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凉的,刺骨的那种凉

发布时间:2026-02-12 21:54  浏览量:1

腊月二十七的早上,婆婆把洗衣盆踢到我脚边,盆里堆着小叔子两口子的羽绒服、公公的秋衣秋裤、婆婆的毛线袜子,还有五双棉拖鞋。

“剖腹产七天,早该下地干活了。”她扔下一袋洗衣粉,“我当年生完第二天就去河边洗衣服,你这代女人,就是太娇气。”

我没说话。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弯腰的时候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割。

水龙头拧开,冰水冲在手背上,我打了个寒战。

婆婆从卧室探出头:“用热水?电费不要钱啊?”

我低头,把手浸进水里。

第一个泡沫浮起来的时候,眼泪砸了进去,没声音。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还挺着肚子给全家人做年夜饭。婆婆说闻不了油烟,小姑子说约了闺蜜做指甲,老公那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四个小时,十二道菜,上桌不到二十分钟光盘。

没人问我腰疼不疼。

生完孩子第三天,老公被公司紧急调去外地处理事故。他走之前把银行卡塞给我,说再忍一周,回来他就跟单位申请调岗,以后不接这种长途任务了。

我让他放心去。

他从没想过,需要我“忍”的,不只是一个人带娃。

婆婆进来收空碗,看见我泡在盆里的手,嘴角往下撇了撇:“洗个衣服磨磨蹭蹭,奶水能好才怪。”

我没接话。孩子刚睡,我不想吵醒她。

羽绒服浸了水沉得像尸体,我翻不动,只好站起来用脚踩。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墙才没摔倒。

婆婆在客厅嗑瓜子,电视开着春晚重播,笑声一浪一浪。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一盆衣服洗完的。

晾最后一件羽绒服的时候,手指已经没知觉了。我低头看见盆底还有五双棉拖鞋,没忍住,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孩子哭了。

婆婆提高声音:“孩子饿了你听不见?衣服放一放又不会死。”

我把拖鞋从水里捞出来。

傍晚五点半,门锁响了。

老公站在玄关,大衣上还带着长途车的寒气。

他看见我跪在洗衣盆边,头发用一根旧皮筋胡乱扎着,手冻得通红,正在拧小叔子的羊毛衫。

他没说话。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你媳妇今天可勤快了,把全家过年的衣服都洗了,我说等洗衣机修好再洗,她非要手洗,说手洗得干净……”

老公走过去。

我以为他要跟婆婆寒暄,但他越过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

他把我的手从冷水里捞出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像冰坨子。

他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洗衣盆。

水漫了半个客厅。羽绒服滚在地上,拖鞋漂到沙发底下。

婆婆尖叫起来:“你疯了?”

老公没理她。他走回玄关,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

“爸,你过来一趟。”他的声音很平,“把你儿子女儿的衣服带走。”

婆婆愣了两秒,开始哭天抢地:“我伺候她坐月子,伺候出仇来了?养你三十多年,你现在为了个外姓人……”

“她不是外姓人。”老公打断她,“她是我孩子的妈。”

他走回我身边,用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把我手包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婆婆还在哭:“那衣服不洗放着发霉啊?我老了使唤不动人……”

老公把毛巾放下。

“妈,”他说,“你也有女儿。”

婆婆的哭声卡住了。

“你女儿坐月子的时候,”他看着她,“你会让她大冬天跪在地上,给你女婿洗棉拖鞋吗?”

没人说话。

电视里还在笑。

老公抱起孩子,另一只手牵起我:“走,我们回家。”

我没动。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水,看着漂在水里的毛线袜子,看着滚到门边的羽绒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羽绒服是小叔子结婚那年买的,大红色,婆婆说喜庆。我洗了它三年。

三年了。

“等一下。”我说。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羽绒服从地上捡起来。

婆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把羽绒服放回盆里,端起来,打开大门,放在楼道口。

然后我走回来,抱起那五双湿淋淋的棉拖鞋,一只一只,码在她卧室门口。

“妈,”我说,“新年快乐。”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瓷器。

是这三十年来,她用“孝顺”两个字绑在儿子身上的绳子。

老公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家在炖肉,飘出浓油赤酱的香气。婴儿在爸爸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想起生孩子那天,麻药刚过,刀口疼得我浑身发抖。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胸口,那么小一团,闭着眼睛,手指蜷成拳头。

我那时想,等她长大了,我要教她很多事。

要教她善良,教她独立,教她爱与被爱。

但我最要教她的是——

宝贝,这世上有一种冷,不是你穿得不够多。‘“、。

是有人想把你的手,永远按在冷水里。

而你,随时可以把盆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