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38:为了认字,我心甘情愿为财主家大儿子擦车、擦皮鞋

发布时间:2026-02-01 13:29  浏览量:1

旧社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戏曲艺人被人看不起,定为"下九流",属于"五子行业"的人,是社会里最低贱的人。五子行业是:戏园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我们戏子和剃头挑子、水果摊子、杂货摊子、各种推车吆喝叫卖的小商贩都是属于五子行业的人,也就都是"下等人"。

五子行业的人都是伺候人的"人下人",这些人连一点做人的权利都没有。记得二伯父送儿子去铁铺当学徒,掌柜的要个保人,这个保人规定不要干五子行业的人。用手一算,我们这个住着十几家人的大杂院儿都是吃五子饭的,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当保人。

吃五子饭人家的孩子都上不起学,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传下去还吃五子饭;没有钱上学,学校也不收穷孩子,世世代代没有文化。

我从小学戏唱戏当了戏子,是天生的吃五子饭的孩子。我从心里羡慕有钱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可自己没有这个权利。我天天早起喊嗓子回来时,总遇见三三两两的孩子去上学,我不由自主地躲着人家溜边走,怕人家看不起我。我那时候心里想,念书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享受,我们穷家孩子就应当吃苦受累。谁让人家生在有钱的人家呢,他们有好父母,有财有势。穷孩子就是这样,别抱怨,认命吧。

我们的房东,街上唯一的财主家的大儿子上大学,他不背书包,而是用一种带子捆着书,夹在自行车后架子上。这个少爷为人和气,爱说话,每天上学骑车,小孩们都围着他,唯独我站在台阶上不过去看。那少爷问我:"小凤,你怎么不过来呀?"我说:"没有这么大工夫,过来管嘛用?要是教我认字就过来。"那少爷说:"行啊!你们每天帮我擦车,我每天教你们一个字。"果然我们小孩天天轮流为他擦车,他每天教我们一个字码:1、2、3、4、5、6、7、8、9……就这样,我开始学会写号码了。他又叫我们给他擦皮鞋,我们也都为他擦;我知道他是拿我们开心,逗我们这些小女孩玩的,但是为了认字,我心甘情愿为他擦车、擦皮鞋……。我蹲下身子,两只手拿一根布条,擦得很认真,很干净。他高兴了,就多教几遍,多教一两个字。在这些小女孩里,我是学得最认真,学得最好的。

在后台也能学字,我和几个小孩凑了钱买了看图识字片,用白粉笔在地上写字,财主的管帐先生大骂我们,不许写字。有一次,我认字误了场,引起了一场祸事,我挨了财主老板一顿打,把图片撕得稀烂,字也学不成了。

升平后胡同有一个"中一小学",校长叫田中一。这里小学生都是穿白衫、黑短裙子、童话头,日本小孩打扮。我和几个学戏的孩子常常在墙外边听他们上课,他们念:"小猫叫,小狗跳",我们也随着念。不久,这里办了夜识字班,不收学费,我听到了这个消息高兴得要跳起来了。我和小姐妹报了名,每天上一个小时课,学日本字,在上课前要念:"天皇好,大日本好。"我上识字班也很难,要抽出时间来,要瞒着父母,还要跟后台师傅说好。只上了两堂课,学校就知道了我俩是唱评戏的孩子。校长是个四五十岁的大胖子,留着日本小胡子,进了课堂抓着我的衣服就把我推推搡搡,赶出学校,还嚷:"你们给我滚出去!"原来我是五子门儿的孩子,没有资格进中一小学!我站在门外头,看着这个小学,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我想到唱过的戏词,一跺脚:"姑奶奶要混出个样儿来!"你不就是日本人的小哈巴狗吗?长志气!从此我每天喊嗓子、上戏园子都绕着道走,看都不看中一小学,也再不想进学校的事了。

我虽然是学戏、唱戏,可是随时都努力学认字,还是从洋字码"1"至"9"颠倒变化记数;还学人家,把九个号码字画成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脸形。学汉字先学笔划少的,连认带写;同音字写在一起,看见一张纸就收起来,把两面都写满了。看小人书认字最好了,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人,问了就好好地记下来。看日历也认字和写字,我是从抄日历的日子开始学写字的,但是因为没人教我,我根本不知道写字的方法,应该先写哪一笔再写哪一笔都不懂。有时像画画,直到现在还不能正确地知道写字的笔划先后。就是再有人正式教我,我也学不会了。

我学字无论在后台、在家都不容易。我家只有大伯父是认字的人,他的脾气不好,没有儿女,讨厌小孩。他是中医,还会看相、算命,帮人家料理红白喜事,选日子、相坟地、看风水、断阴阳,过年节写对联、代写家信等,凡是提笔写字的事这一带人家都来找他。可是我找他问一个字都不敢,见着他就害怕。

这样一比,在后台学文化还是强一点,在后台每天要看水牌,后台挂着一块黑板,用毛笔沾白水粉写字。每天的剧目、演员名单、扮演的角色都要写上,一天两场戏,节日三场戏,都写在黑板上,这块黑板就叫水牌。有时有事也要写在水牌上,如搭桌戏、外出堂会、扣份子钱、回戏、加场演出、通知事情等等,都要看水牌。看水牌是认字的机会,不认识的字问人。另外后台老板在散戏后总要按水牌上写的给大伙儿念几遍,我在这时也总比别人用心听,还找一块破纸抄下来,有时捡到一张废报纸,在边上也用铅笔写满了。

在后台看提纲也是认字的机会,提纲也叫幕表,就是演出剧本的分场,有演员和扮演角色的名字,也有简单的剧情内容说明。这也是我学写字认字的机会,为了学写字和记得牢些,我总是把我演的角色名字和场子都抄下来。

我为了学写字认字,尽力去讨人喜欢。我大伯父写对联、写春条、写福字、喜字,我赶前赶后地给他裁纸研墨,送茶送吃的伺候他,他就高兴了。这样我瞧来瞧去,也瞧会了一些。我捡了些废纸,偷偷地练字,也学会写对联了。后台老师很多是乡下人,过年封箱他们就回趟家,如董瑞海老师,他回家必须叫我为他写条幅、对联。我写对联、写条幅,他可高兴了。我写的都是农村词儿:牛羊满圈,肥猪拱门,鸡鸭成群,一门五福,五谷丰登,金银满囤,人多财旺,大发财源,抬头见喜;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写这些都是照样子写,都是叫人写出样来,我照抄。我写"福"字写得快,因为写得多,写熟了。后台老师们喜欢我,说我写得好。我们演员都没有文化,虽然能认几个字,写得好坏也看不出来,因此我"照猫画虎"的字也受到欢迎。我有个优点,干什么都严肃认真,天天练,随时写,从不间断,日子长了,字也认多了点。

我因为没有整时间学习写字,也没有学习的地方,就在身上带着一个粉笔头儿在地上练写字。母亲看见说:"小凤,地上刚扫干净,你别瞎画啦……"

在后台我也随时在地上写字。几个小孩聚在一起写字认字,你写我认,我写你认,这样相互当老师,常常是散戏之后,我们认字玩。可是不能被财主看见,财主看见了就骂我们,把我们赶开。我们恨他极了,一次他在里屋打牌,后台也没有大人,我们几个小孩正要练习写字,有人看见财主的黑色的马褂子脱在衣架上;一个小朋友在马褂后背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儿还有四个爪,一个头,一个尾巴;我在大圆圈里写上三个字:大王八。这是我头一次写字骂人,心里有些害怕,要被财主发现了可怎么得了!财主赌完钱出来,穿上马褂子走了。我担心怕他看见,可能财主这天是赢了钱,他高高兴兴,连看也没有看,伸手边穿边走,嘴里还哼着小调哪。

我们几个小孩这时也放心了,偷偷地跟在财主后边远远地望着。他摇晃着身子,手握着钱口袋,哼着小调得意地走在路上。很多人看他黑马褂子背后那个白粉笔画的大王八,过了十字街他进了小老婆家里,没有发现我们。第二天听说财主家发生了口角,财主说小老婆招了野男人,给他在马褂上写字画画,丢他的人,大吵一架;财主的脸被抓了很多血条子,一道一道的,他假说是猫挠的。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事,骂我:"学认字有嘛用?闺女家老老实实,学点针线活就行了;又学哪门子写字?这回事财主要是知道了,非把你辞掉不可!"我心里也觉得难受,后悔,学写字本是为了学好,怎么写了这么三个骂人的字呢?下次再不这么做了!我大伯父墙上有一张孔夫子像,我趁着有一阵没人,偷偷地给孔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心里祷告着:"我有罪,下次再不写坏字了!"我自从给财主写了大王八这三个字以后,因为心里老是嘀咕,写字认字都笨了,这是我做了坏事,是孔圣人见怪了。我给孔子像磕头请罪之后,心里痛快了,感觉学字也不笨了。我自己想,学认字还要学好,不许学坏,孔圣人才不怪罪。

我最得意的是过春节写福字,写大福字和小福字,左邻右舍都是穷苦人不会写字,我给写上就高兴得不得了。我写了好多的福字到处都贴,门框上、水缸上、箱子上、炕沿上。看着自己写的福字,心里美滋滋的,更因为福字是一个好字,是一个吉祥的字。

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最尊重有学问的人,认为这才是最有本事的人。我家太穷了,不能让我上学读书,我只有一个希望,我是女孩儿,我长大了一定找一个知书、认字、有学问的人当我的丈夫。这个愿望很小就在我心里种下了根。

常常看见说话粗鲁、张嘴就骂的人,"他妈的……",嘴里老挂着脏字儿,我在幼年时就讨厌这种人,我觉着这是没有文化的原因。我也看见过住在后台的夫妇、父子、母女们动不动就打架,骂那些难听的话,我都认为是没有文化的表现……我把什么都联系上文化,比如我们评剧的传统表演方法,要说哭就真的鼻涕眼泪向下流;张着大嘴,恨不能叫观众连他的小舌头都可以看见。还有的演员用低级、色情的表演讨好观众,我也认为是没有文化的原因。还有唱词不固定,乱加些没有用的闲字、垫字,让人听着俗气。有些前辈艺人的演唱真有功夫,技术很高,嗓子也真好,但太高、太尖、太噪,缺少含蓄,缺少深度,我也觉得是没有文化的原因。我认真地学习前辈艺人的技术,因为我们剧种年轻,从演员到观众,过去大都是没有文化的劳动人民,因此形成了评剧这个剧种比较粗糙和浅薄的缺点。我们必须提高文化。

我从小也看到过一些好演员,如文明戏的名演员,他们虽然大都是票友出身,因为是读书人,都有文化,他们的演唱就是好。我就更觉出文化的重要性。

我小时学文化,真是不容易呀!我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问人家,还要看人家脸子,在人家高兴的时候问问,记下来"休息","所以","认识","怎么","羡慕","考虑","问题","婆婆","妈妈","爸爸","姐姐","学问"……等等字词。

我清早起来必须做的头一件事是喊嗓子,学戏起早是从小养成的,我为了学认字就更早起床,留出半个小时念一遍自己写的单字和双字,跟喊嗓子练声一样,学文化也是我天天要做的事了。我认为我要把戏唱好必须学好文化,可是没有人教我,我找不到一个老师。解放前我们评剧演员有几个有文化的人哪?左右邻居除了那位财主少爷以外,也都是没有文化的劳苦人,因此接触的人也大都没有文化。尽管我这么拚命学也认不了几个字,我还极力打扮得像个有文化的人,可就像我妈妈说的,"肚子里都是棒子饽饽"。

我很羡慕在电影银幕上看见的编剧、导演,我想,他们才真是有学问的人呐!他们得认得多少字呀!这些人在我心里看成一尊尊神一样。我跟祖光结婚,最重要的是他是我从小就向往的有学问、有文化的人,他认得字多,能帮助我学文化,所以我一见到他就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了。另外我也爱他的那些有学问的朋友,这些人都是我尊敬的作家、画家、导演、音乐家、书法家、剧作家、诗人等等。他们待人热情诚恳,这样,能帮助我提高文化的人可就多了,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

解放后我得到了上学的机会了。是中央政府六个部组织的"六联学校",是为了那些没读过书的工农干部提高文化的学校。我的同学很不一,年岁大不相同,有老头也有老太太,有农村干部,有军人,有工厂的老工人,有像我一样民间艺人出身的演员等等。还有坐着高级汽车来上课的老学生,这起码是个大首长吧?这个学校只有文化课和历史课,经过文化测验分班上课,我分在初中班,没有想到我是中学生了。

上课很有意思,记得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可耻"两个字,叫起一位学生问怎么讲?学生是个演员,她说:"就是没羞、没臊,不要脸!"老师说:"意思是对了,就是你用字太多了。"

老师又写了两个字"恋爱",提问。有一个老干部回答说:"我是包办婚姻,不知道恋爱。"问我,我回答:"我没恋爱,找着对象就结婚了。因为我认字太少,也不会写恋爱的信。"

这个六联扫盲认字班的同学都很亲热,互相关心和照顾,我还被老师选上当了班长哪!同学们很尊重我,都很守纪律,课堂上非常安静。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同学每天上学,在离学校很远的马路对面就下车走过马路进学校,他知道我是演员,常常鼓励我说:"你是个青年演员,应当好好学习。你还要多帮助我,我老了……"最使我感动的是他认真学习的态度。他写字很慢,大家都下课了他还在抄写。我也抄得很慢,是走得最晚的一个,但常常是他走得比我还要晚。他有时请假,都是头一天写好假条,非常恭敬地交给我,是尊重我这个当班长的呵!我多次跟他聊天,一起分析作文,知道他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将军,身上还多次负过伤哪!看见他用心学文化,我很受感动。他常对我讲:"你年轻比我学得快。"我说:"您当这么大的领导还学文化干嘛?"他说:"不学文化,当不好领导。就和你说的,不学好文化唱不好戏一样。"

扫盲班当中有很多这样的老干部,学习认真,朴实诚恳,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可也有个别人盛气凌人、不懂装懂,交作业也不及时,老是强调他多么忙等等,老师提问他胡说八道,有时还当场指责老师。对这种人,大家都敬而远之。我想他在单位里也准不是个好干部,如果他是领导,也不会是群众的贴心人,果然没有学几天他就退学了。

我在六联上学困难不少,也很辛苦。我不能因为学文化耽误排戏演戏,还有其他社会活动。我一直坚持到六联毕业结束,学习成绩都是优等的。

在六联上学,我认真作文做作业,我的成绩优等也有个原因,我家里有个老师是祖光,他对我的认真学习很满意,我上学风雨无阻,一次都不旷课。祖光叫我把学过的课文反复读、写,我的作业本祖光都叫我写上学习日期,他说:"你的作业应该都保留起来,给孩子看看,妈妈上学是个好学生。"祖光把每一本作业都写上年月日和进步情况,但这些作业本在十年"文革"中全部丢光了。

祖光送给我的日记本和笔,我最喜欢了,我每天都写日记。他有计划地让我看中外小说,我看了《红楼梦》、《水浒传》、《镜花缘》、《儒林外史》、《今古奇观》、《西游记》,也看过《复活》、《安娜·卡列尼娜》、《茶花女》……有意识地让我养成看书习惯,他还常常跟我谈起书的内容,问我理解的程度,不认识的字问他。后来他被我问烦了,就教我查字典。我会查字典就好了,无论看书写字都是手不离字典。祖光为我买了很多字典,袖珍的、大的、中的,无论到哪里我都要带着;出门巡回演出,去妈妈家住,"文化大革命"隔离受审查都带着字典。

我写的小文章是从写日记开始的。1957年,我的头一篇文章《过年》在报纸上登出来了,不久又发表一篇《姑妈》,本来报纸上还选用了好几篇;但忽然来了一个"反右",我丈夫被错划右派,很快株连了我,我的文章也就失去了发表的资格。

我还是照样学着写文章,丈夫被送去北大荒,临走前为我准备了大量的笔记本和让我看的书,各种笔、信封、信纸……。

祖光在北大荒,我在北京这三年,我认为我的思想感情和他更接近了,我几乎天天给他写信。写生活、工作,家里老人、孩子的情况;我在单位里怎么受气受折磨,怎么克服工作和生活中的困难;演出,准备排什么戏,我都通过写信告诉他。我也写孩子们的成长,写怎样和老人、孩子一起度假日,但更多的还是写我的痛苦和烦恼。可是祖光的来信却从来不提他有什么痛苦,在那样寒冷艰苦的地方,那个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他永远是那么乐观。他每一封信都给我增加力量。这三年,我认为我虽然在政治上遭到了很大的不幸,在我的艺术生活和文化学习上,我是得到了大丰收的三年。和丈夫虽然不能见面,感情却更深了,我克服了许多意外的苦难,感觉到我是真正幸福的。

残酷的"文革"十年我被剥夺了演戏的权利,受尽磨难,但在种种折磨面前我都没有失去信心,我跟祖光被关押的时候,我们还互相写字,互相鼓励,第一个字条是祖光要我:"相信群众,相信党"。那是在小白玉霜自杀后,祖光对我产生了忧虑。我回了一张字条:"我顶得住,你放心。"这是学文化的好处,在以前我不会以文字表达思想和感情。

我们剧院的造反派逼我写交待材料,我没有什么可交待的,写不出来,可是非交待不可,我难受得真不想活了。但我想到写交待材料也是学文化、练习写字的机会,这样我就有劲头了。他们要我交待的是:"从你小时记事写起,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我就一笔一划的从记事写起,写的非常工整。可我照实的写了,他们又骂我打我说:"你是贫苦出身,苦大仇深?你还诉苦!不行!你是反动权威,是黑帮,是右派老婆!你得写你反革命的根子!写你怎么反革命?交待你的反动家庭!你的反革命思想……"

不让写真实的,我可怎么写呢?纸写少了也不行,我就想,要多写。好吧,我一天就要了三次纸,写了一大摞,我把字写得很大,一张纸只写了几行字。

交上去他们又骂我、打我,说我故意捣乱。他们想了一个办法对付我,不供我纸了。写交待纸得自己花钱买。我想我不能这么浪费纸了,我就写最小最小的字,写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们又打我、骂我,说费眼睛,看不见。我说:"每月只给我十二块钱,还要吃饭,我买不起纸,只能省着用,你们看不清可以问,我只能这样。"他们对我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给我纸写交待材料了。

这十年当中我也真练了写字,写了不知多少"交待材料"呀!虽然是写我小时受苦受难的真实生活挨了打,可到底把小时生活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很多忘记了的事都又记起来了。最使我失望的是:我的字至今写得还是很不好。

谁知熬到了1975年底,我被"四人帮"的追随者一次意外的迫害病倒了。不能再登台演戏了,对一个演了半辈子戏的演员来说,我的很多理想都还没有实现,这对我是多么大的痛苦呀!我完全悲观失望,觉得没路可走了。又在祖光的帮助和鼓励下我拿起笔来了,写我的幼年生活和演戏学艺的经历,我已写了一本二十几万字的《新凤霞回忆录》,先后在香港三联书店和天津百花出版社出版了。版社出版了。

这本书出版后不久,我收到了大量的国内外读者来信,鼓励我这个没有上过正式学校的人写书。一位美籍的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看了我的书,送给我一具助行器,亲自开车上百公里为我交航空托运。另外一对美国青年夫妇给我寄来一架病人用的折叠车。这都是对我的鼓励。

我现在还在继续写我的《回忆录》,准备今年内再写出一部续集来。一位部队的同志,她是我当年参军在总政的战友:说:"凤霞你不愧是个解放军战士,当初用嗓子为人民演唱;现在你被迫害得病了,还能用笔为人民写书。"我说:"我尽我力所能及的为人民服务,我一定努力克服困难去做对人民有益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幸福!"

我最感觉安慰的是我一生有个好学的习惯,抓住每一分钟不让它白白过去,干什么都有个耐性子一钻到底。"文化大革命"最可惜的是时间的浪费和人才的浪费,对文化的破坏当然不用说了。

使我最难过的是,我的青年时代忽然就过去了,所以我还想对年轻人说几句话。

我最羡慕的是今天的年轻人,你们多幸福呀!不幸的道路走过来了,惨痛的经验教训由你们的前一代承担了。国家有了希望,前途无限美好,你们今后可能是在平坦的大路上前进了,只有努力学习,使自己成为祖国的称职的建设者。但是抓住每一分钟时间是很不容易的,转眼很快就会度过一生。青年时代非常短、非常短;可是它是一生的基础,所以千万要抓住它,不要浪费一分钟。青年人容易接受新鲜事物,也容易受坏的影响,老辈们常爱讲:"家贫出孝子",现在的孩子们不大容易体会这句话了,因为家贫的程度比起当年,有了很大的变化,孩子们懂事就上学,毕业就分配,生活有了保障,没有吃不饱饭的威胁,和旧社会比起来大大的不同了。可是我常看到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街上无聊地打闹,晚上在路灯下面打牌、下棋,一下子就围上一大圈人。"他妈的"、" xXX "……脏字在嘴边挂着,"四人帮"提倡的那些翻脸不认人,不知道疼人,不懂感情,刻薄、残忍、粗暴、无礼、损人利己;什么都是伸手要,没有自己努力创业的精神,甚至赶不上像我们在旧社会,从小就知道一切全要靠自己去挣到手,要靠己去学、去奋发努力。现在的孩子很多都是国家和父母为自己安排好了,等着享受现成就是了。-﹣我也有孩子,也看到邻居、亲友的孩子们,我总说,千万抓住每一分钟学习,时间过去就回不来呀!要有理想,要立志向上,努力学习,这也像盖楼一样,应当打一个好的、结实的基础。

亲爱的青年人,你们是幸福的人,不要浪费时间,抓紧学文化,学科学,担起为人民服务,为国家、为民族争光的重担;创造文明,创造财富。

懂得这么做,正在这么做,做出成绩的年轻人也是很多的,他们是国家的希望。我上面的话当然不是对他们说的。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