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水平《柴冬花》

发布时间:2026-02-07 12:18  浏览量:3

柴冬花在世上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可是这么多年来,曾经在山神凹生长的人却没有人不知道柴冬花。老辈人叫“老王家寡媳”,晚辈人叫“内窑婶婶”,次晚辈人叫“小奶”。这叫法的统一处就是指柴冬花。

二十六岁上,柴冬花再次出嫁,一件女人一生最愉快的事情被重复两次。时辰近了,离娘的时候,柴冬花两只眼睛平静地望着窗外,娘叫了一声:“二”,叫“二”的柴冬花一下子鼓出了两泡泪水。柴冬花怕把腮帮上的胭脂冲了,头仰得高高的,拿了一块麻纸折成双层吸干眼窝。娘在身后说:“比不得从前呀,嫁的是你心头想,老闺女不哭。”

一领花轿渐渐掩埋在阳光下的麦田中,柴冬花多次回头,看见如细缝似的阳光下自己的男人王必土一闪儿一闪儿的晃,离娘时的眼泪被那一闪儿一闪儿酥软的光汲着、吞着、谗着,两只眼睛便霍灵儿了,把离娘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好光景过了不到半年,深冬的夜里,王必土回到窑内,脸上的兴致被黑吞成一团墨,只是出气的声儿粗重,说:天明前走人,往南走,当兵打仗去,就是舍不下你的软身子。那一夜,柴冬花平躺在火炕上,王必土在柴冬花的身上爬了八次,热汗不止,爬到天明前,王必土说:“我的腿怕是软得要抽筋。”柴冬花把两条腿放到肚子上揉,眼睛望着窗户,风抽得麻纸一惊一咋响,心悬着,到底有人敲窗棂了,王必土灵醒地睁大眼睛,一骨碌起身抓了小包袱朝肩膀上一甩,俯身咬了一口柴冬花的下身子,人窜进了天明前的暗夜里。柴冬花起身迎风看着远山,想着一路上腿软脚酥的王必土,眼泪像羊屎一样,朴哒哒,朴哒哒往下坠。

王必土被扩军南下,柴冬花开始守了一眼土窑,眼睁睁等。开头儿,夜静的时候睡不着坐起来想走时王必土的样子,自个儿傻笑,那是五十年光阴,苦守寒窑啊!到后来,夜静的时候俯身像咬豆腐似的,咬自个的肉,疼得窒息了,夜却不动声色。再到后来,人上了年纪了,早早烧了炕团在炕上,听梁上的动静,一只老鼠倒挂在梁上,一窝老鼠在地上跑着耍闹,听着响儿反倒能睡个好觉。王必土一走再无音讯,天是到黑的时候黑了,到白的时候白了,曾经有人力劝柴冬花改嫁他乡,终是苦心枉费。因为,柴冬花心里有个活物。

山神凹走出去回不来的人都有“光荣军属”的牌牌送回来,王必土没有。这就让柴冬花的眼神看上去像土窑窟窿里的老鼠一样,明亮而惊慌,令人陡生怜爱,却又怕人于一定距离之外。仲夏傍晚,柴冬花穿了月白短袖布衫,双耳吊着滴水绿玉耳环,坐在内窑院的石板上走神。缕缕阳光透过枣树荫蓬的隙缝漏射下来,远远看去,神情恍惚的柴冬花就像一个无法企及的诱惑,甜蜜而又伤痛。男人的视觉在这时大体是相同的,二十岁与六十岁没有多大区别。王必土的叔叔王阴富暗恋上了侄子媳妇,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走进了内窑院,没有过程地一下抱住了柴冬花往炕上撂。柴冬花撕咬着,拒绝着,发狠地喊了一声:“你坏良心呀,你欺负弱小,小走得十几年没音讯,大做下这种下作事,一把秃锄头你锄地锄到自家人身上,你今儿等不得明儿你就要死呀!”王阴富被点到了要害处,一下软得彻底,照着柴冬花的脸打了一掌,喊了一句:“你这块地旱结了,我这锄头在你身上就是从轧一遍钢。”柴冬花的脑仁子像银针一样清醒地认为:叔叔的这根锄头该归到放弃的锈铁之中。

山神凹的时令已入三伏,满山的山丹丹的风中闪闪地耀出了大片嫣红。

内窑院的枣树蓬勃着朝气和骚动,青石铺就的石板地却浑然冷冷。这冷冷中就有了那么一丝微妙的季节性悸动。恰是运动的脚步踏踏来临之前。接踵而来的大革命潮流中,大风席卷了中央之国的角角落落,红颜薄命之虞的柴冬花竟也不能绕过。在这场偶然与独特并存的浩劫中,柴冬花被历史执拗地切入的主题。

曾经的柴冬花是地主的小妾。荒山沟里的小地主既无万顷良田,也不敢为非作歹,最多多娶一半房小妾。王必土当时是地主家里的短工,进进出出在不同季节里和柴冬花有了仔细的照面。最长的一次照面是土改前夕。那一年熬豆腐,王必土帮工。熬浆熬到了一定火候,王必土进房端浆水,问题就出在了王必土看见了冬日暖炕上柴冬花雪白一片。屋外喊塌天了,屋内的倒骇异地看得出神入化了。那一年的豆腐据说因王必土的憨胆点老了,但也仅用二斗玉茭从地主家量回了柴冬花。这就让柴冬花在最为动荡的日子里受了一些委屈。

一些乡村的红卫兵把山神凹群众集中起来,叫到砖垒的请示台前定罪。指着群众中的柴冬花说:“就是要抓挖社会主义墙根的典型。内窑院的,因历史问题,你就算一个。”柴冬花说:“社会主义是甚,山高皇帝远,借了胆,我也不敢。”红卫兵说:“你仇视社会主义,你居然把社会主义说成是山高皇帝远,你是真正的反革命大破鞋!”柴冬花抬起头神经质地死盯着对方的脸断然否认。红烈的阳光把柴冬花晒得如妖儿一般,楚楚动人。柴冬花声泪沮下:我一辈子虽不主我的命,但也不敢坏了规矩,我有一个活物在外,我哪敢去耍破鞋。

你说,水把山开成石,把石揉成沙,云成风生意,水随地赋形,规矩是甚?野花绣地么!柴冬花想开了,多少年谁还提起自己是有过两个男人的女人,也算是隔着往事有人还记得自己。柴冬花挂着王必土下地穿过的两只破鞋游凹,一双破鞋,一丝残存着王必土的气息,远去的日子在两只破鞋上挂着一片幽暗,临走时王必土一句话:“我的腿软得怕是要抽筋。”远走他乡,没有一点音讯,一句想起来拽得心疼的话,支撑着柴冬花一天一天活下来,活得生硬而苦涩。

岁月辗转中老了柴冬花,不老的是她的记忆。鬓染银丝的柴冬花翻出日伪时王必土一张泛黄的良民证,手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又轻轻折起压在了箱底。尽管那照片已经退色又有许多深深折痕,但柴冬花对他倾注的感情,却如石下清泉。内窑院的枣树高大而繁茂,盘曲错纠的枝节伸向青冥的天空。柴冬花拉着长长的麻绳把千层底纳得细密、匀实。灰兰色的外罩把一头白发衬得如一幅水墨写意,看上去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韵致。有晚辈惊异地说,内窑婶怕要成精了,七十岁还纳鞋底。柴冬花抬头笑笑,用豁了牙的嘴捋捋绳子,一针一针走得肯定。

柴冬花在等那被遗忘了的那一刻的到来。

终于,王必土老大归乡领着后娶的云南夫人,走回了他离别了近半个世纪的山神凹。在走进内窑院时,柴冬花正靠着炕沿捻羊毛,就只刹那,柴冬花抬起头时已是泪满双襟了。王必土说:解放战争打完,我就在南方成家了。柴冬花含泪点头说:“成家了好,一个男人不成家,道理就说不过去。”王必土说:“你一个人能把日子活过来,要我怎么说好。”柴冬花说:“没啥,眨眼的事,到底是我守在山神凹,你在外,出门在外你不是闲人,你当兵打仗啊。”王必土一时无话,接着对那女人说:“该叫大姐。”那女人说:“大姐,用开脸帕把脸开开。”王必土说:“她要你用手巾擦擦眼泪”。柴冬花一脸悲啼。几十年了,擦不擦吧,擦来擦去都是泪。

柴冬花在王必土远走他乡半月之后,终于倒在了内窑院的土炕上。柴冬花说:四十四年了,我找到了活水源头。王必土临走时的话还在柴冬花耳内萦绕:“我死后把骨灰送来与你合葬。”一个活物,一句活话,是对柴冬花内心深处埋藏的人生悲苦的生命祝福之念吗?还是姻缘变幻的不悔不忧!

柴冬花等老死他乡的王必土再次回乡,她做了许多准备,有时候甚至嫌日子走得慢,日子把人的一辈子过完了,到死,总算要拼凑成人家了。她用王必土留给她的钱打了坟地,坟在隔河的山嘴上,朝阳。她要打坟的人留个口子,夜静的时候她把一些庄稼人用的物件放进去,锅啊、盆啊、缸啊的,大件的搬不动,她就像滚球似的滚着它走,有一天夜里,她滚着一口缸过河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了,山神凹人才知道她在忙活地下的窑洞。下不了地,心急,人瘦得和相片似的,望着进来看她的人就说以前的王必土,人们也都跟着她的话头说以前的王必土。想来,王必土在她的记忆里被扩大了,稍动一点心思,王必土的面容就浮现不已。

柴冬花没等王必土先死,她死了,死后,王家的人没动多少心思,很简单就决定要她和一个山神凹早死的光棍合葬,那个后生死时只十六岁,假如活到柴冬花的年龄,比柴冬花大两岁。阴间的人和阳世的人一样,都是往岁月深里走。

山神凹人说起柴冬花来,只说一行字:下辈子的日子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