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归来发现女友与前任复合,我删掉所有联系方式转身就走
发布时间:2026-02-12 04:27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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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转动锁孔的那一刻,我还在想她收到礼物会是什么表情。
青海湖边的藏民摊上,那块缀着绿松石的银镯花了我三千八百块。摊主说这是老手艺,宝石是真的,我讨价还价了二十分钟,只为省下两百块给她买旁边那罐野生蜂蜜。
门开了。
玄关灯没开,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卧室门缝透出暖黄色的光。姜晚最怕黑,睡觉从不关灯,我总笑她二十六岁还像六岁小孩。
鞋柜边多了一双男鞋。43码,黑色磨砂皮,鞋底沾着干透的黄泥。
我上周刚擦过玄关地板。
卧室里传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是男人的笑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的右手还提着行李箱。箱子里塞着她点名要的风干牦牛肉、黑枸杞,还有那罐蜂蜜。坐了三小时绿皮硬座从西宁回来,座位靠窗,玻璃漏风,我缩着脖子护住箱里的玻璃罐,乘务员路过时嘀咕了一句“小伙子够拼的”。
手里的钥匙扎进掌心。我低头看,钥匙齿在虎口压出四道白印,慢慢变红,渗出血丝。
蜂蜜罐从购物袋边缘滑出来,磕在门框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卧室里的笑声停了。
接着是窸窣声,脚步声,门把手转动。
姜晚穿着我那件灰色卫衣打开门。她头发乱了,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下巴,衣摆皱成一团,是我叠好放在衣柜第二格的那件。
她看见我,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退后半步。
“砚哥……”
我没等她说完。
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解锁,通讯录。她的号码在第一个,备注是“晚晚”,通话记录显示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问我青海冷不冷。
删除。
微信置顶,聊天背景是我们去年在植物园拍的合影,她举着掉光叶子的银杏枝往我脖子里塞。最后一句话是她发的,一个“好”字,我说我上火车了。
删除。
支付宝亲情卡,开通七个月,她每个月用来交水电费,上个月扣款八十七块六。短信、微博、网易云互相@的歌单、共享相册里一千四百张照片——她睡着的侧脸、我做的糊掉的糖醋排骨、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压马路。
全部删除。
行李箱横在地上。我没回头,走进电梯。
数字从17跳动到1,轿厢壁映出我的脸。西宁干燥,嘴唇起了三层皮,在机场便利店买矿泉水时收银员找错零钱,我追出去二十米还给她五块钱。那会儿我还想着,回来要让她看看我的黑眼圈,她肯定会一边嫌弃一边给我煮梨汤。
电梯门开,我把手机卡抽出来,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走出单元门时九月的晚风还带着暑气。花坛边坐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膝盖上摊着作业本,正拿橡皮使劲擦写错的算术题。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
我沿着小区门口的路走了两公里,最后在十字路口站住。红绿灯变了两轮,旁边等过马路的老人用购物车碰了碰我的小腿:“小伙子,走不走?”
我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包银镯子的绒布袋。藏青色,边角绣着八瓣莲花,摊主说这是祝福的意思。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群穿过斑马线,走进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要了一杯冰可乐。吸管戳了三下没戳进封口膜,可乐从杯盖缝隙涌出来,淌了一手。
隔壁桌的情侣在分吃一盒麦乐鸡。女孩蘸了甜辣酱,递到男孩嘴边,男孩故意咬住叉子不松口。
我把可乐倒进托盘,起身走向垃圾桶。
手机在牛仔裤后袋震了一下。是航班App的推送,提醒我明天上午十点有一班飞西安的特价机票正在降价。那是我们计划十一长假去的地方,她说想吃正宗羊肉泡馍,我在携程收藏了六家评分4.5以上的老字号。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划掉了通知。
走出麦当劳,路灯已经全亮了。广告牌上是某个婚纱摄影的促销海报,白纱裙的新娘靠在穿西装的新郎肩头,背景是假的椰子树和落日。
我记得姜晚说过,拍婚纱一定要去海边,她不要摆拍,要抓拍的,要头发被风吹乱糊在脸上的那种。
“那样才真实。”她说这话时靠在我肩上,手里捏着我的食指,指甲油是新的,豆沙色,在奶茶店暖光下一闪一闪。
我站在广告牌底下抽完剩下半包烟。最后一根烟蒂掐灭时,火星烫到指缝,我抖了抖手,看着那道红痕慢慢鼓起来,变成米粒大的水泡。
手机彻底没电了,屏幕黑下去之前,壁纸是她给我设的——一只从沙发缝里掏出来的陌生发卡。
她说那是她掉的。
我相信了。
02
第二天我在出租屋醒来时,枕头是湿的。空调开得太低,十八度,冻得我蜷成一团,却想不起夜里做过什么梦。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切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翻身坐起来。
手机充上电,开机后跳出一百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工作群、外卖红包、淘宝推送,没有她的名字。
我划掉所有红点,。
回信来得很快:行,下午三点训练场。
我在建筑行业干了七年,从施工员爬到项目安全主管,年薪二十二万。去年公司接了个政府旧改项目,负责老城区六栋八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外立面修缮,我被派驻现场,天天跟脚手架、安全网、电焊工打交道。
姜晚不喜欢这份工作。
“整天灰头土脸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半夜一个电话就得往工地跑。”她帮我洗工装时,指着领口洗不掉的铁锈印子,“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穿了三年?”
我知道。我舍不得扔。
我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她家在城南,父母经营一家开了十八年的粮油店,有个比她小八岁的弟弟,在读高一。我去过她家三次,每次带的烟酒都堆在门边,她爸从不拆封,她妈在厨房忙进忙出,菜凉了才上桌。
第三次登门,她妈终于开口:“小姜以后要带孩子,你那个工作,是不是考虑换一下?”
我说正在考注册安全工程师,考下来可以转内勤,朝九晚五。
她妈点点头,没再接话。
那是去年腊月的事。从她家出来,姜晚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站路,在公交站台忽然说:“我妈就是嘴硬,其实她觉得你挺踏实的。”
我没应声。那会儿她刚查出甲状腺结节,三厘米,边界不清,约了下周穿刺。我在医院走廊站了一个小时,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良性恶性我都陪着你。”
后来是良性。
她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炖了鸽子汤装在保温壶里。病房暖气太足,汤晾了二十分钟她才喝,第一口就皱了眉:“你放盐了吗?”
我尝了尝,确实忘了。
她笑着把那碗没盐的汤喝完了。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我扶着她从住院部走到医院门口,她说想走慢一点,这半个月躺得腰都硬了。我说好,以后每天陪你散步。
现在想来,承诺这种东西,说出口的那一刻都是真的。只是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归队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旧改项目重新开工的通知。停工了两个月,因为三号楼有一户不肯签同意书,僵持到夏天才勉强谈妥。我翻出压在抽屉底层的施工进度表,红笔划掉的日期已经攒了三行。
负责五单元302的老太太姓周,七十三岁,独居,老伴五年前过世,儿子在上海定居,一年回来一次。旧改政策规定,外立面修缮需要整栋楼业主签字同意,周奶奶是整栋楼最后一个签名的人。
施工队进场那天我去她家敲门,防盗门开了条缝,链子还挂着。老太太透过门缝打量我半天,问:“你是上次那个小师傅?”
我说是。上个月我来过,给她讲解改造方案,她听不懂采光井和保温层,只反复问施工会不会吵、脚手架会不会挡住窗户。
“我签。”她这次说,“儿子昨天打电话,说上海梅雨季墙皮也掉了。”
我从包里拿出同意书,蹲在她家门口填日期。她忽然问:“你多大了?”
“三十一。”
“结婚没有?”
笔尖顿了一下。
“快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待到十一点。塔吊停了,工人宿舍还亮着几盏灯,我坐在临时办公室看下周的材料进场计划,计算器按了两遍,水泥标号还是对不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警:明晨有大雾,能见度低于200米。
我锁屏,起身倒水。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胡子三天没刮,工装领口卷着边。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半天,接出来的是凉水,昨天忘开了。
就着凉水吞了两粒护肝片,这是年初体检后养成的习惯——轻度脂肪肝,医生建议少熬夜。那会儿姜晚把这盒药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出门前都问我“今天吃了没有”。
现在盒子空了,我还没买新的。
周三傍晚,我在三单元楼下碰见了周奶奶。她拎着环保袋从菜市场回来,袋子里探出两根葱和半棵白菜。我帮她提上楼,楼梯灯坏了两层,她摸黑掏钥匙时忽然说:“小师傅,下周六我家换窗户,你有空来帮忙看看?”
旧改项目不包换窗,这是住户自费项目。
但我还是答应了。
“下午两点,”我说,“我过来。”
老太太转过身,借着楼道微弱的光看我。她的眼睛因为白内障有些浑浊,却努力睁大了:“你是个好孩子。”
我垂下眼睛,盯着她家门槛上铺的那块旧毛巾——用来蹭鞋底的泥,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须。
好孩子。
这三个字从七十多岁老人嘴里说出来,比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一百遍“找个稳定的对象”还让人喉咙发紧。
03
十月中旬,项目进入外墙喷涂阶段。脚手架搭了三层楼高,工人们系着安全带吊在半空操作喷枪,我在底下仰头盯着,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
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我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
“砚哥。”
是姜晚。
施工现场嘈杂,电钻声和卷扬机声混在一起,我把手机换到左耳,往材料堆放区走了几步。
“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没说话。她那边也很安静,像在室内,隐约有电视声,是某个下午档的调解类节目。
“陈召他……去年出了车祸。”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左腿做了三次手术,现在走路还有点跛。他在老家的编制丢了,回城里一直没找到合适工作。我妈说这样的人不能要,分手是我提的,那时候我觉得,一辈子太长,我不想过得那么苦。”
脚手架上的喷枪停了,工人朝下面喊,问这桶漆是不是配错了稀释比例。我冲他打了个手势,往更远的地方走,一直走到废弃的物料堆旁边。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来找我。”她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四月十九号,那天你加班,他来店里买东西,我在收银台后面,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四月十九号。
我记得那天。项目进行到外墙基层处理,我盯现场到十点半,回家时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摆着两盒没动过的外卖。我给她盖毯子,她迷迷糊糊往我肩上靠,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我以为那是困极了的撒娇。
“砚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深吸一口气,“但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过去的。他腿不好,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他家里房子卖了给他治病,他爸去年查出糖尿病,胰岛素一个月要四百多——我知道这些不是你该听的,可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因为还爱他才……”
“够了。”
我打断她。
“你说的这些,”我顿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远处塔吊转臂,钢索摩擦发出尖利的嘎吱声,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拧断。
“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你不欠我理由,只欠我一句实话。这句实话你现在说还是当初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其实不一样。
如果那天在玄关,她不是愣在那里等着我先开口,而是冲过来拉住我,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拉住我的袖子——
但是没有。
她退的那半步,已经把所有答案都告诉我了。
“你送我的镯子,”她忽然问,“是青海买的那个?”
我攥紧手机,骨节发白。
“扔了吧。”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喷枪重新启动,漆雾顺着风向飘过来,细密的白点落满我的工装袖口。旁边堆放保温板的工人喊我:“李工!躲躲啊这玩意儿沾衣服洗不掉!”
我低头看那些灰白色的斑点,像初雪落在深蓝布料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印记。
洗不掉也没关系,这件工装穿完这个项目就该换了。
晚上回出租屋,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楼下水果店的大喇叭循环播放“洛川苹果十元三斤”,收摊前涨到十元五斤。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从巷口经过,混着砂砾的铁锅翻炒声传得很远。
去年冬天姜晚爱吃这家的栗子。每次下班路过我都买一袋,揣在羽绒服内袋里捂着,进门时还冒着热气。她嫌剥壳麻烦,我就一颗颗剥好装在保鲜盒里,她追剧的时候当零食吃。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嫌烦?”
我说:“剥个栗子有什么烦的。”
她看着电视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十一月,她刚考完教师资格证的笔试,估分觉得能过。我们商量着等她面试通过,就找个时间回家见我妈。我妈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姑娘做什么工作”“父母好不好相处”,我把姜晚的照片发过去,老太太存下来当手机屏保。
现在那个屏保应该换了。
周四凌晨两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项目值班员的电话,说三单元周奶奶家水管爆了,水已经从门缝漫到楼道。
我套上工装赶过去,到的时候消防还没来,老太太赤脚站在楼梯间,水没过她脚踝,她还弯腰想把地上飘着的塑料盆捞起来。
我把她搀到楼下门卫室,借了水桶和拖把上楼。爆裂的是厨房下水管,老旧的铸铁管锈穿了拳头大的洞,水柱直冲天花板。我关掉单元总阀,帮她把屋里积水扫出门,忙完已经四点二十。
她坐在门卫室塑料凳上,脚上套着我从她家鞋柜找到的棉拖鞋。那双拖鞋太旧了,鞋底磨薄了一层,她坚持要穿,说老伴生前买的,还能穿几年。
“小师傅,喝点热水。”她从门卫老张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递过来,手还在抖。
我接过来,玻璃杯很烫,烫得掌心发红。
“您儿子知道这事吗?”
“明天告诉他。”她垂下眼皮,“他工作忙,说了也是白着急。”
我攥着那杯热水没说话。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照着小区里横七竖八的电动车,花坛边那只流浪猫又在翻垃圾桶,塑料袋窸窣响了一阵,叼出半根火腿肠。
“我儿子小时候也像你。”周奶奶忽然说,“话少,心细,做事情一步一个脚印。”
我没答腔。她也不需要我答。
“后来他去上海,娶了那边姑娘,两年回来一趟。”她慢慢说,“他爸走的时候,他从机场赶回来,没见上最后一面。”
水凉了。我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起身说帮她把阀门换了,明天联系自来水公司换户外管。
“不用换,”她说,“修修就行。换了又要花钱。”
我站在原地,看她弯下腰把那双旧棉拖鞋的鞋跟拔好。
凌晨五点,我离开门卫室,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热豆浆和粢饭团,放在门卫室窗台上。
老太太睡着了,头靠着墙壁,花白的短发被水打湿,还没干透。
04
十一月十二号,旧改项目进入收尾。脚手架拆到第四层,外立面露出崭新的米黄色真石漆,阳光下整栋楼亮得晃眼。我在项目部写验收报告,键盘敲到一半,接到社区打来的电话。
“三单元302的周奶奶在家摔倒,社区联系不上家属,她手机里只存了你的号码。”
我到医院时,老太太刚拍完CT。急诊室走廊坐满了人,她缩在轮椅上,左手腕包着临时固定的纱布,脸侧有一片淤青。
社区工作人员在旁边打电话,口气越来越急:“先生,您母亲七十多岁了,这次摔倒是幸亏邻居发现及时,万一呢?……我知道您工作忙,但再忙也得——”
她说不下去了,对方大概挂了线。
我把轮椅上的人推进观察室,找护士要了杯温水。老太太没接,盯着窗外停车场的出口,眼睛干涩。
“他不回来。”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上次回来是他爸下葬,待了两天,连老房子都没看一眼。”
我蹲下来,把水杯放进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您还有别的亲人吗?”
她摇头。娘家姐姐前年走了,侄子在外省,十几年没联系。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备注是“张律师”,去年签项目合同加的微信,那会儿他说有事可以找他。
周六下午,我在律所见到了周奶奶的儿子。
他叫周泽平,四十一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他从浦东飞回来,落地直奔律所,公文包里还夹着没开完的会议纪要。
“李砚?”他上下打量我,“社区说你是……施工员?”
我没回答,从文件袋抽出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周奶奶所在楼栋旧改项目的业主联名授权书。按政策,老宅修缮后若纳入城市更新储备名录,拆迁补偿标准可上浮30%。这项条款,我打听到的时候离签约窗口关闭只剩五天。
第二份,是周奶奶这五年来的医疗记录。白内障手术她没做,怕花钱,也怕没人签字。门诊单上有七次被勾选的“患者拒绝治疗”,最近一次是今年八月。
第三份,是她老伴的遗嘱复印件。老房产证上写的老两口的名字,按继承法,配偶与子女各占50%。遗嘱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笔迹鉴定报告附在后面。
“这份遗嘱……”周泽平脸色变了,“我没见过。”
“您没见过的东西很多。”我把材料推过去,“您父亲去世时您没赶上,您母亲做手术时您在签海外并购合同,她水管爆裂的那个晚上,我在她家门口帮她扫积水。”
他沉默。
“旧改签约窗口关闭前三天,您母亲打电话问您,拆迁补偿选货币还是产权置换。您说随便,让她自己定。”
他抬起头。
“这三年您回过两次家,”我继续说,“第一次待二十八小时,第二次待三十一小时。您母亲的手机里存着您三个号码,办公室座机、手机、上海家里的座机。她分不清哪个能打通,每个都存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那道逐渐僵硬的表情纹上。
“李砚,”他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是旧改项目后期新增的一户一档补充协议——周奶奶签字,同意将自己名下50%产权份额,无偿赠与一名“非亲属、无血缘、但以真情照顾本人生活者”。
受赠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周泽平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音,“她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一个外人?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动,把那张协议翻到第二页。
附着一张手写信,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斜。周奶奶颈椎不好,写字时会手抖。
“泽平:
妈不怪你。你从小要强,去上海是对的。你爸走那年我想留你,你姑说你刚升总监,请假不好。后来就不敢开口了。
这个小李师傅,他帮你妈换灯泡、修水管、扛米。今年八月十五,社区发月饼,他加班路过,送到家里来,陪妈坐了四十分钟。
妈这房子,当年是你爸攒了七年工资买的。你肯定不在乎,你在上海有房,一千二百万,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了。
就当妈把这点念想,留给一个像你爸那样、会修东西的人。
他不是外人。”
周泽平握着那张纸,手背青筋凸起。
“她八月就写了……”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我把协议收回文件袋,“但今天之前,我没签字。”
我站起身,把那份没有生效的赠与协议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是您母亲的房子。她愿意给谁,是她的自由。但她给的不是房产证上的那五十平米,是她觉得亏欠您父亲的那份惦记。”
我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在县医院骨科16床。您今天要是没订回程机票,可以去看看她。”
走廊很长,尽头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无声滑开。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我没有回头看。
走到停车场时,手机震动。周泽平的短信:
“她为什么选你?”
我站在车边看了那条信息很久,没有回复。
因为那天凌晨我在她家门口扫水,那双旧棉拖鞋漂到门边,我弯腰捞起来,放在鞋架上,鞋头朝外,方便她穿。
她老伴生前也是这样放的。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项目验收通过那天,我在现场待到很晚。施工队撤走了脚手架,楼体在暮色里安静地矗立着,新刷的墙面反射最后一缕天光。我从一楼走到六楼,把每层楼道堆积的建筑垃圾清理干净,又在每个单元门口放了一对新的防滑地垫——自费,一百二十一块钱,从淘宝下单,赶在小年前到货。
最后一趟下楼时,我在三单元302门口站了很久。门关着,门框边还贴着去年春节社区发的“福”字,褪成淡粉色。底下的缝隙里塞着几份未取走的广告纸,外卖单、超市促销海报、宽带续费通知。
我蹲下来,把那些纸抽出来,叠好,塞进门把手旁边的旧报箱。
报箱的锁早就坏了,里面空了很久。
从小区出来,我在门口便利店买了包烟。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结账时瞟了一眼我的工装:“师傅,今天还上班啊?”
“下班了。”我说。
“那提前过年好。”
“过年好。”
我把烟揣进口袋,没拆封。戒了四个月,没必要在这时候破戒。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西安。
“喂,您好,请问是李砚先生吗?我是西安碑林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我们在系统里查到您今年十月预约过婚姻档案查询,当时因系统升级未成功……”
我的脚步停在斑马线中间。
“您需要重新预约吗?”
绿灯在倒计时,数字从12跳到9,身边的人群匆匆穿行。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小跑过去,车轮碾过地面缝隙,颠醒了车里熟睡的孩子,哭声很快被风卷走。
“不用了。”我说,“谢谢。”
挂断电话,我站在马路对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黄色的楼隐入渐浓的暮色,每扇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暖黄色,像格子纸上印错的印章。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提前一周就开始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几点到站、要不要去车站接。我说不用,高铁直达,出站坐公交,六站路。
她还是来了。出闸口人挤人,她站在最边上,拎着保温袋,踮脚往人群里张望。我走到她面前,她愣了两秒,说:“瘦了。”
我说:“瘦点好,显精神。”
她把保温袋塞过来,还热着。我低头看,是糯米肉圆子,垫着新鲜粽叶,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今年过年在家待几天?”
“初三走。”
“那够长了。”她跟在我旁边,走得有些急,“我买了两条鲤鱼,养在水池里,你爸说等你回来杀……”
她絮絮叨叨说着琐事,我听着,没有应。
年夜饭是四菜一汤,我做的。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八年的白酒,给我倒满,自己只抿一口就放下了。他血压高,医生不让喝,这瓶酒从我工作第一年存到现在,商标纸边角都磨毛了。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背景音是各地记者连线采访。我妈把一盘剥好的核桃仁推到我手边,说核桃补脑,你们工地上用脑的地方多。
我没告诉她,工地早就验收了,年后我要调去新项目,在甘肃。
初一下午,我去看了奶奶。她去年摔了一跤后腿脚更不便了,住在城南老小区四楼,上下全靠我爸背。我买了她爱吃的蜜三刀,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她拉着我的手摸了半天,问:“手上怎么多了一道疤?”
我低头看,虎口那道印子早淡了,她指的大概是另一个,前阵子被角磨机蹭的,结痂刚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干活不小心。”我说。
“找对象没有?”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快了。”我掰一瓣橘子塞到她手心,“您吃。”
她牙口不好,含了半天才咽下去,忽然说:“那个姑娘,你手机照片里的,咋不领回来过年?”
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家里有事。”
奶奶点点头,没有追问。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着她满头的白发,白得像刚下的新雪。
初三我提前改签了车票,没让我妈送。她在厨房忙活,说要给我装酱菜,玻璃罐不够,满屋子找密封瓶。我站在门口说了声走了,她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包用保鲜袋裹了三层的香肠。
“路上吃。”
“嗯。”
“到了打电话。”
“嗯。”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我下楼,身影在窗户玻璃上折成模糊的一团。我没回头,步子很稳,直到走出单元门才停下,把香肠塞进背包最里层。
火车启动时窗外飘起细雪。邻座是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孩子四五岁,趴在窗边呵气画笑脸。我靠回椅背,打开手机相册,划过一千多张工地照片,最后停在去年春天那张银杏树下的合影。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暗下来,屏幕光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板上。
窗外重见天光时,雪停了,平原覆着薄薄一层白。孩子已经睡着,母亲靠着座椅假寐,安静里只有车轮碾过轨道的规律声响。
我从背包掏出那袋没拆封的香肠,拆开保鲜袋,抽出一节,慢慢嚼。
咸,硬,有松枝熏过的焦香。
和我妈每年做的味道一样。
车窗外掠过成片农田、零落的村庄、远处高速公路串成线的车灯。我忽然想起周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这辈子,像种麦子。该撒种时撒种,该收割时收割,中间的日子就是等。等雨,等太阳,等麦穗自己黄。
火车广播提示前方到站。
我把香肠收好,背包拉链拉紧,拎下来放在脚边。
雪还在下,站台上的人缩着脖子快步走,鞋底在薄冰上打滑。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冷风灌进领口,灌得人一激灵。
站前广场空阔,路灯把雪花照成发亮的绒絮,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地就化了。
我把工装领子立起来,朝地铁口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条新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六个字:
“李砚,春节快乐。”
发信时间显示三十秒前。
我没有停步,走进地铁口,把手机揣回口袋。
电梯下行,风从隧道深处涌来,裹挟着熟悉的潮湿和铁锈气息。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等车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立柱打盹。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
我踏进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对面车窗映出我自己的轮廓,胡子又冒茬了,头发该剪了。
列车启动,灯光明灭。
窗外掠过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电缆和管道,焊接点、标识牌、年代久远的漏水印渍,依次滑入黑暗。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
——那串数字,我存过,删过。
但它在这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星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