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里的东坡心
发布时间:2026-01-13 13:08 浏览量:2
仲冬的雨,裹着几分清寒,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我临窗静坐,泡一壶老茶,对着泛黄的词卷,轻轻吟哦:“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吟罢,茶香袅袅,雨声依旧。我们这等古稀之老朽鬓发已霜,走过的路,跨过的桥,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曲折,到了这般年纪,才真正读懂这阕《定风波》。它哪里是一首简单的记游词,分明是苏轼半生颠沛的自白,是乌台诗案后,一颗饱经磨难的心,在风雨里慢慢沉淀出的通透。
元丰三年,苏轼被贬黄州。从朝堂之上的翰林学士,到黄州城外躬耕东坡的“东坡居士”,那场从天而降的冤狱,把他从云端狠狠拽落。他曾身陷囹圄,受尽屈辱;也曾举家食粥,忍饥挨饿;也曾对着一片荒芜的东坡,茫然四顾。人生的风雨,从来都比黄州沙湖道上的那场骤雨更凛冽、更刺骨。也正因如此,那日雨中的步履,才格外有分量。
那日,他与友人同行,雨猝不及防落下。同行者皆狼狈避雨,唯有他,拄着竹杖,踏着芒鞋,在雨幕里吟啸徐行。“莫听穿林打叶声”,这一句,哪是写雨声?分明是写那些朝堂上的流言蜚语、构陷污蔑。一个“莫”字,是真真切切的倔强——不是听不见,是偏不听。任凭外界风雨如晦,我自守着内心的一方清明。这不是故作潇洒,是历经劫难后,守住的一份心气。
再看“竹杖芒鞋轻胜马”,初读只觉寻常,细品才知字字藏着玄机。竹杖芒鞋,本是平民的行头,比不得高头大马的体面。可苏轼偏说“轻胜马”,这“轻”,从来不是身的轻,而是心的轻。骑马时,他背负着功名利禄的枷锁,揣着忠臣的名节,一步一行都如履薄冰;褪去官服,换上布衣,拄着竹杖走在山野间,反而天地开阔。没有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了案牍劳形的烦忧,连脚下沾着的泥土,都带着自由的芬芳。这便是苏轼的厉害之处,不用华丽辞藻,只用最朴素的白描,就把处境与心境,写得入木三分。
他写雨,只写“穿林打叶声”,没有写雨势多大、雨丝多密,可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他写自己的行头,只写“竹杖芒鞋”,没有写蓑衣多旧、草鞋多破,可那份清贫与自在,已然跃然纸上。这种白描手法,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不像有些文人,动辄堆砌辞藻,反倒失了真味。苏轼的笔,就像一把刻刀,寥寥几笔,便刻出了风骨。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七个字,是《定风波》的魂。一个“任”字,道尽了多少豁达。任凭风雨浸透蓑衣,任凭坎坷铺满前路,我自坦然以对。这不是认命,是接纳。黄州的雨,淋湿了他的衣衫,却洗亮了他的眼眸。他在东坡开荒种地,在赤壁矶头怀古,在承天寺里与友人夜游,把满腹的委屈与不甘,都化作了笔下的清风明月。这份从容,是在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出来的。
雨停了,他回首望去,方才淋雨的地方,早已云淡风轻。“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何等的境界。风雨是人生的逆境,晴日是人生的顺境。当一个人见过了最深的黑暗,也赏过了最美的朝阳,便会明白,顺境与逆境,不过是生命里的寻常光景。没有永远的风雨,也没有永远的晴日,纠结于一时的得失,不过是庸人自扰。
这般心境,宋徽宗是绝不会有的。他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富贵,风雨于他,不过是宫墙内的一阵闲愁,撑一把伞便烟消云散。他何曾体会过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何曾懂得在泥泞里依旧仰望星空的坚韧?东坡的这份豁达,是苦难淬炼出的,不是富贵滋养出的。
我总说,读词要读人,读人要读心。苏轼的高明,不只在心境的通透,更在他那独一份的白描手法。他从不用浓墨重彩去渲染,只用最直白、最朴素的字句,就把心迹写得明明白白。“穿林打叶”“竹杖芒鞋”“山头斜照”,皆是眼前景,皆是寻常物,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千古绝唱。因为这些字句里,藏着他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悟透的理。
合上书卷,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暮色四合,寒意渐浓,却有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我摩挲着词卷上的字迹,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岁月。也曾有过风雨袭来的时刻,也曾有过茫然无措的瞬间,如今想来,竟与东坡先生的心境隐隐相合。
原来,读《定风波》,读的从来不是一场雨,而是一种人生态度。当生活的风雨袭来时,不必慌张,不必逃避,不妨学学东坡,拄一根竹杖,踏一双芒鞋,在雨里吟啸徐行。因为我们知道,雨总会停的,而那些淋过的雨,终将化作生命里的光,照亮往后的漫漫人生路。
闲坐沉思,忽忆起永州柳子祠中的三绝碑。那碑上,文是韩愈的“文绝”,字字恳切,颂尽柳宗元贬谪柳州时凿井释奴、植柳劝学的德政;事是柳宗元的“柳事”,一生颠沛却心怀黎民,将荒蛮之地化作教化之乡;书则是苏轼的“苏书”,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气韵生动似流水行云,将韩文柳事镌入青石,流传千古。
世人皆知此碑为“三绝”,却少有人悟得,这跨越唐宋的三人,原是一脉相承的通心人。韩愈谏迎佛骨,一身正气不惧贬谪;柳宗元造福南荒,两袖清风甘守清贫;苏轼屡遭构陷,却始终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守着忠君爱国爱民的初心。他们皆是才华横溢的文坛巨擘,更是历经风雨却不曾弯折脊梁的赤子。
每次立于三绝碑前,凝望苏书的笔锋流转,总觉东坡先生的笔墨里,不仅写尽了韩文柳事的风骨,更藏着他自己“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心境。想来,当年他挥毫落墨时,定是从柳宗元的贬谪生涯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韩愈的铿锵文辞里,寻到了精神的共鸣。一笔一画,皆是敬慕,亦是自勉。
这世间的知己,从不必相逢于朝夕,只需精神相通,便足以跨越千年,惺惺相惜。韩、柳、苏三人如此,我今日读东坡词,思三绝碑,亦是如此。
乙已年仲冬于永州翠苑花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