匝道——老丈人的规矩(8)

发布时间:2026-02-17 13:29  浏览量:1

江洲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今晚公司聚餐,他喝了点酒,不多,但脸上有点热。推开老洋房的木门,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一盏,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他低头换鞋。

皮鞋脱下来,放进鞋柜。拖鞋在脚边,他踩进去,习惯性地把皮鞋摆正——鞋尖朝外,并排,和他当兵那年学会的一样。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呼吸声。

江洲回过头,老丈人站在走廊那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他没开灯,就着玄关的灯光站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江洲愣了一下:“爸,还没睡?”

老丈人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落在他的脚边。

江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拖鞋。

他的两只拖鞋,一左一右,整整齐齐穿在脚上。但问题是,鞋柜旁边还有一双拖鞋,那是老丈人的,平时放在固定的位置。而现在,那双拖鞋有一只歪了,鞋尖朝着不同方向,像是被谁不小心碰了一下。

江洲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那双歪了的拖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丈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很长,长得江洲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老丈人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响声,一步一步,上楼去了。

玄关只剩江洲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双歪了的拖鞋,想了三秒钟,弯下腰,把它摆正了。

上楼的时候,他刻意放轻脚步。

二楼老丈人和丈母娘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经过时听见里面丈母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老丈人没回话。

他继续往上走,三楼。

卧室里开着床头灯,苏敏靠在床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爸在楼下干什么?”

江洲顿了一下:“喝水吧。”

苏敏点点头,没再问。她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

江洲脱了外套,挂进衣柜。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在玄关,爸站那儿看着我。”

苏敏抬起头:“看你干什么?”

“拖鞋没摆好。”江洲说,“不是我的,是他那双。不知道谁碰歪了,他就站在那儿看。”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爸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江洲没说话。

苏敏又说:“他这些年一直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动他东西,他能三天不跟我说话。”

“那你怎么过来的?”

“习惯了。”苏敏说,“你也会习惯的。”

江洲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也许他真的会习惯。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苏敏一样,把这些事当成理所当然。

但今晚,那双歪了的拖鞋还在他脑子里转。

老丈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看着他。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难受。

第二天早上,江洲起得比平时早。

六点不到,沪剧还没响。他轻手轻脚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往老丈人房间看了一眼。门关着,没声音。

他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他忽然看见老丈人坐在客厅里。

不是坐着,是坐着——藤椅上,老位置,面对着玄关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

老丈人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早。”江洲说。

老丈人点点头,没说话。

江洲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时老丈人还在那儿坐着,姿势都没变。

他想了想,走过去,在老丈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咔,咔,咔。

老丈人忽然开口:“昨天那双拖鞋,是你摆的?”

江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我摆的。”

老丈人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江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坐着,喝水。

过了很久,老丈人说:“这家里,东西都是有位置的。”

江洲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但老丈人没再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沪剧响了。

二楼传来丈母娘起床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收音机里的唱腔开始往上爬。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饭的时候,江洲又坐在那个靠厨房门口的位置。

老丈人坐主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丈母娘端着粥出来,一碗一碗摆在每个人面前。苏敏坐在丈母娘旁边,低头吃,没说话。

饭桌很安静。

江洲夹了一筷子咸菜,听见老丈人忽然说:“以后门口的拖鞋,放齐了再上楼。”

苏敏抬起头,看了江洲一眼。

丈母娘也看了一眼江洲,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江洲说:“好。”

老丈人点点头,继续吃饭。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再提。但江洲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每次进出门都会多看一眼那双拖鞋。

不是自己的那双。

是老丈人的那双。

上午送老丈人去康复,路上他没提昨晚的事,江洲也没提。

车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说今天哪条路堵,哪条路通。老丈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和平时一样。

但江洲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老丈人一眼。他正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都是老年斑,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江洲忽然想起苏敏说过,老丈人年轻时候是八级钳工,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退休金比她现在工资还高。

这样一个人,从管几十号人到管几双拖鞋,落差该有多大。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江洲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走。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双拖鞋为什么那么重要了。

晚上下班回来,江洲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老丈人的拖鞋——摆得很正,一左一右,整整齐齐。他自己的拖鞋也在旁边,也是摆好的。

他不知道是丈母娘摆的,还是老丈人自己摆的。

他换了鞋,把自己的皮鞋放进鞋柜,鞋尖朝外,并排。

然后他上楼。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听见老丈人的房间里有电视的声音,放着新闻联播。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看见老丈人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门,看电视。丈母娘在旁边织毛衣,脚边放着一个老式的针线筐。

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江洲站了两秒钟,继续往上走。

晚上睡觉前,苏敏忽然说:“今天爸心情好像不错。”

江洲“嗯”了一声。

苏敏侧过身看着他:“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说以后门口的拖鞋放齐了再上楼。”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说吧”的笑。

“你看,他就这样。说开了就没事了。”

江洲没说话。

苏敏又说:“我爸这人,其实就是怕没人把他当回事。你要是听他的,他就高兴了。”

江洲看着天花板。

他想,也许苏敏说得对。也许他真的只需要听老丈人的话,按他的规矩来,就能在这个家待下去。

可是——

“那你呢?”他忽然问。

苏敏一愣:“什么?”

“你高兴吗?”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江洲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灯关了。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江洲睁着眼,听着苏敏的呼吸声慢慢变沉。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老丈人起夜。

脚步声,开灯声,关灯声,然后是沉默。

江洲闭上眼睛。

他想,规矩是什么?是拖鞋要摆正,是椅子不能挪,是吃饭要有位置。是老人用了一辈子建立起来的秩序,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用。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自己的规矩在哪里。

自己的拖鞋,自己的椅子,自己的位置,又在哪里。

那双摆正了的老丈人的拖鞋,明天早上还会不会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沪剧还会响。明天早上,他还是会坐那个靠厨房门口的位置。明天上午,他还是要送老丈人去康复。

日子就是这样。

规矩也是这样。

凌晨两点,江洲醒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弄堂里很安静,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亮。他的奥迪停在花盆中间,车顶的落叶已经被风吹走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两只拖鞋,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放在床边。

他想起自己当兵那年,班长教他们摆鞋,也是这么摆的。鞋尖朝外,并排,一条线。

原来他也有自己的规矩。

只是在这个家里,他的规矩没人看见。

他躺回床上,苏敏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洲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老丈人说的那句话:“这家里,东西都是有位置的。”

他当时没问出口,但现在忽然想问了:

“那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在哪儿?”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要很久以后,他才能找到那个位置。

也许永远找不到。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