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快递小哥口中重新认识我的邻居

文 逐相

一个人是不容易真正认识另一个人的。即使门对门，即使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常常见面颔首微笑。一个人到底会呈现怎样的本色，需要看他对两个行业从业人员的态度：首先是餐厅服务员，其次是快递小哥。

我住的小区毗邻一所著名大学，邻居多为中产、大学教授及其家人。平日常耳闻邻居弹钢琴、拉小提琴，丝竹相和。

但也正是常年为我家周边送快递的老张，让我开始重新认识我的邻居。

我为什么绝对不投诉快递小哥

老张常年在厦门送快递，至今使用江西老家的手机号。我与他聊上天，源于四年前一次不太顺畅的收件经历。

我网购了一只宠物草龟，因快件送件量太大，负责我家地址片区送件的老张没留神，把快递送到了路对面另一个小区的快递柜，并给我的手机发来取件码。

我立刻给他发短信：“快件送到另一个小区了。因为我购买的是活体动物，请尽快送过来，不要耽搁。”

老张回：“好的。”

放下电话，我想了想，又给他发短信：“您的工作强度很高很辛苦，请放心，我一定不会投诉的。”因为我听人说起过：打一次投诉电话，快递小哥至少要扣两百块钱，这对他们来说几乎等于一天白忙活，收入归零。快递小哥可能是工作强度最高的人群。困于算法和系统，在街头，我经常见他们为及时送件甚至闯红灯。若不为碎银几两，谁愿拼到这地步。

老张又回：“谢谢。”

后来偶然在楼下遇到老张在公寓楼一楼整理要送的快件，终于知道一口江西口音的他长什么样。皮肤黝黑，他的长相很轻易让我想起这几个词：踏实，善良，以及，辛苦。后来他给我家送快递，如果碰巧遇到我开门，会拿一瓶牛奶或者矿泉水递给他。住楼里的我和整天风吹日晒的他，没有什么分别。我们都出门在外，我们都是为了谋生。

我和老张慢慢熟悉起来。最近，他给我讲了他给我们公寓楼送快递的故事，让我见识人性驳杂。

消失的鞋垫

早两周，我家人买了两双棉鞋垫，为即将回北方过年做御寒准备。

显示已签收，但家门口却没快递。家人便打电话给老张询问。他看了自己手机里拍的送达时拍摄的包裹现场照片，回电说：“我不小心放到二楼了，一会儿就给你拿上去。”

我家住三楼。不多久，老张来敲门，却两手空空。

“29块钱，我赔给你吧。这个快递不见了。”老张说。

“为啥？快递消失了？”我疑惑问道。

老张忍不住说：“不是第一次了。有时我不小心把快递错放在二楼那个老太太家门口——我工作量太大了，难免会犯错。我回去敲门问，她都说没见过。”

“偷拿别人快递？调楼道摄像头，一看不就知道了？”我忍不住说。

“我可没说她偷快递啊”，老张笑着说，“算了。如果闹大了她给我一个投诉，我怎么办？”老张一脸无奈。面对这种情况，老张有两个坚持：坚持忍气吞声，坚持要给我29块钱，补偿我的损失。

我说：“又不是你拿了我的快递，你为啥要赔偿？算了算了。”

老张说：“是我的工作失误，让你丢了快递，这个损失应该我来补偿。”

我说：“丢了就丢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认识这么久，你也知道，我和家人从来不会投诉快递小哥，我们都不容易的。”

……此处省略扯皮两分钟。最终，老张还是执意给我打来29块钱，不然就不肯走。这弄得我很不好意思，转头回屋拿了一瓶玉米汁递给他。

反转发生在三天后：老张又来楼里送快递，意外发现我那消失的鞋垫包裹，再次出现在二楼老太太门口。

老张便把快递取来送给我，我又把29块钱还给老张。

快递为什么消失？为什么它又重现？谁拿走它？谁又把它放回来？拿走它的人，和放回它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动机到底是什么？……我看着手里的鞋垫，想了许久也没想清楚。

我愿意认为，那位老太太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邻居的两个电话

这天，老张又来送快递，我在电梯里遇到他。他拖了一麻袋包裹，目测得有三十多个，其中有一个是我的。他先上到十楼，把几十个快递送上去，又下到三楼，把我的快递交给我。

“几十个包裹这么快就分完了？”我问。

“都是一个住户的包裹，不用分。”老张说。说罢，他正要告别，抬眼看了我左边邻居的门牌，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我问。

“你这个邻居，不地道。”老张说。

“怎么了？我搬到这栋楼四年，其实没和这家人说过几句话，也不熟悉。”这大约是城市生活的常态。所谓邻居，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老张的吐槽欲忍不住开闸：“有一次我送来的包裹是这户的女主人买的，她丈夫帮她拿回屋里。她没找到，二话不说直接投诉我。我的两百块钱没了。我就打电话跟她解释，还发了快递确实送到她家门口的照片。她后来果然找到了已经放在屋里的快递。我就跟她说，这不是我的错，她应该跟公司解释，解除对我的投诉。你猜她什么反应？”

“她什么反应？”我问。

“她根本不听我的诉求。直接挂掉我的电话，然后，又投诉了我一次。我根本没做错任何事，四百块钱没了。”老张无奈地接着说：“真不讲理啊。这么说吧，我给她家送一整年快递，我也挣不了四百块钱。”

这是完全超出我想象的事实。不认错，不道歉，反而对快递员将伤害加倍。平日所见，她也是一个看起来蛮体面的人，想不出何以有这种恶行。一个人本色到底如何，看他如何对待快递员，也就略知一二。

老张叹口气，与我告别，下楼继续奔波送快递。

2026年已经过去一个月，愿老张的2026年，不再遇到匪夷所思的投诉，愿每个快递员工作都能顺利平安。

说明：本文细节全部真实，除了对“老张”的姓氏做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