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把新鞋踩进了尿桶里
发布时间:2026-02-17 23:11 浏览量:1
年三十,父母会把我们的外衣裤袜全脱下,洗干净。
我们就光光的穿着棉衣棉裤鞋子,玩耍,等到大年初一穿新衣。
年三十晚上,母亲把一家人的新衣新裤、新鞋新袜,一件件在我们床前码好。
那鞋底是千层布的,母亲一针一针纳的,密密的,结结实实;鞋面上绣着花,梅花或喜鹊,母亲的手工很好,年年出门,都有人拉住我们看鞋。
初一早上醒来就开始穿新衣新裤,心里欢愉得很。
是一年中最盼望的时候。
坐在床沿上,左脚伸进去,刚好,右脚也穿好,站起来踩了两脚,软硬适中,正是母亲的手艺。
该扣鞋带了。
我低着头找地方落脚,一眼看见屋角那个带盖子的木桶。那桶的用处,家家都有,不说也明白。盖子盖得严严的,平平整整,正是扣鞋带的好地方。
我把右脚踩上去。
“哐当”一声,盖子翻了。
我的脚直直地踩进了桶里。
脚踝以下,全湿了。
尿味弥漫房间。
霎时,天塌了,小手揉着眼睛哭了又哭。
没有新鞋穿了,盼了一年呀。
那是我过得最难忘的一个初一。
其实那年的新鞋,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母亲做的鞋,年年都好。
我们穿着出门,总有人拉住脚看,啧啧地称赞:“这鞋做得多好啊,这花绣得多巧啊!”
我们脸上有笑,心里有乐。
有一年,母亲更巧了,在我们的衣领上绣了花。
那花小小的,绣在领子边上,一点点点缀。
出门没走几步,就被人发现了:“哎呀,这领子上的花真好看!”于是围过来一群婶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那年头,还没见过谁家孩子的衣领上绣花的。
那个年代温饱是第一位。美不美,好像被人遗忘了。
尽管生活拮据,母亲总是尽可能的让我们年年过年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让我们普通的衣服鞋子好看一些。
别人见了我们总会说,那是谁谁谁家的孩子。
年三十晚上还要发压岁钱。
那时候的压岁钱,就是几毛钱,顶多一块。可那几毛钱像宝贝一样被我们珍藏。
那时候是没有红包装的,压岁钱直接给到手里。
我拿着压岁钱想,放哪里好呢?
想来想去,我把压岁钱藏到奶奶床铺的褥子底下,过了好几个月才想起来,跑去掀开褥子一看,没了。
我急得哭,问奶奶,奶奶哄我说,许是老鼠叼走了。
老鼠叼钱做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初一穿齐整了出门,都是穿新衣的孩子,大家蹦蹦跳跳的,快乐的串门,东家进,西家出。
大人见了,就笑呵呵地招呼,往我们口袋里装零食,烤得焦黄的红薯干,自家炒的花生、瓜子,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
小孩子的衣服口袋浅,装一点就鼓鼓囊囊的,摸摸口袋,心满意足。
也有一年初一,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新鞋是布面的,害怕穿出去打湿,只好闷在家里,看屋檐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雨声,都是失望。
还有一年,妹妹走在前头,我看她穿一身紫色的碎花衣裳,脱口一句:“你看她像不像一条花蛇?”
母亲严肃告诫:“大年初一,要说吉利话!”
我那时候不懂,吉利不吉利,不就是一句话么。后来才明白,过年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一年的盼头。
新年第一天,要说吉利的话,做吉利的事。那是人心里的一点念想,一点对好日子的盼望。
但也有一年年三十, 母亲病了。
那一天家里很安静,我们走路都轻手轻脚,更不能大声说话,没有了往年过年的欢笑。
窗外的鞭炮声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响。
天亮的时候,母亲还躺着。我们自己穿了新衣,小心翼翼地把扣子扣好,把鞋带系紧。没有母亲在旁边看着,没有她帮我们整理。
穿好了,站在屋子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那年初一,我们都安安静静的出去串门。
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早已换了时代,母亲早就不做鞋了。
我们的孩子,过年也穿新衣,可新衣随时都能买,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非得等到初一才能穿。
压岁钱也水涨船高。
可年味,那对过年的期盼却淡了。
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些年过年。
想起母亲在灯下纳鞋底,想起新衣裳上那点绣花,想起被老鼠叼走的压岁钱。
想起那只踩翻了尿桶湿了的新鞋。
想起那天穿一身新衣不能出门,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那时候的穷,那时候的苦,那时候的盼望,那时候的欢喜,在2026年这个新年里,忽然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