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穿着洞洞拖鞋出门逛街的人，都是精神状态领先我十年的大神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低头，看见一双熟悉地洞洞拖鞋。

楼上是写着

「甲级写字楼」

的牌子，电梯里是衬衫、西裤、工牌、人为挺直的脊梁，中间夹着一双软塌塌、五颜六色、挂着小挂件的塑料鞋，显得格格不入，又特别显眼。

几年前，这玩意儿被叫

「丑鞋」「农民工审美」

，上点年纪的人嫌它不上台面，时尚号嫌它毁造型。谁要穿着它出现在商场、办公室、甚至婚礼现场，多半要迎来善意的劝退和不善意的白眼。

现在呢？联名款一双能卖到几百上千，潮牌抢着合作，博主写长文教你

「洞洞鞋搭配指南」

。同一双鞋，从

「土」

到

「潮」

，从被嫌弃到被追捧，只是因为有一天，某些人突然决定，这可以贵一点，这可以被包装成一种

「生活方式」

。

行。

但我更在意的，你以为是它怎么从

「丑」

变

「时髦」

，其实是谁在什么场景里，硬着头皮穿上了它。

敢穿洞洞拖鞋去逛商场、去上班、去见客户、甚至去参加婚礼的人，很多并你以为是在追逐哪个新潮，其实是在悄悄说一句我的舒适度，大于你们的审美观。

这句话，说出来代价不小。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训练的，是另外一套逻辑，面试要穿正装，重要场合要化妆，见长辈要

「体面」

，出门不能太随便。鞋子要显腿长，西装要显身材，裙子要显腰细，你要处处

「修饰」

自己，哪怕那双高跟鞋磨出血泡，哪怕那条裤子让你在工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憋得难受。

理由也很好听

「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这是基本尊重。」「形象就是竞争力。」

于是，一个普通年轻人的身体，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成了他人评价体系里的项目，肤色、妆面、指甲、腰臀比、通勤穿搭……每一项都能被拿出来点评，甚至计价。

你要靠这些东西，去换一份工作机会、一次升职可能、一个看起来

「向上流动」

的人生叙事。

好吧。

在这样一整套

「把人打磨成商品」

的规范里，洞洞拖鞋的出现，确实有点刺眼。它不显身材曲线，不强调气场，不展示你

「对生活的品味」

，它只负责一件事情，让脚不要太难受。

就，这么朴素。

而很多人偏偏要在最讲究

「体面」

的地方，穿上它。那当然你以为是多少钱的问题，其实是一个很小、很倔强的宣言，我不想再为你们的

「看起来像样」

多受一分罪。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

「懒」

吗？不修边幅，还上纲上线到

「反叛」

？然。

问题在于，我们的社会早就不是

「你愿意打扮就打扮，不愿意就算了」

那么简单。许多时候，

「不打扮」「不配合审美」

，直接意味着机会减少，意味着被归类为

「不专业」「不积极」「不上进」

。

你可以去查一查，多少行业把

「形象良好」

写进招聘要求，多少公司要求统一工装、统一妆容、统一鞋款；多少服务业岗位的女性，被要求穿高跟鞋、短裙，只因为

「客户欢喜看」

。

这些规定，在制度上几乎无从申诉，在现实中却无处不在。它们把

「好好干活」

变成

「先把自己变成别人想看见的样子，再来谈干活」

。

洞洞拖鞋，只是在这条看不见的绞索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当一个外卖员在送完最后一单后，把捂了一天的运动鞋换成洞洞拖，在路边摊边上喘口气；当一个前台小姐姐下了班，甩掉磨脚的高跟鞋，换上藏在桌底下的洞洞拖去地铁；当一个打工人忍痛执行公司的

「正装日」

，但在非必要的普通工作日，坚持脚下是那双软趴趴的塑料鞋，他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在可控的范围内，把一点点身体主权，从别人的审美手里，抢回来。

有人说，现在流行

「多巴胺穿搭」「松弛感穿搭」

，颜色越来越跳，衣服越来越肥大，甚至有人穿着睡衣出门。这些被骂

「邋遢」

，也被赞

「真实」

。在我看来，里面当然有跟风，有生意，有营销号在那边摇旗呐喊，这很好拍照，这很适合发朋友圈。

但再往深一点看，是很多人真的累了。

他们累于为镜头活，为甲方活，为KPI活，为所有

「别人怎么看」

活。他们开始想，我能不能哪怕有两三个小时，不是一个可以被打分的

「人设」

，而只是一具想舒服一点的身体？

洞洞拖鞋，就是这么一个特别具体的、长得甚至有点丑的

「问题发言」

。

当然，我们也要承认，市场的胃口一向很好。

一开始，是苦哈哈的年轻人穿着几十块钱一双的洞洞拖，在小区楼下溜达；过两年，品牌联名、限量款、艺术家合作接连不断，一双鞋的价格被抬到天上去，一切

「反叛」

迅速变成

「风格」

，再打包回头卖给你。

抵抗，被收编。幽默。

当一双原本以

「便宜、随便、好穿」

著称的鞋，被做成理财产品，被当作身份符号，你就会发现，就连你脚上的那一点舒适，也要被包装成故事，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奇观。

所以，我并不想把洞洞拖鞋神化成什么伟大的

「精神图腾」

。一双鞋，扛不起那么多旗帜。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穿鞋的人心里地那点小小别扭为什么我要为了别人眼里的

「体面」

，去消耗自己身体的舒适？为什么

「好看」

总要排在

「好受」

前面？为什么我稍微不配合，就要被归类成

「不专业」「不尊重场合」

？

这些问题，背后是制度性的，是谁在规定什么叫

「专业形象」

？是谁有权把中产阶层的审美，当成唯一可流通的

「高级感」

，然后向下要求所有人必须学习、模仿、对标？

而我们能做的，也许看起来很微不足道。

比如，在不至于丢饭碗的前提下，多替自己的身体争取一点空间；比如，当你已经站在某种权力位置，哪怕只是一间小办公室里的主管，尽量少用

「形象」「气质」

去评价下属，把重点放回

「工作本身」

；比如，在看见别人穿着洞洞拖出现在你觉得

「不够体面」

的地方时，哪怕你心里犯嘀咕，也先忍住那句

「这样不太好吧」

。

让别人舒服一点，不会让世界更糟。让自己舒服一点，也不应该需要太多解释。

历史上，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裹脚、紧身胸衣和

「女性必须戴帽子出门」

的年代。那些东西，当年也被包装成

「美」「礼仪」「高级感」

，而反对它们的声音，一开始也被说成

「不体面」「不懂规矩」

。

今天我们看回去，只有一种感觉，徒增笑耳。

也许再过若干年，我们会同样回望今天各种

「着装规范」「形象要求」

，然后摇摇头，原来我们曾经这么不把人的身体当回事。

而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日常生活里，为这种未来腾出一点点余地。

穿不穿洞洞拖，其实无所谓。关键是，你有没有机会，在不被惩罚的前提下，说一句，

「我想先舒服一点。」

诸君大可不必把一双鞋看得太重。但也别低估，那一点点不配合的力量。

愿朋友们的脚，先合脚，再好看。愿朋友们的日常，不必总是为他人的眼光，勒紧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