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帐

发布时间:2026-02-14 09:40  浏览量:1

书生夜读忽闻异香,抬眸见绣花鞋尖挑开素纱帐。狐媚女子自称邻家新寡,指尖却带着坟茔腐土的气息。三夜温存后书生形销骨立,却在月圆夜发现女子对着铜镜撕扯人皮——皮下竟是他死去的发妻。原来自缢的妻子怨魂不散,借狐妖画皮重返阳世,只为问一句当年为何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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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松搁下笔时,更漏已过子时。

砚中墨汁将涸,他呵一口白气,搓了搓僵冷的手指。窗纸透进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像落了一层霜。今夜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些恍恍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又像是忘了什么事。

忽有一缕香。

不是寻常的檀香、麝香,倒像是清明时节坟前供过的白菊,经了雨,又晒了日头,透出那般潮润润、苦丝丝的气息。沈青松鼻翼翕动,只道是邻家今夜做斋醮,焚了符纸也未可知。

他低头去取桌上的茶盏。

余光里,纱帐动了一动。

那帐子是素绢的,是妻子三年前亲手缝的,针脚细细密密。妻子……

沈青松握茶盏的手顿住。

纱帐边缘,探出一样东西来。尖尖的,月白的,是一截绣花鞋的鞋尖。鞋面上绣的像是并蒂莲,丝线幽幽地泛着光。那鞋尖一点一点挑开帐子,动作缓得像怕惊了蚊虫。

沈青松喉间发紧,想要喝问,嘴唇却像被浆糊粘住了。

帐子完全敞开了。

她坐在床沿上,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一身素白孝服,腰里系着麻绳,发髻上簪着白绒绒的孝花。她的脸隐在暗处,只看见下颌一道弧线,白得泛青。

沈青松终于迸出声音:“……谁?”

她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正移到她脸上。眉眼鼻唇,一寸一寸亮起来。沈青松看清了,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眉弯如新月,唇不点而朱,只是眼珠太黑了些,黑得像两口深井。

“奴家是隔壁新寡的。”她开口,声音低而软,“夜里睡不着,见先生窗上有光,想讨一口热茶。”

沈青松望她半晌,缓缓起身去炉上提壶。他的手有些抖,沸水溅在桌面上,滋滋地响。他想起隔壁确是有户人家,三年前搬来的,一对中年夫妇,话不多,只逢年节听见那边院子里有低低的哭声。

他递茶过去。

她接茶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那指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润的气息。

就是那股香气。坟前白菊的香。

“多谢先生。”她低头饮茶,一缕散发垂下来,拂过沈青松的手背。那发丝凉滑,像蛇。

那一夜,她坐到四更天才走。

此后夜夜都来。她总是子时过后出现,从素纱帐里探出绣花鞋尖,然后静静地坐在床沿。沈青松不再问她的来历,她也再没提过讨茶的话。两人对坐无言,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有时她抬手拢鬓,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不,不是血管,是细细的纹路,像纸上的纹理。

“先生的字真好。”有一夜,她站在书案边,看他刚写成的文章。那文章是为知县母亲六十寿辰作的贺词,洋洋洒洒千余言。

沈青松摇头:“应酬文字,不值一提。”

她伸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字是人的骨头。先生的字瘦而硬,可见是个薄情人。”

沈青松心中一跳,抬眼看她。她正偏头看他,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光。

“薄情……也未必。”他低声道。

她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夜半听来,像风穿过纸钱。

沈青松开始一天天瘦下去。

先是吃不下东西。往日能用一碗粥,如今只咽得下两三口。后来是睡不着觉。白日里昏昏沉沉,一沾枕便梦见素白的帐子、月白的绣花鞋;夜里反倒清醒,等她来,等她坐在床沿,等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

他的颧骨一天天高起来,眼窝一天天陷下去。对着铜镜整衣时,他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那个面色青灰、眼神涣散的人,是谁?

这一夜,他醒过来,身边是空的。

烛还燃着,窗纸透进月白的光。他以为她已经走了,正要翻身,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铜镜那边。

他慢慢转过头。

她背对着他,坐在他的妆台前。那妆台本是妻子的,妻子去后,铜镜一直用素幔蒙着,从未打开过。此刻素幔落在地上,铜镜幽幽地亮着。她正对着镜子,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往上撕扯。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撕得很慢,像剥一只熟透的桃。皮从额角开始裂开,露出底下猩红的颜色。她继续撕,撕到鼻梁,撕到嘴唇,整张脸皮像一张湿透的宣纸,软软地耷拉下来。

烛火跳了跳。

她将脸皮完全揭下,露出底下的脸来。

沈青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

那张脸他认得。

弯弯的眉,小小的嘴,左边眉梢一粒朱砂痣——是他的妻子,是三年前吊死在梁上的妻子,是他在她咽气之后,才从赌坊回来的妻子。

“你……”他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她慢慢转过头来。

烛火在这一刻亮得刺眼。他看见妻子的脸,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皮肤泛着青灰,像搁久了的白蜡。她的眼珠动了动,直直地盯着他。

“夫君。”她说。

那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唤他夫君。

沈青松浑身剧烈地抖起来,抖得像风中的纸人。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黄昏,他输光了最后一文钱,从赌坊出来,天边的云像烧着了一样红。他想起他走到巷口,看见自家门口围了许多人,有人在喊,有人捂着脸跑开。他想起他挤进人群,抬头看见梁上悬着的白绫,和绫下那双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的绣花鞋。

“我……”他嘴唇翕动。

她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喀喀声。她走近他,一步,两步,三步。那股坟前白菊的气息越来越浓,浓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我问你一句话。”她停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问完就走。”

沈青松喉结滚动。

“那年我在梁上等你。”她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我吊上去的时候,太阳还有三竿高。我想你申时该回来的。我吊了一刻钟,憋得胸口要炸开,我想再撑一撑,你就要回来了。我吊了半个时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想你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再等等。我吊了一个时辰,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隔壁的灯亮起来,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沈青松的眼泪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怕,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我最后看见的,是你。”她说,“是你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我。你的脸我看了三年,可那一瞬间,我不认得了。”

她抬起手,将那张脸皮重新敷在脸上,慢慢抚平。眉眼鼻唇,又变作那个夜夜来讨茶的狐媚女子。

“我本可以去投胎的。”她说,“可我不甘心。我借了一张皮,回来问你一句话。”

她走近一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年,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沈青松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在赌坊里输红了眼,想说那天牌运正旺不舍得走,想说人群挤不进来他喊了无数声借过——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散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等了一盏茶工夫。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素白的衣袂在夜风里飘动,像一片纸钱。

沈青松扑过去,想抓住什么。他的手穿过她的衣袖,什么都没有触到。

她消失在月光里。

第二天,邻人发现沈青松死在自己的书案前。他伏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奇怪的是,他的书案上多了一篇文字,墨迹新鲜,仿佛刚刚写成。

那是一篇判词:

青松为骨纸为情,

三载阴阳问死生。

若使人心如妾意,

何须画皮扮卿卿。

窗外,不知谁家的白菊开了。那香气幽幽地飘进来,和那一夜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