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给婆婆存了12万，却没给妈买过一袋米”

昨儿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提醒：老家那个叫“李家大院”的三十人亲戚群，突然跳出17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在转我前天发的一张图：一张银行流水截图，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每月5号，固定转入婆婆账户：1000元”，从2012年3月开始，整整12年，没断过。

底下有人问：“姐，你妈知道吗？”有人回：“她妈上个月刚要走两袋大米、一桶油、三件秋衣，你咋不截那张图？”没人骂我，但消息停了三分钟——那种安静，比骂声更压人。

这事得倒着说。

先说那袋米。上个月十五号，我妈打来电话，嗓门不大，但句句往心口扎：“你弟媳妇预产期提前了，家里啥都没备齐。

你手头宽裕，把咱家存粮拉一车回去，再捎两桶油，三件厚实点的外套——你弟说你去年换的那件羊绒大衣，旧了，给你妈改改穿。”

我正蹲在阳台上搓婆婆刚换下的毛衣袖口，肥皂泡沾在睫毛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没停，只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把搓好的毛衣浸进清水里，轻轻按压，水慢慢变浊，像我那会儿的心。

再往前推，是去年冬天。婆婆摔了一跤，股骨轻微裂纹，医生说静养三个月。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伺候，婆婆疼得睡不着，半夜翻身，我听见褥子窸窣响，立刻披衣下床，把热水袋灌满温水，裹两层毛巾，轻轻垫在她后腰下。

她伸手摸我手背，冰凉，又拽我上床，硬让我挨着她躺下，说“你手暖，贴着我，不疼”。

我侧身躺着，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想起上个月我妈住院，我在产科陪产，我妈打来视频，镜头晃得厉害，她举着手机拍病床边空着的塑料凳：“你爸坐这儿，你弟坐这儿，你坐哪儿？等你来再搬个凳子。”

我那边正哄着刚剖出来的侄子，手忙脚乱，只回了句“妈您先歇着”，就匆匆挂了。

再往前，是二十多年前。我刚嫁进门那会儿，婆婆不会用煤气灶，怕我嫌她笨，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厨房，用打火机一遍遍点火苗，练到手指被燎起小水泡，才敢在我下班前把饭焖熟。

我推开院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笑得眼角全是褶：“快尝尝，今天炖的萝卜羊肉，你最爱的那口。”

我接她手里的碗，烫得缩一下手，她立刻把我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搓：“哎哟，手咋这么冰？是不是空调开太低？”——那会儿我家连空调都没有，只有台二手落地扇，呼啦呼啦吹着热风。

可我妈呢？我高考完那年夏天，她坐在院门口小凳上纳鞋底，我捧着录取通知书跑过去，她头也不抬，线绳在鞋帮上“哧啦”一声拉过去，说：“学费凑不齐，你爸刚把牛卖了。

往后假期别回家，省路费。”我没说话，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那年九月，是我婆婆骑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载着两大麻袋新晒的玉米、一筐鸡蛋、五双手工布鞋，颠簸四十里送我去省城报到。

她在校门口踮脚张望，看见宿舍楼就急着下车，拎起一袋玉米往我怀里塞：“给室友分分，城里孩子吃不惯粗粮，咱自家种的，甜。”

她手背上晒脱了皮，露出粉红的新肉，我低头看着那袋玉米，金灿灿的粒儿一颗挨一颗，饱满得发亮。

这些年，我记账本上有个固定栏目，叫“贴补”。左边一栏是婆婆：每月1000元，逢年过节加500；她生病住院，我垫付医药费，没让她掏过一分钱；她旧棉袄开线了，我趁她午睡，拆了三件我的旧羊绒衫，重新絮棉、缝边，做成一件厚实夹袄，叠好放进她衣柜最上层。

右边一栏是爸妈：每年春节给2000，端午中秋各500；她提过三次要买新手机，我买了，送到家，她当着邻居面拆开盒子，边摆弄边说：“这屏幕小，你弟说他公司发的比这好。”再没用过。

最记得前年腊月，婆婆在灶台前熬八宝粥，我帮着搅锅，她忽然停下勺子，抹了把额角汗，说：“闺女，你以后别往我卡里打钱了。”

我手一顿，米汤差点溅出来。她转身从碗柜最里面掏出个铁皮饼干盒，“哗啦”倒出一沓存单：2008年、2010年、2013年……每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小字：“给兰兰买房首付”“给兰兰换车”“给兰兰儿子上幼儿园”。最后一张是今年初的，没写用途，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把盒子推到我手边：“妈不缺钱，就缺你常回来，坐这儿，陪我搅搅锅。”

而我妈上个月住院，缴费单递到我手里，我扫了一眼，12860元。我掏手机准备扫码，她忽然按住我手腕：“你弟刚交了首付，别让你爸知道花了这么多。”

我点点头，输密码时，余光扫见缴费窗口贴着张泛黄纸条，是去年的，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字：“李秀英，欠费320元，已挂账。”

我指给护士看，护士翻了翻本子，说：“哦，您妈那笔，早被村里互助基金抹平了。您不用交。”

我攥着那张作废的缴费单走出医院，阳光刺眼，照得树影晃动，像小时候我家老屋窗棂投在泥地上的影子。

我站着没动，就那么看着影子一点一点爬过水泥台阶，爬上我的裤脚，又慢慢漫过鞋面——它不重，也不烫，只是凉凉的，带着尘土味儿，像很多年没洗过的旧被单，在风里轻轻飘。

你要是站在我这位置，银行卡密码输到一半，手机屏上同时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婆婆发来的，照片里她正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我掉扣子的西装外套。

另一条是你妈发来的，语音刚点开，就听见她跟邻居笑着喊：“我家闺女出息，刚给我转了两千，说让我买点好的补补身子！”——这时候，手指头是该点婆婆的照片，还是该回你妈那句“好嘞妈，您多买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