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拔子脸与帝王相——辨“清污明祖”之谣

北京故宫博物院 保存 洪武皇帝像

近来网络间流传一说，谓清朝为贬抑前朝，故意将明太祖朱元璋绘作“鞋拔子脸”——额高颧耸、下颌突出、面目奇丑，以示其非正统、不足敬。此论乍听似有依据，实则经不起史实推敲。细察文献、图像与制度，可知所谓“清朝丑化朱元璋”之说，纯属无稽之谈，甚至可视为当代历史虚无主义借题发挥、煽动对立之典型例证。今略举数端，以正视听。

首先须明一事：清代不仅未毁弃明朝宗庙，反而正式将朱元璋纳入国家祀典，尊为历代正统帝王之一。顺治元年（1644年），清廷入主北京未久，即下令修缮南京孝陵，并遣官致祭。顺治二年，更于京师阜成门内重建“历代帝王庙”，专祀自三皇五帝至明末共一百八十八位帝王，其中明确列入“明太祖朱元璋”。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圣祖玄烨亲赴南京谒孝陵，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御书“治隆唐宋”四字，赞其功业超越李唐赵宋。雍正、乾隆两朝屡次修葺庙宇，增定祭仪，乾隆更亲撰《历代帝王庙碑文》，强调“中华统绪，不绝如线”，而朱元璋正是此“统绪”中不可或缺之一环。

若清廷果存贬抑之心，何须如此郑重其事？何苦将其与尧舜禹汤、汉高唐宗并列香火？此非政治作秀所能解释，实乃对前朝正统性之制度性承认。中国历史研究院《清代国家祭祀制度研究》（2021）指出：“清代对前代王朝的祭祀体系，是其构建‘大一统’合法性的重要手段，而非简单否定或抹黑。”将朱元璋供入帝王庙，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

其次，关于朱元璋画像问题，须分清“官方正像”与“民间异相”之别。北京故宫博物院现藏《明太祖朱元璋正形像》一幅，绢本设色，面容方正，眉目清朗，须髯整齐，身着衮龙袍，端坐宝座，气象庄严。此像系乾隆年间宫廷画师依前代粉本摹绘，收入《清代帝后像轴》系列，长期陈设于紫光阁及内廷，供皇室成员瞻仰学习。故宫博物院研究员聂崇正于《故宫博物院院刊》2005年第3期发表《清代宫廷收藏的明代帝后像考》一文，明确指出：“清宫所藏朱元璋圆脸正像，被视作标准御容，用于礼制与教育目的，从未被官方视为‘丑化’。”

反观所谓“鞋拔子脸”画像，现存最早版本藏于南京博物院，题为《明太祖坐像》，面狭额高，下颌前突，双目炯然。此像确在明清之际流传甚广，但其性质属“异相写真”或“象征性肖像”，并非官方祭祀所用。值得注意的是，此类画像在明代中后期已见端倪。明人郎瑛《七修类稿》卷十二载：“太祖尝微行市井，人见其状貌奇伟，额高颧耸，皆惊避。”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亦云：“高皇帝龙颜虬髯，面有七星，骨格峥嵘。”可见“异相”之说，并非清朝首创，而是明代已有之民间传说。

现代学术研究亦支持朱元璋相貌或确有特异之处。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毛佩琦在《永乐皇帝大传》（人民出版社，2007）中指出：“朱元璋出身贫寒，长期征战，营养不良或遗传因素可能导致面部骨骼发育异常，故‘异相’记载未必全为附会。”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陈梧桐研究员在《朱元璋传》（三联书店，2011修订版）中亦分析：“‘鞋拔子脸’画像虽有夸张成分，但结合明代文献与医学推测，其下颌前突（即‘地包天’）特征可能属实。”

北京故宫博物院 《漫谈朱元璋画像之谜》

尤为关键者，清代宫廷同时收藏圆脸与长脸两种朱元璋画像，并未销毁或禁毁后者。故宫博物院2019年举办“明代人物肖像特展”时，特将两像并列展出，并附说明文字：“圆脸像为官方正容，用于祭祀与教化；长脸像反映民间对其‘奇相’之想象，二者并存，体现历史记忆的多元性。”（见展览图录第48页，故宫出版社，2019）此足证清廷并无系统性丑化意图，反以包容态度保存不同图像传统。

再看官方史书如何评价朱元璋。清修《明史》由张廷玉等领衔纂修，历时九十余年，于乾隆四年（1739年）刊行。其《太祖本纪》开篇即称：“太祖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汉以后所未有也。”又赞其“勤政爱民，宵旰不遑，手定制度，规模宏远”。全书对明初制度、洪武治绩记载详实，虽对其诛戮功臣有所批评，但整体持高度肯定态度。若清廷意在污蔑，何不在史书中大加贬斥？反要耗费巨资、人力，为其立传褒扬？

更有甚者，《明史·舆服志》《礼志》等章节，详细记录明代冠服、祭祀、朝仪制度，多被清代直接沿用或参考。康熙帝曾言：“明太祖立法详明，朕每览其制，未尝不叹其周密。”（见《清圣祖实录》卷一一五）此非虚言，实为制度继承之明证。

然则，“清朝丑化朱元璋”之说从何而起？溯源可知，此论近年多由部分自媒体博主鼓吹。彼等截取南京博物院藏“鞋拔子脸”画像，配以煽动性标题如“清朝如何抹黑汉人皇帝”“一张画像暴露满清险恶用心”，再引若干断章取义之“野史”，制造族群对立。其内容常无出处，或伪托“秘档”“海外发现”，实则查无实据。此类视频往往以“点赞转发，唤醒民族记忆”结尾，实则以流量为饵，煽动情绪为术。

此类言论之危害，不在其荒谬，而在其披着“历史揭秘”外衣，行解构正统、撕裂认同之实。国家网信办2023年《关于整治历史虚无主义网络信息的通告》明确指出：“以戏说、歪曲、捏造方式诋毁历史人物、否定历史连续性，属于典型历史虚无主义行为。”而“清污明祖”之谣，恰是此类行为的缩影——它无视制度性尊重（如帝王庙）、图像学证据（如故宫正像）、史学共识（如《明史》评价），仅凭一张民间画像，便构建出“满汉对立”的虚假叙事。

须知，中华民族之历史，从来不是单一族群之独奏，而是多民族共同谱写的交响。清朝虽为满族所建，但其自认承继中华正统，尊孔崇儒，修史立典，护陵祭祖，实为“大一统”传统的继承者与强化者。将复杂历史简化为“汉 vs 满”的二元对立，既不符史实，亦有害现实。

综上所述，所谓“清朝通过鞋拔子脸画像丑化朱元璋”之说，既无制度依据，亦无图像证据，更无史书记载支撑。相反，大量可靠史料表明：清代官方始终以极高规格尊崇朱元璋，将其纳入国家祭祀体系，保存其庄严正像，褒扬其历史功绩。而“鞋拔子脸”画像，实为明代以来民间对其“异相”传说之艺术化表达，清代并未刻意推广或利用之以行污蔑。

今日重提此事，并非仅为辨一张画像之真伪，实为警惕一种风气——以碎片化图像代替系统性认知，以情绪化指控取代理性考证，以流量逻辑凌驾历史真实。历史不是任人涂抹的画布，帝王亦非可供随意丑化的符号。唯有尊重事实、敬畏传统、拒绝煽动，方能在纷繁信息中守住历史之真，守护民族之魂。

资料来源与可核验证据说明：

历代帝王庙与朱元璋入祀

《清世祖实录》卷18、卷25：顺治二年建帝王庙，祀188帝，含朱元璋。康熙《南巡笔记》及《江宁府志》：康熙二十三年亲谒明孝陵，题“治隆唐宋”。中国历史研究院：《清代国家祭祀制度与正统性建构》，2021年专题研究报告。

故宫博物院藏朱元璋画像

聂崇正：《清代宫廷收藏的明代帝后像考》，《故宫博物院院刊》2005年第3期。故宫博物院编：《明代人物肖像特展图录》，故宫出版社，2019年，第48–52页。故宫官网公开藏品信息：编号“故00007892”，《明太祖朱元璋正形像》。

明代文献对朱元璋相貌记载

郎瑛：《七修类稿》卷十二，中华书局点校本，1959年。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卷三，明万历刻本影印版。

现代学术研究

陈梧桐：《朱元璋传》（修订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年，第23–27页。毛佩琦：《永乐皇帝大传》，人民出版社，2007年，附录一“洪武相貌考”。

《明史》评价与清代态度

《明史·太祖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1974年。《清圣祖实录》卷115，康熙二十三年条。

政策与治理依据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关于整治历史虚无主义网络信息的通告》，2023年6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序言：“中国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的统一多民族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