的、沉重的寂静还在,但今晚,它好像被我们刚才那几句干巴巴的、关于儿子和晚饭的话,撑开了一道小小的、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阵雨后夜晚特有的、清凉的微风,不知从哪扇没关严的窗户溜进来,恰好拂过我的脸颊。

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但我感觉到了。

我弯下腰,解开跑鞋的鞋带。深蓝色,侧面有划痕,鞋带发灰。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玄关鞋柜旁,和那双柔软的、米色的家居拖鞋并列。

明天,还得穿它呢。

至于周末的晚饭,至于暑假儿子的归来,至于那顿饭后,这个亮着暖黄灯光却寂静了太久的家,会有什么不同……

谁知道呢。

先系好明天的鞋带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