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子

发布时间:2026-01-28 01:56  浏览量:1

刚一入冬,老公就嚷嚷脚疼,他的脚后跟又开始裂口子了,也问我的脚裂不裂,我没有裂,但我的脚后跟也不光滑,麻麻怔怔的,近些年都这样,年轻时的大汗脚早已不再,而我自己好像从生了女儿之后就告别汗脚了。让我们感叹岁月留痕,衰老不可抗拒。

想起小时候,大冬天坐在农村的土炕上,下炕取些东西,我和二姐都爱趿拉着妈妈的鞋,妈妈的鞋干干爽爽,踩着很暖和,而我们自己的鞋子鞋垫都被汗透,踩上去冰冰凉,而妈妈也总嫌我们不好好穿鞋,把她的鞋后帮都踩塌了。我们没有脱鞋,踩扁鞋后帮是我们最方便的穿法。

妈妈老说我们是大汗脚,而她是干脚,所以鞋子暖和,而我那时很羡慕能是干脚该有多好,那样就不用总烤鞋垫,把鞋垫放在炕席下了。记得上高中时,晚上一到宿舍,舍友们就争相把鞋垫掏出来放在暖气片上,小小暖气片上放不下几双,于是暖气缝隙里就被我们塞得满满的,接下来就是宿舍里弥漫着酸臭的脚气味了,但第二天早上能垫着热烘烘的鞋垫儿,整个身体都变得暖暖的,那点气味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年轻时也是汗脚,岁数大了就变干脚了。”妈妈对我们说着,“还是汗脚好,冬天不裂口子。”妈妈的脚口子裂得很深。

老公问皮肤科医生,脚裂口怎么治,医生告诉他抹点凡士林,我去超市给他买了凡士林的滋润霜,看他洗净脚抹脚后跟儿,脚后跟儿处有半厘米宽的细细裂口,深度看不出来,可能有两毫米,“这么小的口子你就疼这样,我妈那时的口子可比你这长多了,深多了,那该多疼啊。”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妈妈一到冬天不只是脚裂,手更裂。我现在还记忆犹新,两只粗糙的大手从大拇指虎口处开始到整个大拇指,裂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口子,这样的双手从一大早灶堂掏灰开始,院子外柴火垛抱柴火,生火做饭,刷碗、喂鸡猪,洗衣服,最困难是大冬天洗衣服,炉子上得热水供不上使,只有在洗的阶段用温水,漂洗就是水缸里上面漂浮着冰的冰水,冰得刺骨扎手,在凛冽的寒冬伸着湿漉漉的手晾晒衣服也是一大考验,衣服刚抻直晾好也就随着冻挺,手也随之冻僵,手一定要到炉子上烤烤火才能缓过劲儿来。而我那时候就是掰冻得硬硬的衣服玩,把它们掰软,而母亲那时总是不让我掰说会把衣服掰坏。衣服要凉好几天,而我走过路过小手都会偷偷的掰一下。那时的我从未理会过妈妈的手。

妈妈会在下午三四点钟忙完一天活计后坐在炕中央,把手垫在屁股下暖着,也会打量下这天因洗衣服而又加深裂痕的口子。

那双手不只是裂口子,随着严寒深入,也长冻疮,我现在的脑海中还浮现某一年妈妈那冻得像包子一样的手,红红的,手背高高的。

但就这样的一双手,没有一天因为手冻手裂而停止干家务。

手冻得太厉害了,妈妈也会戴上手套,她有两种手套,都是自己做的,一种棉巴掌,长的;一种短巴掌,露半截手指的。妈妈拉风箱烧火、抱柴火等时可以戴着,但戴着手套干活并不方便,不戴的时候更多。像洗衣服,那是必须光手洗的,那时哪有塑胶手套、家里哪趁洗衣机呢?

晚上吃过饭,炉子上坐着的水壶滋滋冒着白气,妈妈就开始烫脚,把滚烫的开水倒在盆子里,几乎不掺和凉水,我小时总想为啥烫得哎呀叫唤却不加点凉水呢?大了才明白那时都是铁盆子,导热快,而屋子即使生着炉子也并不怎么暖和,水其实很快就会凉的,用那么滚烫的水只是想多烫会儿罢了。

烫完的脚后跟儿就像涨过水的干馒头,开始掉渣,白白厚厚的角质层在裂口处像遇到了悬崖!裂口处更像山谷,两峰对峙!

老公的脚后跟抹几天凡士林就不再疼了,我的脚后跟也抹了几天就又光滑如初了。

而当年妈妈的手脚要捱过一整个冬天,干燥的春天,直到夏季来临才会渐好。

而我买的那盒凡士林膏很便宜,十几块钱一大盒。但以前的家里没有,妈妈也不懂,农村人更不会因为裂个口子就去趟医院看医生。

我在十多年前一个夏天,左手食指突然长小泡泡,去医院看说是湿疹,跟洗衣服洗碗用洗涤用品有很大关系,那些都会烧手,从此以后,我洗洗涮涮就总戴着塑胶手套,手再也没长过。家里的水管装修时更是连上热水器,大冬天随时用热水。

我们的生活条件是越来越好了,父母更是早早搬离了农村,妈妈的手再也没冻裂过。

但现如今,痴呆已三年的八十六岁老妈又是怎样的一双手呢?肌肉萎缩、僵硬瘦弱、粘在一起,几乎拿不了任何东西!

残酷的岁月啊!

2026.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