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我当兵走的那天,全村人送行,只有那个傻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发布时间:2026-01-21 02:24  浏览量:6

1976年12月18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年我19岁,高中毕业在家干了两年农活。征兵开始后,我第一个报了名。体检、政审一路顺利,最后定兵,我们村走了三个。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娘给我煮了六个鸡蛋,用红纸染红了,塞在我挎包里:“路上吃,到了部队好好干。”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也没说,就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七点钟,村里的高音喇叭响了:“送兵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八点钟到大队部门口集合,敲锣打鼓送咱们的好青年参军去!”

我穿上崭新的军装——深绿色的确良,领章还没发,胸前别着朵大红花。对着一块破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挺精神的。

八点整,大队部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我们三个新兵被簇拥到最前面,支书挨个给我们戴花,说着“保家卫国”的话。

人群里,我看见了几乎全村的人。张大伯、李婶子、小时候一起放牛的铁蛋、教我认字的王老师……大家都笑着,鼓着掌,说着祝福的话。

就在这一片喜庆热闹中,我看见了翠云。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那棵老槐树,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没有笑,也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翠云比我小两岁,我们是一个生产队的。她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说话做事都比别人慢半拍,村里人都叫她“傻姑娘”。可她一点都不傻,只是单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咬了咬嘴唇,突然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送兵的队伍开始移动了。我们要步行到公社,再从公社坐拖拉机去县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锣鼓队,“咚咚锵、咚咚锵”敲得震天响。我们三个新兵走在中间,后面是送行的乡亲们。队伍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路两边站着更多的人,不断有人往我们口袋里塞煮鸡蛋、炒花生。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往人群里看。翠云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得跌跌撞撞的,不时被人挤到路边。

走到村口那棵大杨树下时,按照规矩,送行的亲友到这里就该止步了。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我们三个和家里人最后道别。娘拉着我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到了就给家里写信……”

爹还是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背起背包,正准备上拖拉机,突然听见一声尖叫:“建军哥——”

是翠云。她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满脸都是泪,头发也散了,两条辫子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建军哥,你别走!”她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愣住了。锣鼓声停了,说话声停了,只有拖拉机还在突突地响着。

翠云娘赶紧跑过来拉她:“你这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建军是去当兵,光荣!”

“我不!我不让他走!”翠云使劲挣开她娘的手,冲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建军哥,你别走好不好?我……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你家的枣了,我帮你家挑水,我给你纳鞋底……”

她的手很有劲,抓得我胳膊生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又红又肿,看着让人心疼。

周围的乡亲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笑,有人说:“这傻姑娘,还真有意思。”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书走过来,严肃地说:“翠云,别闹了!建军是去保卫祖国,这是大事!”

翠云不管,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一遍遍地重复:“你别走,你别走……”

最后是她爹过来,硬把她拉开了。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建军哥——你要回来啊——我等你——”

拖拉机开动了。我坐在车斗里,回头看去,翠云被她爹娘拉着,还在拼命往前挣,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扬起了阵阵尘土。

她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

新兵连在河北。训练很苦,但我咬着牙挺过来了。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我都会想起离家那天的情景,想起翠云撕心裂肺的哭声。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一封家信。娘在信里说,家里都好,让我不要惦记。信的最后,娘写了一句:“翠云那丫头,老来咱家问你有信没。她娘说,她天天念叨你。”

我提笔给家里回信,写完了正事,犹豫了很久,在最后加了一句:“告诉翠云,我在这儿挺好,让她别惦记。”

信寄出去后,我又有些后悔——一个当兵的,给一个傻姑娘带话,算怎么回事?

但下次收到家信时,娘说:“翠云看到你的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建军哥给她回信了。”

从那以后,我和翠云通上了信。她不识字,信都是找村里小学老师代写的。信很短,就说些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生产队里那头老牛死了,她娘给她做了件新褂子……

她总在信里问:“建军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总是回:“等放假了就回去。”

1978年春天,我当兵一年半了,表现不错,被推荐去学开车。这是个好机会,学了技术,将来在部队能留得久些。

我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家里。不久后收到了翠云的信——这次信特别厚。

信还是请老师代写的,但里面夹着一样东西:一双鞋垫。白色的粗布,用红绿线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打了结。鞋垫上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代笔的老师在信里说,这鞋垫是翠云自己纳的。她学了好几个月,手上扎了好多针眼,纳坏了好几双,才纳出这双能看的。那两个字,是她求老师一笔一画教她,自己在纸上练了几百遍,才敢纳到鞋垫上的。

我看着那双鞋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把它塞进解放鞋里,不大不小,正合适。

1979年底,我退伍了。在部队四年,我入了党,学了技术,长了见识。背着背包回到村里时,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了。

村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土路,那些瓦房。爹娘老了不少,看见我回来,高兴得直抹眼泪。

回家第三天,我在井台边碰见了翠云。

她正在打水,还是穿着那件碎花棉袄,但已经洗得发白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桶“扑通”一声掉回井里。

“建……建军哥?”她声音怯怯的。

“翠云,我回来了。”我朝她笑了笑。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扑过来,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

“你……你变了。”她说。

我也看着她。她也变了,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了。脸瘦了,眼神沉了,嘴角有了细纹。听娘说,这两年有人给她说媒,说了好几家,都没成。人家嫌她“傻”,她自己也不同意。

“你过得好吗?”我问。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好。”

我们站在井台边,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那……那我回去了。”她提起半桶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回家后我问娘:“翠云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

娘叹了口气:“那丫头,这四年,不容易啊。天天盼你回来,可你真回来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她娘说,她晚上老哭,说‘建军哥现在是国家的人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准备去县里找工作。走的前一天晚上,翠云娘来了,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建军啊,翠云让我给你的。”她把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十双鞋垫,纳得整整齐齐,比当年那双好多了。每双上都纳着字:“平安”、“健康”、“顺利”……

“这丫头,知道你又要走了,连夜赶出来的。”翠云娘眼睛红红的,“她说,你在外面用得上。”

我拿着那袋鞋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我去县里,翠云没来送我。听她娘说,她一早就不见了,到天黑才回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在县运输公司找了工作,开卡车。一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结婚那天,翠云托人捎来一对枕套,上面绣着鸳鸯——绣工很粗糙,鸳鸯像两只肥鸭子。

妻子问:“这是谁送的?手艺可不怎么样。”

我说:“一个老乡,心是好的。”

再后来,听说翠云嫁人了,嫁到三十里外的村子,男人是个哑巴,但对她不错。她生了一儿一女,孩子都很健康,不傻。

改革开放后,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我也从运输公司下岗,自己买了辆车跑运输。日子忙忙碌碌,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村。

2005年,娘去世。我回村奔丧,在葬礼上又见到了翠云。

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背也有些驼。看见我,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葬礼结束后,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给大娘的。”

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你自己做的?”我问。

“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知道大娘喜欢穿布鞋。”

我们站在老屋门口,就像当年站在井台边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过得还好吗?”我问。

“好。”她还是那个字,然后补充了一句,“孩子都大了,儿子在广东打工,女儿嫁到县城了。”

“那就好。”

她看了看我,突然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建军哥,你还记得吗?你当兵走那天,我哭得多难看。”

我点点头:“记得。”

“那时候真傻。”她说,“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但很稳。我看着她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忽然想起她当年追着拖拉机跑的样子,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在1976年冬天的寒风中,那么清晰,那么绝望,那么……纯粹。

有些眼泪,流过了就再也收不回去。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