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陪男闺蜜做水煮鱼,我忘了老公生日,回家发现他连拖鞋都没留下

发布时间:2026-02-09 16:34  浏览量:1

电梯平稳上升。

沈若琳拎着沉重的购物袋,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浓烈的、辛辣的、属于水煮鱼的油香气味。

李夜蓉满足的笑脸在她脑海里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勾起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

电梯“叮”一声停住。

她摸出钥匙,拧开门锁。

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

她摸索着按下开关。

暖黄的光线铺满客厅。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安静了。

也太……干净了。

一种不寻常的、彻底的空旷感,毫无征兆地裹住了她。

她换鞋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双深灰色的、程鼎寒常穿的男士拖鞋,不见了。

鞋柜上层原本放他皮鞋的位置,空荡荡的。

她的心跳,毫无缘由地,开始失序。

01

一周前的傍晚,厨房飘出番茄鸡蛋面的香味。

程鼎寒倚在门框边,看着沈若琳搅拌汤汁。

“下周三晚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有什么安排吗?”

沈若琳头也没抬,往锅里撒了把葱花。

“周三?好像没有吧。怎么了?”

“那天我调休。”程鼎寒顿了顿,“我们出去吃个饭?”

“行啊。”沈若琳答应得爽快,用勺子尝了尝咸淡,“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订位。”

“不用你订。”程鼎寒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帮她盛面,“我来安排。你就……空出时间就行。”

他说这话时,侧脸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

沈若琳没多想,笑嘻嘻地蹭了他胳膊一下。

“程老板请客,那我必须有空。”

面条端上桌,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沈若琳扫了一眼屏幕,是李夜蓉。

她划开接听,声音不自觉轻快起来。

“喂,夜猫子,怎么啦?”

电话那头传来李夜蓉蔫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若琳……我好像又搞砸了。”

沈若琳夹面的筷子停了停。

“跟小悠吵架了?”

“不是吵架。”李夜蓉吸了吸鼻子,“她跟我说,觉得太累了。说我像没断奶的孩子,永远需要人照顾。她走了。”

沈若琳放下筷子,转过身,语气放软。

“你在哪儿呢?家里?”

“嗯。”李夜蓉哑着嗓子,“家里空得吓人。她把她东西都拿走了。”

程鼎寒安静地吃着面,目光落在自己碗里。

沈若琳安慰了李夜蓉几句,眉头微蹙。

“你别胡思乱想。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看你。”

“若琳……”李夜蓉的声音低下去,“你周末能来给我做顿饭吗?就你做那个水煮鱼。吃了心里能舒服点。”

“好啊。”沈若琳毫不犹豫,“周末我过去,给你做一大盆,辣到你没功夫想别的。”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回头看见程鼎寒已经吃完了,正拿着空碗往厨房走。

“是夜蓉。”沈若琳解释,“又失恋了,情绪不太好。”

“嗯。”程鼎寒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碟。

水流声哗哗的。

“我答应周末去给他做顿水煮鱼,安慰一下。”沈若琳走到他身边,也拿起自己的碗,“下周三吃饭的事,我记着呢。肯定没问题。”

程鼎寒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

他转过身,看着沈若琳。

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他说。

然后他走出厨房,去了阳台。

沈若琳洗完碗,擦着手走到客厅。

程鼎寒站在阳台玻璃门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夜色。

手指间有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他很少抽烟。

沈若琳想走过去问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夜蓉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哭腔的哼唧。

“若琳,我睡不着。感觉心口都是空的。”

她低头,按住语音键,小声地、耐心地又安慰了几句。

等她再抬头时,阳台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小缕未散尽的烟味,和窗外沉沉的黑暗。

02

周末的超市人头攒动。

沈若琳推着购物车,李夜蓉跟在她旁边,眼眶还有些肿,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豆芽一定要绿豆芽,黄豆芽口感不对。”

李夜蓉指着冷鲜柜,很认真地强调。

“知道知道,你嘴多刁我还不清楚?”沈若琳笑着拿了两袋绿豆芽扔进车里。

“还有鱼,黑鱼片最好,嫩。草鱼土腥味重。”

“是是是,程大厨。”沈若琳推着车往水产区走,“今天全听您的指示。”

李夜蓉被她逗笑,抬手搭上她推车的手臂。

“还是若琳好。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旁边一位拉着小孩的大妈经过,目光在他们搭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些许探究,些许不赞同。

沈若琳察觉到了,下意识把手臂往下放了放。

李夜蓉没注意,正低头看手机里小悠没拉黑他之前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调料区在那边。”沈若琳打破那点微妙的尴尬,“干辣椒和花椒得挑好的。”

两人并肩往调料区走去。

李夜蓉个子高,很自然地抬手从货架高层拿下一袋花椒。

“这个牌子香。”

沈若琳接过,看了看价格。

“你倒会挑,最贵的。”

“给你家程鼎寒省钱啊?”李夜蓉挑眉,“这顿我报销。”

“得了吧你。”沈若琳把花椒扔进车,“就你那点工资,留着给自己买纸巾擦眼泪吧。”

他们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熟稔地互相调侃。

买完做水煮鱼的所有材料,购物车已经堆得半满。

“差不多了。”沈若琳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再去买点蔬菜和肉,晚上我家也得开火。”

李夜蓉推着车,随口问:“晚上做什么?”

“还没想好。”沈若琳顿了顿,“可能简单点,炒两个菜。”

她忽然想起程鼎寒说下周三要出去吃饭的事。

那天……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纪念日。

她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但很快被李夜蓉打断。

“对了,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沈若琳一愣。

“生日?”

“就程鼎寒啊。”李夜蓉掏出手机翻了翻,“我记得好像是下个月?还是这个月?你以前提过一次。”

沈若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

程鼎寒的生日……好像是……

一个模糊的日期浮上来,和“下周三”这个时间点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她脸色微微变了。

李夜蓉没注意到,还在看手机。

“噢,找到了。前年你给他庆生发的朋友圈,照片里蛋糕上插着‘28’的蜡烛。时间是……我算算啊,今年该三十了吧?日子是……”

“别翻了。”沈若琳打断他,声音有点干,“我自己知道。”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点开日历。

下周三的日期上,没有任何标注。

她又点开和程鼎寒的聊天记录,往前翻。

没有提到生日。

去年他生日是怎么过的?

她皱着眉回忆。

好像……只是在家吃了顿她做的饭。蛋糕是她下班路上临时买的,很小一个。礼物呢?她送了什么?

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细节。

只记得那晚程鼎寒好像挺平静的,笑着吃了蛋糕,说了谢谢。

“若琳?”李夜蓉碰了碰她胳膊,“发什么呆?走吧,去结账。”

沈若琳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口袋。

应该……不会吧。

如果真是生日,他肯定会提前说的。

大概只是巧合,他想找个工作日两人出去改善下伙食。

她这样告诉自己,推着车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李夜蓉又凑过来,低声说:“要是下周三真是他生日,你可得好好表现。我那事儿不急,水煮鱼改天也行。”

沈若琳扯了扯嘴角。

“瞎操心什么。赶紧把你自己的情绪管好。”

话虽这么说,结完账,分装塑料袋时,她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两个大袋子,一个装满了做水煮鱼的食材。

另一个,是她随便拿的、打算应付家里几天伙食的蔬菜和肉。

拎在手里,分量明显不同。

03

(视角切换:程鼎寒)

程鼎寒提前一周订好了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价格不菲,但他觉得值得。

他又去了一趟商场,取回一个月前就订好的礼物。

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枚小小的、切割简单的钻石。

不像婚戒那样正式,更日常些。他想象她戴在锁骨下的样子。

生日前三天,他路过家附近的蛋糕店,走进去订了一个八寸的鲜奶油蛋糕。

“写什么字呢?”店员问。

他想了想。

“就写‘生日快乐’吧。简单点。”

生日前一天晚上,沈若琳在客厅追剧,笑得前仰后合。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

剧集插播广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对了,明天晚上吃饭,约的几点?在哪啊?”

他合上书。

“七点。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挺神秘。”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他胳膊,“那我穿漂亮点。”

她身上有淡淡的、家里沐浴露的香味。

他“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头发。

生日当天,他调休,睡到自然醒。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沈若琳起得早,说是李夜蓉那边有点事,她得过去一趟。

“我尽量早点回来。”她出门前,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晚上等你惊喜。”

门轻轻关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

上午去取了蛋糕。下午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傍晚五点,他开始换衣服。

挑了一件她去年送他的衬衫,熨烫得挺括。

五点四十,他看了眼手机。

没有她的消息。

六点,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六点二十,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拿瓶水。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是沈若琳的字迹。

「夜蓉情绪不太好,我多陪他一会儿。晚点回。饿了你自己先吃点东西。」

纸条边缘有些卷曲,贴上去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程鼎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条慢慢揭下来。

纸张背面还残留着黏胶的痕迹。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放进衬衫口袋。

六点五十,他拿起手机,拨通沈若琳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

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

他没再拨。

走到玄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电影票。

是上周买的,爱情片。他记得她提过想看这部电影的演员。

票面上的放映时间是今晚八点十分。

和餐厅的预订时间衔接得刚好。

他把电影票放在鞋柜上,和蛋糕并排。

七点半,餐厅打来电话。

“程先生,您预订的位置还保留着,请问您大概什么时候到?”

他说:“抱歉,取消了。”

对方的语气有些遗憾,但还是礼貌地说没关系。

挂断电话,房间陷入彻底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化作稠密的黑。

霓虹灯的光零星亮起,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九点,他再次拨打沈若琳的电话。

这次,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

走到餐桌边,拆开蛋糕盒子。

鲜奶油的甜香飘散出来。

“生日快乐”四个红色糖浆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附赠的塑料刀,切下一角。

奶油很细腻,蛋糕坯松软。

他吃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发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端起蛋糕,整个扔进了垃圾桶。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了衣橱。

04

沈若琳是早上八点接到李夜蓉电话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说胃疼,可能是昨晚没吃饭,又喝了点酒。

“家里药箱空了,小悠走的时候清掉了。”他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若琳看了眼还在睡的程鼎寒,压低声音。

“我过去给你买点药,再带点粥。”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在冰箱上贴了那张便利贴。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等我吃饭」。

出门时,程鼎寒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以为他醒了,小声说:“我去夜蓉那儿一趟,他不太舒服。晚点回。”

程鼎寒没应声,呼吸平稳,似乎还在睡梦中。

李夜蓉的公寓乱成一团。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堆满空啤酒罐和零食袋。

他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沈若琳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打扫,整理,下楼买药和早餐。

看着他吃完粥和药,脸色好一些了,她才在沙发上坐下。

“你这样不行。”她说,“失恋归失恋,身体不要了?”

李夜蓉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我就是想不通。我对她不够好吗?为什么说走就走。”

沈若琳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类似的对话,在李夜蓉每一次失恋时都会上演。

她熟练地递纸巾,听他倾诉,偶尔拍拍他的背。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中午,她点了外卖。两人随便吃了点。

下午,李夜蓉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主动提出帮忙处理食材。

“不是说好做水煮鱼安慰我吗?”他努力挤出笑容,“我都馋好久了。”

沈若琳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做水煮鱼工序繁琐,鱼片要腌制,底料要炒香,确实得花点功夫。

现在开始弄,大概六七点能吃饭。

然后她再回家,应该……来得及。

程鼎寒说晚上出去吃,但没具体说几点。

她想着,等水煮鱼上桌,她陪李夜蓉吃几口,就找借口离开。

“行。”她挽起袖子,“今天给你露一手。”

鱼是超市片好的黑鱼片,但还需要清洗、用料酒和淀粉腌制。

豆芽、青菜要焯水。

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需要剪开,方便出味。

她系上李夜蓉厨房里那条略显女气的碎花围裙,开始忙碌。

油锅烧热,下入豆瓣酱、姜蒜末,炒出红油和香气。

辛辣的分子瞬间充满整个厨房,呛得人想打喷嚏。

李夜蓉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

“若琳,你要是男的,我肯定娶你。”

沈若琳头也不回,用锅铲翻炒着底料。

“少来。我要是男的,才不要你这个哭包。”

两人都笑了。

锅里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若琳将腌制好的鱼片一片片滑入滚烫的汤底。

鱼片很快卷曲变白,浸透了辣油的颜色。

最后一步,烧热一大勺滚油,浇在铺满干辣椒段和花椒的鱼面上。

“刺啦——”一声巨响。

滚油与辣椒激烈碰撞,爆发出令人食欲大开的、灼热的焦香。

白雾升腾,模糊了视线。

李夜蓉鼓起掌。

“成了!就是这个味儿!”

沈若琳关火,摘下围裙。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是黑的。

长按开机键,毫无反应。

没电了。

“你充电器呢?”她问李夜蓉。

李夜蓉正忙着摆碗筷。

“啊?我充电器好像坏了,昨晚就没充上电。你用我充电宝吧,在沙发缝里。”

沈若琳在沙发缝隙里摸索,找到一个电量耗尽的充电宝。

“这个也没电了。”

“那等会儿吃完饭,楼下便利店有共享充电宝。”李夜蓉不以为意,“先吃饭,我饿死了。”

两大盆红艳艳的水煮鱼端上桌。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夜蓉开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

“陪我喝点。”

沈若琳犹豫了一下,接过。

她想着,就喝一罐。喝完马上走。

冰凉的啤酒入喉,冲淡了些许油腻和辛辣。

李夜蓉的话匣子打开了,从这次失恋,说到工作不顺,再到对未来的迷茫。

沈若琳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八点、九点、十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05

(视角切换回:程鼎寒)

衣橱里,他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

大部分是沈若琳的裙子、外套、围巾,挤挤挨挨,色彩缤纷。

他平时穿的衬衫、西裤、休闲服,整齐地挂在另一边。

他伸手,取下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

是去年冬天沈若琳给他买的,说他穿这个颜色好看。

他把羊绒衫放在床上。

然后是衬衫、裤子、外套。

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剥离,叠好。

动作很慢,但很稳。

打开抽屉,里面是叠放的内衣和袜子。

他拿起一个空的行李箱,打开,平放在地板上。

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装到一半,他停下来,走到书房。

书桌抽屉里,有一个文件盒,装着一些重要证件和材料。

他打开盒子,取出自己的户口本、护照、学位证书、几份保险合同。

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翻开相册。

第一页就是他们的婚纱照。

沈若琳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眼睛弯弯,挽着他的手臂。

他当时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神是柔和的。

后面是蜜月旅行,在海边,在古城,在雪山脚下。

再往后,照片渐渐少了。多是些日常随手拍,她做饭的背影,一起看的电影票根,阳台上新开的花。

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的。

他合上相册,没有把它放进箱子。

而是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卫生间里,他的牙刷、剃须刀、须后水、那瓶她总说味道好闻的沐浴露。

梳妆台上,只有一个角落属于他:一把梳子,一瓶男士面霜。

他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防水洗漱袋。

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他们在恋爱时拍的一张合照,背景是大学的樱花道。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轻轻拆开背板,取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有她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字:「和鼎寒。春天。」

字迹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把照片放进钱包的夹层。

相框被留在原位,空了。

行李箱合上,立起来。

还有一个登山包,塞了些零碎物品和几本书。

他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家。

客厅沙发是他们一起挑的,米白色,她嫌不耐脏,铺了条灰色的毯子。

电视柜上摆着她喜欢的香薰蜡烛,已经烧了一半。

餐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边缘有些起球。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是他定期浇水。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最后,他走到玄关。

从钥匙盘里,取下属于他的那串钥匙。

上面有家门钥匙,办公室钥匙,还有一张小区门禁和电梯卡二合一的卡片。

他把钥匙串放在空了的鞋柜上层。

那里原本该放着他的拖鞋。

他拿出手机,给曹高明发了条信息。

「我出去一阵子。公司那边帮我请个假,私事。暂时别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

曹高明很快回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若琳吵架了?」

程鼎寒打字:「没事。就是想静一静。」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了。」

他按下发送,然后关机。

拎起行李箱和登山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灯火通明的、安静得可怕的房子。

他关掉客厅的灯。

只留下玄关那盏小小的、昏黄的感应灯。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门锁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最终停在“1”。

夜还很长。

06

沈若琳终于从李夜蓉的公寓脱身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喝了两罐啤酒,头有些晕。

李夜蓉醉得更厉害,又哭又笑,拉着她说了一堆胡话。

最后好不容易把他哄到床上睡了,她才拿着终于借到充电线、开了机的手机,匆匆离开。

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弹出来。

全是程鼎寒的。

最早一个是晚上六点五十。

最近一个是九点零五分。

还有两条短信。

七点十分:「餐厅位置留到七点半。」

九点十分:「在哪?回电话。」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半发的,只有两个字:「算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酒醒了大半。

赶紧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慌了,一边下楼一边继续打。

始终是关机。

电梯从李夜蓉住的19楼下到1楼,这段时间里,她拨了不下十次。

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叫了辆车,坐进后座,她又开始给家里座机打电话。

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心脏。

路上很顺,凌晨街道空旷。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她冲进电梯,手指颤抖地按了楼层。

电梯上行时,她还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解释,怎么道歉。

就说李夜蓉失恋闹得厉害,她实在走不开。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生日礼物她明天一定补上。不,现在就去买,哪怕便利店买个小的……

电梯门开了。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她摸到开关按下。

然后,她看到了。

那双深灰色的男士拖鞋不见了。

鞋柜上层空了。

她慢慢走进去,像踏入一个陌生的空间。

客厅整洁得过分。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她平时乱扔的遥控器和零食包装都没有。

餐桌也空着,蓝白格子桌布铺得平平整整。

她走到厨房。

垃圾桶是空的,刚换过新垃圾袋。

洗碗池里没有待洗的餐具。

她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她昨天买的、还没动过的蔬菜和肉。

她买来做水煮鱼的那些材料,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回到客厅,目光扫过电视柜。

香薰蜡烛还在。

但旁边那个程鼎寒常用来放打火机和零钱的小陶碗,不见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快步走向卧室。

衣橱的门敞开着。

她那一半,依然拥挤斑斓。

程鼎寒那一半,空了。

一根深蓝色的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微微晃动着。

床头柜上,空相框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拉开抽屉。

他的手表、睡前看的书、备用眼镜盒,全都没了。

她冲进卫生间。

牙刷架上,只剩下她那一支粉色牙刷。

剃须刀、须后水、沐浴露……所有属于他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梳妆台上,只剩下她的瓶瓶罐罐。

她腿一软,扶着洗手池边缘才站稳。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写满惊恐的脸。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疲惫的纹路。

身上那件毛衣,沾着淡淡的水煮鱼和油烟味。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在整个房子里搜寻。

书房、阳台、甚至储物间。

所有程鼎寒的东西,衣服、鞋子、书籍、他专用的茶杯、他放在阳台的跑步鞋、他工具箱里的螺丝刀……

一样都没留下。

最后,她瘫倒在玄关的地上。

目光落在钥匙盘上。

那里只剩下她自己的钥匙串。

旁边,安静地躺着一张卡片。

是小区统一配发的门禁电梯卡。

蓝色的卡套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很小的“程”字。

他连这个都留下了。

就好像……

他彻底切断了与这个空间、与她的所有联系。

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样。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她。

07

沈若琳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地板的凉意穿透衣物,刺进骨头里,她才猛地惊醒。

她爬起来,疯了一样再次拨打程鼎寒的电话。

关机。还是关机。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

「鼎寒,你在哪儿?」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李夜蓉他……」

打字到这里,她停住了。

李夜蓉。又是李夜蓉。

她删掉后面的话,重新写。

「回家好不好?我们谈谈。」

「今天是你生日,我忘了,对不起。礼物我补给你,我们重新过,行吗?」

没有回复。

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沉入无声的海底。

她翻找通讯录,打给曹高明。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曹高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高明,是我,沈若琳。”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鼎寒……鼎寒有没有联系你?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若琳啊。”曹高明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傍晚是给我发过信息。”

“他说什么?他去哪儿了?”沈若琳急切地问。

“他就说,要出去静一静,让我帮他请假。没说去哪儿。”曹高明顿了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沈若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他把家里他的东西全都拿走了。不见了。”

曹高明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若琳,”他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作为鼎寒的朋友,我认识他也认识你很多年了。”

她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鼎寒他……其实心里压着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太爱说,但你……你有时候,是不是太顾不上他了?”

沈若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就拿今天来说,”曹高明叹了口气,“他调休,老早就跟我们几个嘚瑟,说媳妇儿要给他过生日,安排得特好。下午还特意去取了蛋糕。结果晚上……”

他没说下去。

沈若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她艰难地吐出字,“我不知道今天是……”

“他不知道你不知道?”曹高明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们是夫妻啊,若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最混沌的神经末梢。

是啊。他们是夫妻。

可她却忘了丈夫的生日。

忘得一干二净。

为了去安慰另一个男人,做那个人爱吃的菜。

“我……”她再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你先别急。”曹高明语气缓了缓,“他可能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等他想通了,或许就联系你了。”

“他能去哪儿呢?”沈若琳喃喃道。

“他没说。但他带了证件,可能是离开本市了。”曹高明说,“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对他来说比较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

沈若琳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家。

他们恋爱三年,结婚三年。

最特别的地方……是哪里?

大学校园?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求婚的那个小山坡?

记忆纷乱,却抓不住清晰的线头。

她甚至不知道,哪些地方对他来说,是真正重要的。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曹高明又叹了口气。

“那你先等等吧。他开机了,或许会联系你。我也帮你留意着。”

“谢谢。”沈若琳哑声说。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她走到书房,颓然坐在程鼎寒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书桌很干净。他连常用的笔和记事本都带走了。

她拉开抽屉,一层一层翻找。

也许他会留下什么线索,哪怕只是一张纸条。

下面的抽屉里,大多是些旧物,零散的票据,过期的保修卡,一叠没用的名片。

在一个很深的、靠里的抽屉角落,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有皮质封面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本很旧的、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本子。

但很薄,里面似乎没写多少页。

她认得这个本子。是他们刚恋爱时,她送给他的。当时开玩笑说,让他记录恋爱心情。

他当时笑着收了,但她从没见他写过。

她犹豫了一下,翻开了封面。

里面只写了寥寥几页。

字迹是程鼎寒的,工整,但有些用力。

最早的一页,日期是他们恋爱大概半年后。

写的是工作上的琐事和计划。

再往后翻,空了很多页。

直到接近中间,有一页写了东西。

日期,是三年前。

他们刚结婚不到半年的时候。

那页纸上,只有一段话。

「陪她去给李夜蓉过生日。KTV里,他们唱到那首《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她喂他吃了一块蛋糕。很自然。旁边她另一个朋友开玩笑,说‘你们俩更像一对’。她也笑,说‘那可不,我们多少年交情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心里有点闷。提醒自己别小心眼。他们是发小,感情深很正常。只是,她好像从来没在朋友面前,那样主动喂过我东西吃。」

字迹在这里有些停顿,墨水稍稍晕开。

下一行,笔迹更重了一些。

「沈若琳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别胡思乱想。」

最后那句“别胡思乱想”,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仿佛在告诫自己。

沈若琳盯着这几行字。

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三年前。

那么久以前。

她完全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时候。

独自坐在KTV的角落,看着她和李夜蓉嬉笑打闹。

心里发闷,却告诉自己别小心眼。

她努力回忆那天。

李夜蓉的生日聚会,很多人,很热闹。

她玩得很开心,喝了些酒。

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喂李夜蓉蛋糕……或许真的有。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他们从小就这样,分享食物太寻常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旁边的程鼎寒看了,会是什么感受。

她以为他的沉默是包容,是大度。

原来那是他悄悄藏起来的刺痛,和自我消化后的劝慰。

日记后面还有一页,日期隔了几个月。

只有一句话。

「她又为了李夜蓉临时爽约。说好一起去看我妈。算了,下次吧。」

再往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有很新的、似乎是不久前写下的字迹。

没有日期。

只有三个字。

「累得很。」

字写得很轻,很淡,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沈若琳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抱在胸前。

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一点残留的温度。

但皮质封面冰冷坚硬,硌得她心口生疼。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08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

沈若琳浑身一颤,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是程鼎寒。

屏幕上跳动的是“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按下接听。

“喂,妈。”

“琳琳,”胡媛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你起床了没?没吵到你吧?”

“起了。”沈若琳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怎么了妈,这么早。”

“我刚晨练完,顺便去早市买了条活鱼,想着你和鼎寒周末要不要回来吃饭?”胡媛的声音带着笑意,“鼎寒最爱喝我炖的鱼汤了。”

沈若琳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咬住嘴唇,忍了几秒,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胡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怪怪的,感冒了?”

“没……”沈若琳清了清嗓子,“可能没睡好。”

“鼎寒呢?还没起?”

沈若琳看着空荡荡的书房门口,那里曾经总会有一个身影,早晨经过时,会顺手帮她带杯温水。

“他……他出差了。”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出差?怎么没听你说起。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临时决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琳琳,”胡媛的语气严肃了些,“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和鼎寒闹矛盾了?”

“没有……”

“我是你妈,你骗不了我。”胡媛打断她,“昨天是什么日子,你以为我不记得?”

沈若琳僵住了。

“鼎寒三十岁生日。我本想打电话,又怕打扰你们二人世界。”胡媛的声音沉下去,“你忘了,是不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沈若琳捂住嘴,不敢发出抽泣声。

但颤抖的呼吸还是泄露了过去。

“我真服了你了,沈若琳!”胡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和失望,“那是你丈夫!三十岁的整生日!你怎么能忘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若琳哽咽着,“李夜蓉他失恋,情绪崩溃,我……”

“李夜蓉李夜蓉!又是李夜蓉!”胡媛气得声音发抖,“他是你儿子还是你丈夫?你需要为他负责到这种地步?连自己老公生日都能抛到脑后?”

“妈,你别这么说……夜蓉他就像我家里人一样,他那时候很难受……”

“他难受?”胡媛冷笑一声,“他一个大小伙子,失个恋天就塌了?需要你鞍前马后陪一整天,陪到半夜?连个电话都不能打?沈若琳,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

“我是去给他做饭,他只想吃我做的水煮鱼……”

“嗬!”胡媛的笑声更冷,“程鼎寒呢?他生日想吃你做的什么?你问过吗?你知道吗?”

沈若琳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问过。

她甚至不知道程鼎寒爱吃什么菜。好像他什么都吃,从不挑剔。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还会夸好吃。

她一直以为,是他好养活。

现在才惊觉,或许是他从未提出过要求。

或者说,他提出过,但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我早就想说说你了。”胡媛的语气满是疲惫,“结婚前,你和李夜蓉关系好,是你们的事。可结婚了,你得把心思放在自己家,放在鼎寒身上!你见谁家媳妇儿,整天把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闺蜜’挂在嘴边,随叫随到的?”

“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要有分寸!”胡媛厉声道,“你看看你,为了陪他,自己家不顾,丈夫生日不管。你觉得这正常吗?换位思考,要是鼎寒有个这样的‘女闺蜜’,你能接受吗?”

沈若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程鼎寒为了安慰一个情绪低落的女闺蜜,忘记她的生日,陪对方到深夜,手机没电关机……

她的心狠狠一缩。

仅仅是想象,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和愤怒。

“我……”她说不下去。

“将心比心吧,琳琳。”胡媛的声音软下来,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担忧,“鼎寒那孩子,性子闷,有什么苦都自己咽。可这不代表他不会伤心,不会累。这次……他是不是真生气了?东西都搬走了?”

沈若琳看着空旷的屋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该怎么办?他电话关机,我找不到他……”

胡媛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吧。除了等,你还能做什么?这次是你伤透了他的心。就算他回来,有些东西……恐怕也难回到从前了。”

“那……那我做点什么?我去找他?”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沈若琳沉默。

“你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好好想想你自己。”胡媛一字一句地说,“想想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做人家妻子的。想清楚你和李夜蓉,到底该怎么相处。界限在哪里。”

“如果连你自己都想不明白,就算把鼎寒找回来,又有什么用?下一次,下下次,难道还要为同样的事情,再伤他一次吗?”

电话挂断后,沈若琳握着手机,在晨曦渐亮的房间里,呆坐了很久。

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来回拉扯。

是啊。

如果她自己不改变,不厘清。

就算程鼎寒回来,一切也只是重蹈覆辙。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目光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家里程鼎寒留下的“空白”。

不仅仅是那些被拿走的物品。

更是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他默默填补的角落。

坏掉的灯泡,是他换的。

交水电燃气费,是他记着的。

家电维修,是他联系的。

甚至她每个月那几天的生理期,卫生巾都是他补充采购的。

她一直觉得,这个家是“我们”的。

可现在才明白,是“他”在支撑着“我们”。

而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支撑,却把大部分的关注和耐心,给了另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夜蓉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昨晚谢谢你陪我。心里好受多了。你做的水煮鱼天下第一!【笑脸】」

后面还跟了一张空盆的照片。

沈若琳看着那条消息。

看着那个笑脸表情。

看着那盆只剩下红油和残渣的、曾经滚烫的鱼。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憔悴、浑身沾着隔夜油烟味的女人。

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也很……令人失望。

09

程鼎寒离开的第一个月,沈若琳的生活像失了轴的陀螺,东倒西歪。

她忘了交电费,直到某个晚上突然停电,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才想起这回事。

她试着修理漏水的水龙头,结果搞得整个厨房水漫金山,最后还是花钱请了师傅。

她第一次独自去参加同事的婚礼,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敬酒时被问“你老公怎么没来”,只能尴尬地笑笑。

她学会了自己换桶装水,咬牙提上饮水机时,手臂酸麻了好几天。

她也学会了看水电煤气的账单,计算着哪些开销可以节省。

原来生活里有这么多琐碎的、具体的难题。

而过去三年,程鼎寒无声无息地把这些难题都挡在了外面。

她只需要上班,回家,做她想做的(或者给李夜蓉做的)饭,然后沉浸在属于自己的轻松里。

她开始清理家里的东西。

在储物间的顶层,发现了一个落满灰的纸箱。

打开,里面是程鼎寒的一些旧物,大概是搬进来时觉得没用但又舍不得扔的。

有他学生时代的获奖证书,几本专业书籍,还有一些零散的照片。

她拿起一张照片。

是程鼎寒大学时的样子,比现在青涩,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她几乎没见过他这样开怀大笑的样子。

婚后他的笑总是温和的,克制的,淡淡的。

她继续翻看。

在一本书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是一幅铅笔素描。

画的是她的侧脸。

线条有些生涩,但抓住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微弯的神态。

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日期,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她完全不知道他会画画。

也不知道他曾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她,并把她画了下来。

纸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英文。

“Shelaughs,andtheworldfillswithlight.”

她笑了,世界便充满光。

沈若琳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想起刚恋爱时,程鼎寒总爱看着她,看她说话,看她笑。

她那时还不好意思,问他老看什么。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原来,他是在收集她笑起来的模样。

而她呢?她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她想起的,总是他沉默的背影,在厨房洗碗,在阳台抽烟,在书房看书。

他的表情,他的情绪,他的疲惫,他的“累得很”,她通通视而不见。

她把素描小心地抚平,放进自己的抽屉。

清理工作继续。

在衣柜最里面,她翻出一个柔软的收纳袋。

打开,里面是一件织了一半的灰色毛衣。

织得很仔细,但针脚明显不熟练,有些地方松紧不一。

旁边放着几根织针和一团剩下的毛线。

这是……程鼎寒织的?

她难以置信。

拿起那半件毛衣,展开。

尺寸很大,明显是男款。

是给她织的?还是给他自己?

她看到毛衣内侧,靠近领口的地方,用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S”。

她的姓氏首字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

他什么时候学的织毛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织的?

织了多久?为什么没织完?

她无从得知。

也许是在无数个她晚归的、或者专心陪着李夜蓉讲电话的夜晚。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一针一线,笨拙地试图给她制造一个惊喜。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可能是觉得织得不好。

也可能是觉得,她并不需要。

沈若琳抱着那半件冰冷的毛衣,在衣柜前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降临,房间陷入昏暗。

李夜蓉还是会时不时联系她。

分享搞笑的视频,吐槽工作的烦心事,约她周末吃饭。

沈若琳的回复,变得简短,且常常延迟。

有一次,李夜蓉又因为一点小事情绪低落,打电话给她,想要她出来陪喝酒。

沈若琳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了清晰的抗拒和……疲惫。

她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安静了。

李夜蓉发来消息:「?在忙?」

沈若琳打字,删掉,又打字。

最后回复:「嗯。有点事。」

李夜蓉没再追问。

过了几天,李夜蓉又约她:“新开了家川菜馆,评价说水煮鱼特正宗,一起去尝尝?”

沈若琳盯着“水煮鱼”三个字,胃部条件反射般传来一阵不适。

她回复:「最近不太想吃辣的。」

李夜蓉发来个失望的表情包。

「那你想吃什么?你定。」

沈若琳想了想,很认真地打字。

「夜蓉,我们以后见面,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么频繁了。」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显示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一个:「?」

「我需要一些时间,处理我自己的事情。」沈若琳继续写,「我的生活……出了一些问题。我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这次,李夜蓉的回复很快。

「你和程鼎寒还没和好?他还没回来?」

沈若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这不会变。但有些相处方式,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李夜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若琳犹豫了一下,接了。

“若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夜蓉的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委屈,“是不是程鼎寒说什么了?他觉得我影响你们了?”

“跟他没关系。”沈若琳平静地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可我们这么多年都这样啊!怎么突然就要‘调整’了?是不是他逼你的?”

“没有。”沈若琳打断他,语气很淡,却很坚定,“夜蓉,我结婚三年了。我的首要责任,是我的家庭,是我的丈夫。过去我做得不好,忽略了很多。现在,我想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所以……以后我找你,就不方便了?你有事,我也不该再来找你了?”李夜蓉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受伤。

“不是不找。”沈若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我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重心。你也会遇到新的恋人,会有你自己的家庭。我们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永远排在彼此的第一顺位。”

“我明白了。”李夜蓉沉默良久,才哑声说,“你觉得我拖累你了。觉得我妨碍你的婚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我知道了。”李夜蓉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那你自己好好的。需要帮忙……还是可以找我。”

电话挂断了。

沈若琳知道,李夜蓉可能还没真正理解,或者不愿理解。

但这是她必须划下的一条线。

为了她自己。

也为了那个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曾是她丈夫的人。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

她关紧窗户,把那半件未完成的毛衣,重新叠好,收进衣柜。

这一次,放在了最外面,触手可及的地方。

10

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枯褐,一片片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冬天来了。

程鼎寒依然没有消息。

他的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

曹高明说他请了长假,公司那边也只保持着最基本的邮件联系,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哪里。

沈若琳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琐事,习惯了下班后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习惯了在深夜独自醒来,身边只有冰凉的空气。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地寻找、打听、一遍遍拨打那个已成空号的电话。

悔恨和内疚依然时常在夜深人静时袭来,但她学会了与之共存。

她开始看一些以前程鼎寒爱看的书,是他留在书架上的。

那些枯燥的建筑设计、城市历史,她慢慢地,竟然也能看进去一些。

她甚至去上了简单的烹饪课,不是学复杂的大菜,而是学怎么把家常菜做得更健康,更有滋味。

她记得程鼎寒胃不太好,吃太辣太油会不舒服。

虽然,他可能永远也吃不到了。

春节前夕,邮递员送来了一个薄薄的包裹。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贴着一张标准快递单,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和地址。

她拆开。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打开盒子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盒子里垫着黑色的绒布。

上面躺着一条铂金项链。

细细的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切割简单的钻石。

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清冷的光。

她认得这个款式。

几个月前,她和程鼎寒逛街时,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她曾指着一条类似的项链,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款式还挺简洁的,适合日常戴。”

当时程鼎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原来他记住了。

还买了下来。

准备在他三十岁生日那天,作为礼物送给她。

沈若琳拿起项链。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

链子很轻,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钧重。

盒子里没有卡片,没有字条。

她翻过来,倒出所有衬垫。

在底层绒布的下方,摸到了一张对折的、边缘裁剪整齐的纸条。

很普通的白色便签纸。

上面是程鼎寒的字迹。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笔迹平稳,工整,是她熟悉的、他签字时的样子。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就好像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告别。

沈若琳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最后一片枯叶从梧桐枝头挣脱,被寒风卷起,打了个旋,无声无息地落在冰冷的街道上。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

但她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条静静闪烁的项链。

钻石很小,光芒也很微弱。

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慢慢地,把项链放回盒子,盖上。

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放回丝绒衬垫上。

然后合拢盒盖。

“咔嗒”一声轻响。

像某个故事,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

她把盒子放在书桌的一角。

和那个空了的相框,并排。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每一盏光下,大概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琐碎,或正在走向未知的结局。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晚上要用的食材。

水龙头流出哗哗的水声。

洗菜,切菜,点火,热锅。

油星在锅里轻轻炸响。

生活,还在继续。

以一种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方式,沉默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