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我要学着,做自己的灯了
发布时间:2026-01-04 23:52 浏览量:3
#孤独#
#离异儿童#
那日黄昏,妈妈蹲下来替我系好松开的鞋带时,曾对我说:“妈妈不会再找了,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她的手在鞋带上打了个结,很紧很牢,我以为那就是永恒的形状。窗外有晚霞,是那种温柔得让人想哭的橘红色,铺满了我们小小的厨房。她说话时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个结,仿佛那句话也一同被系了进去,再也解不开。
可是后来,那个结还是松了。
叔叔出现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好的。他个子很高,站在我们逼仄的客厅里,像一棵忽然移栽进来的树,带着陌生的、浓绿的阴影。他弯下腰,把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递到我手里,糖纸亮晶晶的,折射着一点窗外的光。“叔叔保证,”他的声音很温和,像隔着一层温水传过来,“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妈妈就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脸上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松弛的笑意。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釉,光滑而明亮,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我捏着那支糖,糖壳在掌心被焐得有些发软发黏。我心里有个极细微的声音在问:不找了的那个“结”,是不是从妈妈心里,悄悄转移到了我的喉咙里?
他们结婚时,我穿着一件崭新的、领口有些扎人的裙子,站在一片喧哗的热闹里。大人们的笑声、碰杯声、祝福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留下一些湿漉漉的、空茫的回响。我看着妈妈,她婚纱的裙摆真白,白得像一片我再也走不进去的雪地。叔叔——那时该叫爸爸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暖,可那温度却落不到我的心里。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锃亮的小皮鞋尖,上面映着晃动的人影与灯光,光怪陆离,没有一样是我认识的。
弟弟的到来,是一件顺理成章又翻天覆地的事。他像一颗被期待已久的、珍贵的果实,刚一落地,就占满了所有的目光与怀抱。家里忽然多了许多柔软的东西——鹅黄的抱被,淡蓝的摇铃,印着卡通云朵的尿布。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奶粉甜腻的香气,混着婴儿特有的、奶腥的味道。我的玩具,那些曾经陪伴我度过许多个与妈妈相依夜晚的绒毛兔子、缺了胳膊的塑料士兵、一盒五彩的积木,被妈妈一件件收走。“先给弟弟玩,你是姐姐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哄劝的、不容置疑的疲惫,“妈妈以后再给你买新的,买更好的。”
“以后”。这个词从此悬在了我的头顶,像一口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钟。积木被弟弟胖乎乎的手推倒,散落一地;士兵的帽子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兔子的绒毛被口水濡湿,结成难看的一绺。我蹲在旁边,看着它们一样样变得陌生,像看着一场静默的、缓慢的遗弃。妈妈的眼睛总是跟着弟弟转,那里面盛着我曾熟悉的、如今却已疏远的温柔与焦灼。她再也没有提起“新的”玩具。当我偶尔望向那些空了的抽屉时,她只会说:“让着点弟弟,他还小。”
冲突来得猝不及防,又似乎早已注定。弟弟看中了我抽屉深处一本硬壳的画册,那是很久以前爸爸买给我的,里面是精美的星空图。我不肯给,那是我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旧东西”了。弟弟便哭,哭声嘹亮而富有穿透力,像一把尖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屋内虚假的平静。妈妈从厨房冲进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先看了看嚎啕的弟弟,然后目光转向我,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询问,只有被哭声燎原起来的、纯粹的烦躁与责备。
“你怎么回事?给他看看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厉地刮过我的耳膜,“快给弟弟道歉!”
我抱着那本画册,指甲掐进了坚硬的封皮里。弟弟的哭声,妈妈的斥责,窗外断续的蝉鸣,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我没有道歉。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就在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看见了一件事:那个曾为我系紧鞋带、许诺给我一个永恒“我们”的妈妈,不见了。她如今的全部心思,都用来做另一个孩子的妈妈了。她成了“别人的妈妈”。这个认知并不锋利,却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让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我开始更加想念爸爸,想念他离开时那个同样有着温暖霞光的傍晚。他蹲在门口,胡茬蹭得我的脸痒痒的。“爸爸出去挣大钱,”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我看不懂的、名为“未来”的憧憬,“一有空就回来看你,带你去最大的游乐场,坐最高的摩天轮。”他把“最大”和“最高”咬得很重,仿佛那是一个男子汉最庄严的抵押。我抓着他的衣角,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我的手心。车来了,他上了车,在车窗后向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暮色里,像一个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印。
他的“有空”来得那样迟,迟得我已经快忘记摩天轮是什么样子。当他终于再次站在我面前时,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笑,却也添了许多陌生的纹路。我扑过去,抱住他,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起积木、兔子、画册,说起游乐场。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那双曾把我高高举起的大手,略带迟疑地落在我的背上,拍了拍,是客气而疏离的节奏。
“爸爸这次回来,是有点事……”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爸爸……结婚了。又给你生了个小妹妹。她……她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游乐场……我们下次,下次一定。”
世界在我耳边安静了一瞬。所有的声音——马路上的车流,远处孩子的嬉笑,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潮水般退去,留下无边无际的、真空般的死寂。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抓着他衣角的手。那衣料似乎也与我记忆中的不同了,是一种陌生的、挺括的质感。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歉疚、尴尬与一种崭新牵挂的神情,忽然全都明白了。他的“下次”,和妈妈的“以后”一样,是悬挂在别处屋檐下的风铃,铃声清脆悦耳,却永远不属于我的窗口。
他也成了“别人的爸爸”。
原来,爸爸和妈妈,这两个曾构成我整个世界经纬的人,是会走的。他们走向新的伴侣,新的孩子,新的、没有我参与的人生章节。而我,被留在了原地,留在那个他们曾共同生活过、如今却已散场的旧舞台中央。聚光灯早已熄灭,观众也已散尽,只有我还穿着过时的戏服,喃喃念着无人接听的台词。
在一个整理旧物的下午,我无意间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物件:我小时候掉落的乳牙,用纸巾小心包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头绳;几张边缘卷曲的动物园门票。最底下,压着那张星空的画册扉页,上面有爸爸当年歪歪扭扭的字:“给我的小星星”。我坐在地板上,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灰尘照成一条条飞舞的光带。我没有哭,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彻骨的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原来,血缘是最坚韧的纽带,却也是最轻易的告别。他们生了我,曾将我置于他们宇宙的中心,而后又如此自然地将新的星辰捧在掌心。我并非不再被爱,只是那份爱,已被稀释、被分割、被重新定义,变成了责任清单上需要定期完成的一项,变成了新家庭叙事里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来自过去的注脚。
我把铁皮盒子盖上,推进床底最深处。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远方城市模糊的喧嚣。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妈妈许诺“不会再找”的黄昏,和爸爸保证“常回来看你”的傍晚。那时的霞光,是否也如现在一般,瑰丽、盛大,却无可挽回地沉向黑暗?他们或许并非有意食言,只是人生这条河,湍急而无情,推着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谁也无法为谁永远停留在某个浅滩。
我不再是任何人的“中心”了。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终于打开了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门外,没有等待我的妈妈,也没有应许我的爸爸,只有一片我必须独自步入的、广阔而未知的荒野。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从今往后,我要学着,做自己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