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莞往事18

发布时间:2026-01-26 17:08  浏览量:3

天命与生意:我在广东跑业务的青春注脚

奕虹鞋厂的流水线停在“十支”那个节点时,我盯着满是胶渍的手套,第一次认真琢磨:这辈子总不能一直靠年轻力气吃饭。

那是千禧年后的广东,南海平洲的工业区永远飘着橡胶味。从鞋厂出来,我揣着仅有的积蓄去广州学电脑,以为握了门技术就能翻身,可人才市场的玻璃门后,招聘启事上“大专以上”的字样像堵墙。灰头土脸回鞋厂,机器轰鸣声里,我更笃定了心思——要做业务。总觉得业务是长久之计,能学东西,还能博一把大钱,改变一家人的日子。

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人才市场的摊位、报纸的中缝,招业务的要么要经验,要么要文凭。直到那天在镇南鞋厂上班,抬眼看见对面“宏威空压机经营部”的红纸招聘,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店,条件宽松,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推门,老板是湖南湘潭老乡,一口湘音,聊了没两句就拍板:“明天来上班。”

我跑回宿舍问老乡雷芳,她说:“有底薪就干,总比在厂里熬强。”1500块底薪,包吃包住,在2000年初的平洲,足够让我下定决心辞职。

现在想来,宏威更像个草台班子。老板没给任何培训,扔过来两本厚厚的资料,就打发我们三个业务员出去“扫街”。后来才摸清底细:老板早年在东莞厚街他哥的空压机店干维修,跑到南海平洲给万总打工两年,偷偷挖了几个大客户才单干;另外两个业务员,一个贵州的、一个四川的,也都是从万总那里挖来的老手。只有我,空着一脑袋浆糊,连活塞式、螺杆式、旋涡式,滑片空压机的区别都分不清。

我的日常,就是背个塞满资料的帆布包,从平洲坐公交,跑遍南海、顺德的工业园。先得摸清工厂用不用空压机,用的是哪种——重点盯螺杆机和滑片式,因为这两种机器要换机油、换空气过滤器,保养才是赚钱的门道。炎炎夏日大太阳底下,我沿着厂房围墙走,汗把资料纸浸得发皱,实在扛不住就躲进树荫,或者溜进超市吹会儿空调;没钱坐车时,就去在平洲市场看录像香港警匪片打发时间。如今回头看,那些日子全是浪费,可当时总觉得,也许是自己没那个做生意的命。

跑业务前,我还摆过摊。没找到工作的那段时间,想自己闯闯,却不知道卖什么,最后去广州友谊批发市场批了些指甲剪、小文具。摆了十几天,摊前冷冷清清,我嘴笨,不会像别的老板那样口灿莲花,只会闷声说“要买就买,不买算了”。后来才明白,自己情商不高,更没什么财商,摆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老婆爱昕来过一次宿舍。我想学着骑老板的摩托车显摆,可那车又高又重,我力气小,老是熄火,扶都扶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爱昕皱着眉说:“你真没用,一个大男人连摩托都搞不定。”我没租房,想留她在宿舍坐会儿,她不肯;拉她去河边草地走走,她也摇头,嘴里还念叨:“我哥比你强多了,长得像刘德华,骑摩托又厉害。”那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

在宏威的日子,也不是全是灰暗。贵州同事突然谈成了个大单,佛山一家不锈钢厂要订螺杆空压机。客户要去看机器,老板带着我们去了东莞厚街他哥的店。那是我第一次去东莞,也是第一次见识“广东四虎”的架势:他哥的店气派得很,办公室里每人一瓶王老吉,中午带我们去农家山庄吃饭,下午又拉着客户去拜访一个做游艇的德国外资厂。厚街的酒店鳞次栉比,路边的广告牌晃得人眼睛花,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跑的那些工业区,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天地。

那个客户开着宝马740来的,贵州同事偷偷跟我说:“这老板平时开丰田仔,谈业务才开宝马,特要面子。”

还有一次,老板带我去南海黄岐的一个台湾工厂搞维修。一进车间,我就懵了——全是机械臂,机械手精准地上下翻飞,车间里没几个人,机器干的活比人整齐一百倍。我站在流水线旁,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高科技工厂。后来听朋友说,老板卖的根本不是什么德国进口空压机,就是买个进口螺杆机头,在厚街自己组装贴牌,所谓的“关税证明”全是忽悠。难怪他从不推复盛、阿特拉斯这些名牌,原来这才是赚大钱的门道。从黄岐回来的路上,大路两边的路灯杆上全是内衣广告,我才知道,这里竟是全国最大的内衣生产基地。

贵州同事拿了提成后,喜滋滋地说要去广州相亲。他在报纸上看到个“重金求子”的广告,说事成之后有几万块酬谢。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没人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

我在宏威干了一年多,没学到半点谈判技巧,也没摸清业务的门道,自然也没赚到钱。看着账本上寥寥的业绩,我终于提了辞职。

一晃几十年过去,今年我五十了。跑了十多年业务,一事无成。古人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年轻时不信,如今回首往事,竟觉得字字在理。有些单子,我绞尽脑汁、跑断腿,最后还是被别人抢走;有些单子,我没怎么上心,反而稀里糊涂成了。

人年纪越大,越信玄学。也许很多事情,早就命中注定。就像当年在鞋厂的那个决定,像第一次骑摩托车的狼狈,像厚街的灯火和黄岐的机

械臂,都成了我青春里的注脚,写着“努力过,却没如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