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生的时间，去读懂父亲的沉默

前几天收拾老房子，在樟木箱的底层翻出了一个褪色的蓝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裹着几本旧作业本、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还有一双我小时候穿坏的虎头鞋。摸着虎头鞋上磨得发亮的针脚，突然就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却把所有疼惜都藏在沉默里的男人。

我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是个“哑巴”。别的小朋友放学，爸爸会笑着迎上来，接过书包问东问西；可我家的巷子口，父亲永远是背着手站着，眉头微微皱着，见我过来，只闷闷地说一句“走了”，就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和沾着泥土的裤脚，心里总有些委屈：为什么我的爸爸，就不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呢？

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里，我感觉有人摸我的额头，动作轻轻的，带着点粗糙的暖意。我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多。我点点头，他没再说话，只是起身去厨房，不一会儿端来一碗姜汤，还放了两颗冰糖。“喝了，发发汗就好了。”他把碗递到我手里，手指有些抖。那碗姜汤，甜中带辣，我喝得眼泪直流，父亲就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直到我重新躺下睡着。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父亲已经去地里干活了，妈妈说，他半夜起来看了我好几次，天不亮就去镇上给我买了退烧药，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要住校。报到那天，父亲骑着家里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我的行李，还有一床新做的棉被。三十多里的路，他骑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到了学校，他帮我铺好床，整理好行李，又去食堂给我买了饭票。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五十的纸币。“省着点花，不够就给家里写信。”他把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点沙哑。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还有眼角的皱纹，想说点什么，可他已经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了。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突然酸酸的——那时候我才发现，父亲的背影，好像没我小时候觉得那么高大了，肩膀也有些微微的驼。

参加工作后，我在城里安了家，很少回去。每次打电话，都是妈妈在那头絮絮叨叨，问我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

父亲就在旁边，偶尔接过电话，也只是说“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看看”，没几句就把电话交还给妈妈。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不顺心，在电话里跟妈妈抱怨了几句，语气不太好。挂了电话没多久，父亲就打来了。“受委屈了？”他问。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父亲没催我，只是在电话那头静静等着。等我平复了情绪，他才慢慢说：“工作哪有一帆风顺的，受点委屈不算啥。累了就回家，家里有你爱吃的菜，爸给你做。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亲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沉默里，藏着最朴素的牵挂。

去年冬天，父亲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赶回家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小毛病，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布满了老茧。

医生说，父亲年纪大了，恢复得慢，需要好好照顾。那些日子，我每天给父亲擦身、喂饭、按摩腿。有一次，我给他剪指甲，发现他的指甲又厚又硬，还翘着边，剪起来很费劲。父亲看着我，不好意思地说：“年轻时干农活，指甲都磨坏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在他的手上。夜里，父亲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呼吸很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可现在，他老了，像个孩子一样，需要人照顾了。

有一天，我收拾父亲的床头柜，发现抽屉里放着一个笔记本。

打开一看，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关于我的：“1998年，女儿第一次考双百，奖励一支钢笔”“2005年，女儿上高中，每月生活费500元”“2010年，女儿结婚，给她存了5万块钱”“2018年，女儿生宝宝，买了土鸡和鸡蛋送去”……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他去年写的，字有些歪歪扭扭：“女儿工作忙，别让她担心我。

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原来，父亲不是沉默，他只是把对我的爱，都写在了这本笔记本里，藏在了日复一日的沉默里。

如今，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话还是很少。每次我回家，他还是会默默地给我做好吃的，默默地帮我收拾行李，默默地看着我离开。

可我再也不会觉得他冷漠了。我知道，他的沉默里，藏着最深沉的爱；他的不说话，是最温暖的守护。

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读懂一些人。我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慢慢读懂父亲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他不善言辞的温柔，有他藏在心底的牵挂，有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艰辛。父亲的爱，就像大山一样，沉默而坚定；就像老酒一样，越品越香。

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陪陪父亲，多听听他的“沉默”。我想告诉他，我已经读懂了他的爱，读懂了他的沉默。我想对他说，爸，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