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任早年自传 二十二
发布时间:2026-02-11 16:43 浏览量:1
第三部分 美国十年
一、介绍
虽然清华给我的奖学金只够我在美国念四五年的书,可是我对美国的生活喜欢得不得了,一下子住了十年。我在康奈尔念的本科,学的是数学,1914年毕业,又在康奈尔念了一年研究院,然后就去了哈佛,1918年拿到了哲学博士学位。我在哈佛拿了雪尔登博士后奖学金,在芝加哥大学和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儿。1919年康奈尔让我回去当物理讲师。这十年美国生活的高潮,是中间结婚回国待了一年。不过这件事我后面再详细讲。
二、在康奈尔的日子
船到了旧金山,还赶上了1910年加州加邦日(Admission Day)*的庆祝活动,给我留下的印象跟我后来在绮色佳(Ithaca)看到的大不一样。接我们这批清华学生的有蒋梦麟,他那时候儿是加州大学的老生了。我被安排在斯托克顿街的东方饭店,我们四处转了转,看到了1906年地震后还没清理完的废墟——不对,他们老是叫“大火”,不叫地震。
很快我们这群学生又被分成了更小的小组,送到不同的大学,这些学校大多数都在东边。我们坐上了
*加邦日是指美国某些州纪念该州加入联邦的节日。——译者注
开往布法罗的横穿美国的火车,然后又换另一趟火车去绮色佳,有一位高年级的学生叫金邦正(后来他成了清华学校的校长)来接我们。因为北京政府那边的失误,上一批清华学生大多都被送到了高中,结果发现课程太粗浅了。这次我们都上了大学,有一些还拿到了高一点儿的学分。我是康奈尔的新生,跟我一块儿入学的还有十三个中国学生,其中包括胡适和周仁。1973年我回上海的时候儿还见到了周仁,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初来绮色佳,我觉着它一点儿也不像美国。我以前觉着美国都是明信片上面那样的,像波士顿的培根街,两边都是高楼大厦。可是这儿除了大礼堂以外,所有的房子我觉着都是小木头棚子。不过,我在绮色佳过得还是挺舒服的,一下子住了四年,连纽约都没去过。
我住的第一个地方是林椴树街127号的一间公寓,离主校园差不多有一英里远,在山下面。后来又搬到了卡萨地拉楼(Cascadilla Hall)。胡明复和我一个屋,我们俩互相学对方的家乡话。他是无锡人,无锡在常州东边,离我常州的老家有三十里路,两个地方的口音很像,分辨起来挺不容易的。那时候儿我认识好几个姓胡的人:明复的哥哥敦复是康奈尔1909年的毕业生,他是送我们到美国的三个领队里头的一个;胡宪生是他们的一个远房堂兄弟,他是1914年从康奈尔毕业的;我们班还有一个胡适,跟上面三个姓胡的没什么亲戚关系。好长一段时间里头我们这些朋友都分不清哪个胡是哪个胡*。(后来在哈佛的时候儿,我的同屋是胡正祥,他也是敦复和明复的远房堂兄弟。)
我在康奈尔每天生活的情形,可以从下面引的这段日记里头看出来。那时候儿大家都用文言写东西,甚至翻译英文也用文言,比如说用“至下城取眼镜”表示“went downtown to get eyeglasses”的意思。下面就是我1910年9月30日的日记:
是日开学。七时起,八时钟楼钟鸣,成复音调,极谐。余首堂在White Hall Room 24(上)解析几何,与明复、子竞、王预同班。Hall Room 183上德文,教习Pope略讲字母及拼音。午时听Pres.(J. G.)Schurman演说。饭后上Phys. 10(物理试验课),告白云星期(一)上堂,乃返。下午画格记作功课事。晚饭后去散步,返校自修德文及解析几何。十一时就寝。*
*此处原文是“Hu was Hu”,跟“Who was Who”(谁是谁)同音,作者玩了一个文字游戏。——译者注
因为胡敦复给我解释了工科和理科之间的差别,我在数学和物理上下了很大功夫。按照一般要求,我得多选些课,我就选了美国史一类的课程,这门课我得了68分,是我当学生时候儿分数最低的。我得的最高分是数学得了两个100分和一个99分,还有天文学得了一次100分。好多年后有人告送我说,我还是康奈尔历史上所有人里头平均分数最高的。
下面是我1912年5月29日日记里头的一个表,列出了我那时候儿学习的课程:
*此处引自《赵元任年谱》第58—60页。——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