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胡同口修鞋摊那只铝制锥子

发布时间:2026-02-02 01:06  浏览量:1

北京·宣武区菜市口胡同 1991年冬

它不叫“锥”,摊主老周管它叫“针”。

不是缝衣针,是“穿针”——穿皮、穿胶、穿岁月里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硬。

锥身是铝的,轻,凉,攥久了才泛一点体温;

长不过一掌,尖却极细,细得能挑起灯芯草最嫩那截;

锥柄缠着黑胶布,一圈压一圈,缠了十七年,最外三层已发亮,像包浆的老核桃;

柄尾钉着一枚小铜钉,不是为加固,是怕胶布散开时,碎屑掉进鞋帮缝隙——老周说:“人脚底板薄,经不起硌。”

冬天修鞋的人多。

不是鞋坏,是冷。

胶水冻僵了,鞋底翘边,线头崩开,人一走,咯吱咯吱响,像踩在枯枝上。

老周的摊子支在槐树根旁,一张旧木凳,一块油布,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块猪皮,软,韧,用来试锥尖钝不钝。

他试锥,从不用力。

只把猪皮平铺掌心,左手拇指按住,右手持锥,悬停半寸,手腕不动,单靠小指微颤往下送

“噗”,一声极轻的闷响,锥尖没入,皮面不见破口,只浮起一个白点,像汗珠将出未出。

若白点散了,就是钝了;若白点凝着,就是还行。

那年腊月廿三,小雪。

一个穿蓝棉袄的小女孩蹲在摊前,脚上一双红布鞋,鞋头裂开两道口子,像咧着嘴笑。

她不哭,也不闹,就盯着老周的手看。

老周低头穿线,纳底,手背青筋浮起,像几条伏在皮下的小蚯蚓;

锥子在他手里,不是工具,是延伸

扎下去时,腕子沉,像秤砣落盘;

抽出来时,肘不动,只小臂回弹,像弓弦松开;

换线时,锥尖在齿间轻轻一抿,丝线就服帖了,不毛,不炸,不打结。

小女孩忽然问:“爷爷,锥子疼不疼?”

老周没抬头,只把锥尖在鞋帮上蹭了两下,蹭掉一点灰白胶渍,说:

“它不疼。它要是疼,就扎歪了。”

后来她常来,不修鞋,就蹲着看。

看锥子怎么破开厚牛皮,怎么绕过断掉的钢丝衬,怎么在鞋帮夹层里拐个弯,把断线引出来

那弯不是硬拗,是顺着皮纹走,像鱼游进水纹。

腊月廿九,雪停。

老周收摊前,把锥子插进鞋楦孔里,倒立着晾。

铝身沾了雪水,泛青光;

锥尖朝上,静默,锐利,不反射太阳,只接住天光

像一根未拆封的诺言。

正月初六,他没来。

摊位空着,油布卷在木凳腿上,搪瓷缸倒扣着,缸底积了一小片融雪水,映着灰白的天。

初八,居委会老李来了,拎着个蓝布包。

他把包放在凳上,解开,里面是锥子、胶布卷、半截蜡线,还有一张纸,印着“宣武区殡葬管理所”红章。

老李没多说,只把锥子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放回去。

擦的时候,他发现锥柄胶布最里层,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小满”。

不是老周的名,是他孙女的乳名。

没人知道那字什么时候刻的,用什么刻的。

只看见,刻痕深,边缘毛,像是用另一把更钝的锥子,慢慢磨出来的。

去年翻建胡同,我在拆迁废料堆里找到它。

铝身氧化发暗,但锥尖依旧亮,像一小粒凝固的星;

胶布全掉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字,是横线,一道,两道,三道……共三十七道,深浅不一,有新有旧,最深那道,几乎要刻穿铝壁。

我数到第三十七道时,指尖突然一凉。

不是金属的冷,是某种更沉的东西,顺着指腹,爬进了脉里。

后来我把锥子带回家,没擦,没镀,没供着。

就搁在书桌右上角,离台灯三寸,离砚池五寸,离我写稿时搁笔的地方,刚好一掌。

有时夜深,灯下写字,余光扫见它静静立着,尖朝上,影子投在稿纸上,细而直,像一个尚未落笔的顿号。

我知道,它不等谁来用。

它只是记得

那些被扎穿的寒夜,

那些被引出的断线,

那些没喊出口的疼,

和那个蹲在雪地里,问“锥子疼不疼”的小女孩。

如今她该三十多了。

不知穿不穿红布鞋,

不知还记不记得,

有一把锥子,

替她把整个冬天,

轻轻,

锥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