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暖事 | 滑冰

发布时间:2026-02-02 21:58  浏览量:2

滑冰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北方孩子冬天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滑冰。

秋去冬来,沟底的小河冻得越来越结实。河面上灰白色的冰层绽开细密的裂纹,蜿蜒交错,如同旧瓷缸上皴裂的釉纹,在冬日寂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那里是孩子们心驰神往的乐园。一群放学归来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经过河边,心里却早已盼着能坐上冰车,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仿佛那样就能滑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想要滑冰,就得自己动手做工具。滑冰的器具主要有冰鞋和冰车两种,若有材料,做起来倒也不难。先取四根木条钉成一个长方形的架子,大小刚好能容下一个孩子盘腿坐下;底下两根长的木条要略宽些,嵌上粗铁丝或扁铁,以减少与冰面的摩擦。木框上面盖上木板,用铁钉牢牢钉住,板面比木框稍大一圈,便算成了。冰锥的做法没有定规,全看家里有什么。最简单的就是两根短木棍,顶上安个磨尖的铁钉,这样一套冰车就能滑起来了。冰鞋的做法和冰车相似,只是比脚板略大一些,再配上一根带铁锥头的木棍,长短依着滑冰者的身高来定。

冰车用起来简单,人坐在上面,两手握冰锥用力向后一推就能前进。速度不快,重心又低,安全稳当,最适合年纪小的孩子。冰鞋可就难多了,双脚踩在冰鞋上,胯下夹紧滑冰棍,既要保持平衡,又要控制方向,重心高、速度快,一不小心就摔个结实,通常得大些的孩子才敢尝试。冰锥与冰棍的运用,是滑冰技术的核心。它们既是动力来源,又负责转向和刹车,直接决定着滑冰的姿势、速度甚至安危。

隆冬时节,正值寒假,乡下的孩子们悠闲得很,一有空就三五成群往河滩的冰面上跑。大家凑在一起可不光是玩,倒像开了个滑冰学堂。大孩子举着冰锥示范“一撑一收”的巧劲,嘴里反复叮咛“冰棍夹紧,脚尖外撇”的要领;小些的孩子排着队轮流试冰车、练冰鞋。胆小的蹲在冰车上练推锥,冰碴子簌簌溅在厚棉裤上也毫不在意;胆大的颤巍巍踩上冰鞋,没滑两步就摔作一团,却哈哈笑着爬起来继续。就这样反复练习,竟也摸索出不少花样——冰车能在冰面上转出圆圆的轨迹,冰锥扎出的白痕画出一个又一个圈。每当谁的技术有了进步,孩子们便一起欢呼雀跃,那种快乐,清澈又明亮,久久漾在心头。

记得一个晌午,阳光正好。娃娃头随荣带着我和虎兵,吹着口哨最先跑到冰滩上。他扯开嗓子喊:“伙伴们,快来滑冰啦——”前沟里的孩子闻声而来,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喜。冰面上渐渐热闹起来。随荣在冰上助跑几步,鞋底一蹭,呲溜滑出老远。候宝紧跟在后,破棉袄鼓得像扎紧的麻袋,小脸冻得通红。卫平的父亲是木匠,他得意地举起手里的“铁滑子”,说:“瞧我爹做的!”那木板上推刨削得光滑如镜,底下钉着两根细钢筋。他一屁股坐上冰车,握紧冰锥奋力一撑,钢筋在冰上划出两道白线,可惜没滑出三丈远,就连人带车翻倒,棉裤裆沾满冰碴。三姐辛林看得笑弯了腰,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晃一晃。辛朗和辛利两姊妹带了一双冰鞋,轮流玩。艳梅和马四几个女孩蹲在岸边的青石上,捏着麦秆凑近冰窟窿,鼓起腮帮子一吹,水面上便浮起一串亮晶晶的泡泡……

日头偏西时,冰面忽然咔咔作响,鼓起一个“蘑菇包”,裂纹像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孩子们呼啦啦围上去,鞋底蹭在冰上吱吱作响,不知谁的棉鞋踢飞了。正蹲着打陀螺的小兵猛地跳起来——冰层裂开一道深黑的缝,底下河水幽幽泛光。三哥米安一把拽住弟弟的棉袄后领往后拖,又从河边的柳树上折下长树枝,横在裂缝前。

“都回岸上去!”他学着生产队长的口气喊。孩子们却嬉笑着把树枝当成平衡木,推推拉拉玩起新花样。不知谁的冰车轧碎了冰凌,清脆的响声惊起对岸的野鸽子,扑棱棱地飞进远处的林子里。

玩累了,大家就跑到关帝庙后墙根并排坐下歇息,一边晒太阳,一边把湿透的棉鞋脱下来,埋进干黄土里吸走潮气。艳平从怀里掏出烤得焦黑的土豆,掰开来热气腾腾;慕建伟摸出冻得硬邦邦的黄馍馍,分给大家一起啃;我带的炒糕泡泡也拿出来分享。辛林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把晒干的酸枣,在地面上摆成五角星。保安和慕三从安咀沟岔的石崖上掰来冰溜子,给大家解渴……天色渐晚,大家拍拍土,各自回家去了。

后来我到绥德城郊二中读初中,才知道真正的滑冰用的是冰刀,那才叫专业。体育老师冯勇在县体育场的冰道上给训练班的孩子们做示范:头戴棉帽,脚蹬冰刀,慢跑几步,俯身一蹬,便滑了出去。直道上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减少阻力,弯道时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刷——一圈,刷——又一圈,快得像一阵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灯光球场改成了旱冰场对外开放,水泥地面不受季节限制,滑冰运动就这样渐渐普及开来。

多年后重回村子,走过关帝庙湾,却再也寻不见那片粗粝冰面上的欢腾。那些细碎而明亮的光阴,早已凝成记忆里的冰花,剔透,易碎,轻轻一触,便是满手凉意,还有一缕遥远的、属于冬天的笑声。

——刘建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