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要的是现在,不能盖上未来的邮戳(散文)

发布时间:2026-02-06 16:25  浏览量:1

母亲突然倒下那天,我手里还攥着下个月的旅行计划。那本崭新的旅游手册,页角锋利得能划破指尖,上面圈出的“江南古镇七日深度游”还散发着油墨香。医生说,是脑溢血,送得再早半小时或许都有救。可那半小时,我正为一份即将签订的合同焦头烂额,想着“等忙完这阵,一定好好陪她出去走走”。原来,真正的失去,是在寻常日子里错过了那个想拥抱的人,而你以为,明天总有机会。

母亲床头的抽屉里,我找到几样东西。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车票,最近的是三年前去邻市看病的短程票;一本翻毛了边的相册,里面压着我每个年龄段的照片,独独没有她自己的;还有一枚用糖纸仔细折成的蝴蝶,翅膀上写着歪斜的小字:“给小宝”。那是她给我起的小名,而我已近不惑。时间有时是个温柔的骗子,它许诺我们无数个明天,却悄悄偷走了唯一的今天。

春分·未拆的信封

清理旧物时,从她陪嫁的木箱底,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给我的女儿”。里面是一张她年轻时在西湖边的黑白照片,背面有字:“囡囡,妈妈也曾是个爱做梦的姑娘,想走遍山水。现在把梦交给你,别等,现在就去看。”那年她查出风湿,医生建议少远行。我把信封塞回箱底,说等明年春天陪她重游西湖。有些约定,在说“等”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枯萎了。

夏至·晾晒的绣花鞋

她爱穿绣花鞋,尤其喜欢一双水绿色的,鞋头绣着并蒂莲。去年夏天,她说鞋面有些松了,走路不跟脚。我说:“妈,等我周末空了,带你去老字号定做一双新的。”那个周末,公司临时加班。再下一个周末,朋友聚会。鞋一直晾在阳台,被晒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时光。如今,那双鞋静静躺在衣柜里,再也不会等来它的主人。我们总以为物品比人更能等待,却忘了,它们也在寂静中慢慢死去。

秋暮·发皱的葡萄干

她嗜甜,尤爱新疆葡萄干。去年秋天,朋友寄来一大箱特级货。我拆开尝了颗,甜得齁嗓子,想着母亲血糖偏高,便收进橱柜深处,打算“等她体检指标好些再给她”。后来忙于项目,全然忘记。直到整理厨房,才发现那袋葡萄干已经黏成一块,皱缩着,像老人干枯的手。爱,若被延迟,终会凝结成心头一块化不开的、酸涩的硬糖。

父亲的沉默,是另一种回响。母亲走后,他变得爱去菜市场,总在卖青团的摊位前驻足良久。母亲生前最爱那家的豆沙青团,清明前后才能买到。去年清明,父亲说:“等你妈生日,买几个当点心。”母亲的生日在腊月,青团早已过季。如今,父亲捧着空塑料袋,站在熙攘人群里,背影薄得像一片秋叶。幸福像清晨的薄雾,你总想等阳光再好些,等它看清全貌,可当你准备好时,它已散尽。

我终于独自去了江南。细雨中的乌镇,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走过一座石桥时,看见一位阿婆坐在檐下,慢慢剥着一颗菱角。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熟练地转动着,让我瞬间想起母亲剥瓜子的样子——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咔”一声脆响,仁是完整的。我以前总嫌那声音琐碎,打扰我工作。如今,那细碎的“咔咔”声,成了我梦里千金难买的安宁。

原来,幸福不是远方的盛宴,而是此刻指尖的温度。 它不是计划表中某个被加粗的未来的日期,而是此刻,你愿意停下手中的一切,去听的那阵风,去看的那片云,去握的那双正在老去的手。母亲用她未曾远行的脚步告诉我:不要给爱贴上“将来”的邮戳,它往往在“等待”的邮箱里,永远无法抵达。

归途的火车上,我打开那本未完成的旅行手册,在扉页上用力写下:“即刻,即是全部。”窗外,田野飞驰而过,像一部倒放的电影。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昨天的自己,匆匆掠过今天,奔向一个个虚无的明天。而母亲,就站在昨天的光影里,微笑着,把一颗剥好的莲子,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手心。

莲子温润,还带着她掌心的暖。这暖意,穿透所有虚妄的“以后”,在这一秒,教我认领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