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 三十一
发布时间:2026-02-18 16:00 浏览量:2
六、在康奈尔教物理
我在康奈尔总共住过三回:第一回是从1910年到1915年,当学生;第二回是当讲师,教物理;第三回是在1969年,当客座讲师,讲的是跨学科的题目。第二回这段儿生活平和,有趣味,在工作和朋友交情两方面都是如此。1919年6月离开柏克莱到了绮色佳以后,我很快就在布莱恩特街(Bryant Avenue)318号一座漂亮的公寓(以前的主人是一个叫卢瑟〔Luce〕的退休牧师)里头安顿下来了,这比我当学生时候住的林椴树街127号离校园还要近。我来得早,赶上了6月20日康奈尔建校五十周年的庆典。宴会安排在一个大军火库里头,来宾有好几千,轧根儿听不见演讲,那会儿的音响设备不像后来的那么好用,结果聚会只好移到了贝利楼(Bailey Hall)。庆典里头还有一个节目,是建校人埃兹拉·康奈尔(Ezra Cornell)塑像的揭幕仪式,塑像立在四方形院子的西头。
我是在1919年10月2日讲第一堂课的,讲的是电磁现象,我没带讲稿。后来上课不带讲稿就成了我的一个习惯,不过虽然对自己越来越自信,我还是得承认带讲稿我会讲得更好些。我还教二年级学生实验物理14和高等实验物理25。我跟同事居伊·E. 格兰瑟姆(Guy E. Grantham)一块儿做无线电话的实验,实验的地点是洛克菲勒楼(Rockefeller Hall)。我们用了几百码的电线,为的是三楼讲话二楼能听见。当然这里头重要的是原理,如果你能从一个楼层向另外一个楼层讲话,你也能从一个洲向另一个洲讲话。工作上我一般都是很小心细致的,可是我那心不在焉的毛病(我就是因为这个二年级的时候就得了“教授”的绰号)还是会跟我开玩笑。有一天,11点的时候我走出物理楼,几个学生正往里走,他们问我:“赵博士,你不来上课吗?”我说:“当然要上!”然后我去了体育馆,锻炼了一个钟头,等我回来的时候儿,所有人都走光了,我以为是12点的课!不过我得声明,大多数事情上我还是很准时的。有一次,我和女朋友周淑安逛了整个纽约城,我还能赶上夜班的火车,及时赶回了绮色佳,第二天上午8点钟洛克菲勒楼还有我的课呢。今天还能在物理楼的走廊上看到以前所有老师的名单。
就我的个人兴趣来说,我还听了下面这几位教授的课:查尔斯·C. 比德威(Charles C. Bidwell),卡尔顿·C. 默多克(Carleton C. Murdock),约瑟夫·E. 特雷弗(Joseph E. Trevor),欧文斯(F. W. Owens),梅利特,还有O. 冯·恩格伦(O. D. von Engeln)的地质课。我还清楚的记得欧文斯教授的地址,因为是在威斯特本巷(Westbourne Lane),我却老是写信寄到贝斯特文巷(Bestworn Lane)去。不过这次我在物理上下的工夫,也不比我以前在哪个科目上下的工夫更多些。列几本我读的书吧:《亨利·亚当斯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H. G. 威尔斯(H. G. Wells)的《时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和《世界大战》(War of Worlds);皮尔森(Pearson)的《科学语法》(The Grammar of Science);巴斯德(Pasteur)的《生命》(Life);爱伦·凯(Ellen Key)的《爱情与婚姻》(Love and Marriage);李科克(Stephen Leacock)*的《文学的失误》(Literary Lapse);霍金**的《人类经验中上帝的意义》(The Meaning of God in Human Experience);艾姆斯(Ames)的《新正统》(New Orthodoxy);艾德理(Adeney)的《圣经批评》(Bible Criticism);卡波特(Cabot)的《人何以为生》(What Men Live By)。关于弗洛伊德的《智慧与无意识》(Wit and the Unconscious),我的评论是:“弗洛伊德懂得智慧,但是他本人粗俗,并不智慧。”关于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我的评论是:“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可是像瓦伊辛格(Vaihinger)*这样一个天才,把一辈子都花在给它写评论上,一卷接着一卷写,我就觉着是浪费时间了。”上面这些自然不是物理教学和研究的必读书,必读书里头我最痛恨的是坡印廷(Poynting)和汤普森(Thompson)**写的一本,不过我都忘了书的题目了,不知道是《热》(Heat)还是《力学》(Mechanics)。
*《亨利·亚当斯的教育》是美国历史学家、小说家亨利·亚当斯(Henry Adams, 1838—1918)的自传性著作,在作者身后出版,获1919年普利策奖。威尔斯(1866—1946),英国著名作家,以科幻小说闻名,《时间机器》和《世界大战》是其代表作。皮尔森(全名Karl Pearson, 1857—1936),英国数学家,统计学的创始人之一。《科学语法》是其代表作,对爱因斯坦颇有影响。巴斯德(1822—1895),法国著名化学家,微生物学家。爱伦·凯(1849—1926),瑞典女作家,女性主义的先驱之一。李科克(1869—1944),加拿大作家,以幽默小说闻名。——译者注
** 即前文提到的霍金(William E. Hocking)教授,作者在哈佛的老师。——译者注
- 瓦伊辛格(全名Hans Vaihinger, 1852—1933),德国哲学家,以康德研究闻名。——译者注
** 坡印廷(全名John Henry Poynting, 1852—1914),英国物理学家。汤普森(全名Silvanus P. Thompson, 1851—1916),英国物理学家。——译者注
那些年我还多少保留着对语言学的兴趣。我是《科学》杂志在美国的编辑,写了一篇关于注音字母和西方语音之间关系的文章。1920年,我跟一位王先生讨论了这个问题,我说,“1. 中国话必须先统一,然后我们才能专用拼音字。2. 拼音字字义不明确的问题,可以用多音节词来解决,好多方言的口语里头,主要都是多音节词。3. 拼音方案适用于文学和科学用途的复杂性,直译外国科学名词的时候尤其方便。”事实上,讲了这些话还不到一年,我就加入了国语统一筹备会,还撰写和录制了一套国语留声片。
在康奈尔的这一年我在音乐方面也顶活跃。我写歌,把中国民歌谱上和声,还指挥中国学生的合唱团。我还跟劳拉·布莱恩特(Laura Bryant)小姐学习声乐,音高达到了高BBᵇ,然后参加了贝利楼举办的节日合唱音乐会(Festival Chorus)。1920年2月,我预订了一支价值四十美元的竖笛,最后买了一件价值一百一十五美元的乐器才收手,那会儿这自然是非常高的价格了。我去听音乐会,顶喜欢看弗里德里克·斯托克(Frederick Stock)*指挥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响曲,指挥拨奏部分的时候儿,他只用眼睛瞄一下,不用指挥棒。弗瑞茨·克莱斯勒(Fritz Kreisler)**有一次在演奏小提琴,第一乐章演奏完后,灯突然都灭了,原来是绮色佳的一帮职员把电线剪断了,我在日记里头把他们叫做“(非)美国(不)荣誉军团”(“un” American Legion of “dis” honor)。有一个引导员打开手电筒帮忙,然后许多观众(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打开了手电筒,对准天花板,这样演奏者就能借助反射的光演奏下去。其实当时外面一团糟,闹事儿的人和一群学生打成一团,最后总算恢复了秩序。灯又亮了,音乐会完美收场。反对克莱斯勒的理由自然是因为他是一个奥地利人,而一战才刚结束差不多一年时间。
- 弗里德里克·斯托克(全名Frederick Stock, 1872—1942),美国指挥家,担任芝加哥交响乐团指挥一职长达三十七年。——译者注
** 弗瑞茨·克莱斯勒(Fritz Kreisler, 1875—1962),美籍奥地利小提琴家、作曲家。——译者注
绮色佳是美国北边的城市,凉爽清澈的晚上能看到北极光。我第一次看到北极光是在1920年3月20日。我在那儿念了五年的书,按理说应该适应那儿的气候。可是有天晚上在洛克菲勒楼实验物理14的实验室里头,温度只有华氏46度,这对绮色佳来讲也是很少见的。在气候温和的加州待惯了,我觉着实在是太冷了。我那心脏跳得厉害的老毛病又犯了,犯的时候常常情绪就很低落。有一回,我半夜醒来,想给两个大夫打电话叫他们来,可是谁也不来。后来我的房东卢瑟给我弄了一点溴化物镇静剂,我又好了。这一年我只去了一次医院,是在2月15日,烧到了华氏100度,心跳每分钟92次,19号我就出院了。有几回完全是做了傻事才得了病。那会儿正是中国科学社刚刚创立的时候,我们这些发起人中有几个为了让它能办下去,从我们可怜的收入里头省吃俭用。我有一个康奈尔的同学叫董时,他发起了一个节衣缩食的比赛,有一次一天吃饭只花了五十美分,还有一次只花了三十五美分,结果很快我们都得了感冒病倒了。中国科学社已经搬到了上海,到1920年才差不多自立了。
我到现在还没怎么讲我在康奈尔的朋友。奇怪的是这一年我交的朋友似乎比往年都多,老少男女都有。所以到我快走的时候儿,我给大概有一百五十位朋友发了一封通函,我先手写然后再复印寄给他们。打那以后我又寄了四封这样的通函,一次比一次写得长,我把它们叫做“绿信”,因为它们都装在绿色封套里头,要么就是标题用的是绿色。这次在康奈尔,我常常儿看到梅利特教授和他的家人,有时候我会带着他的女儿露易丝和茱莉亚去看电影。我还见到了那位高年级姓金的同学,康奈尔1912届的。不过我记着是在去纽约的时候见到的,我给他讲“我的格言”,他给我讲“伟大人物可能会想到的一些思想”。还有一位可能还算不上朋友的人来找过我,他是从南京来的普莱斯先生,我跟他用常州家乡话聊天,谈得很高兴。我记得很清楚,天津青年会的罗伯逊也来找过我,我们在物理实验室见的面。几年前我还在南京听过他演讲,我发现他中国话讲得极好,甚至还带一点我的出生地天津的口音。
我这个年纪应该正是对女孩子感兴趣的时候儿,实际上也正是这样。我经常见到李美步、邝翠娥、瑞贝卡·佩弗,最经常见的还是周淑安。我跟罗伯塔·奥利芬特(Roberta Oliphant)(后来成了梅里休〔Merrihew〕夫人)和许海伦(Helen Huie)约会,带邝翠娥去看电影《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我跟菲尔伯特的友谊一如既往,她比我大几岁,我做盲肠炎手术的时候她是我的护士。我在康奈尔这一年,大多数时候专跟周淑安约会,每次去剑桥必定去看她,还跟她一起逛纽约。我会给她写长信,还在日记里头用第二人称称呼她,玩了几天回到绮色佳后,我觉着“某种勇气不时袭上心头”*。可是我不敢靠她太近,首先,因为那时候社会的标准比后来严格得多,任何身体上的亲近都非同小可;第二,我们俩都订婚了:我一小儿就跟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子订了婚,我在前面讲过,淑安则是跟我的朋友胡宣明订的婚,胡宣明是跟我1910年一块儿考取清华庚款留学美国的同学。我还跟我的舅舅冯聃生和其他亲戚写过信,让他们帮我退亲,不过我和他们都没把这个想法太当回事儿,直到我回国后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 此处原文为“a sort of Vague-mut schleicht mir occasionally ins Herz hinein”,为英德混合文体,译文参照张源译本。——译者注
我在康奈尔的教职自然是一年一聘的。1920年春天,我收到了施赞元*从华盛顿发来的信,说严鹤龄**打电报给他,要我来年来清华学堂教数学。我跟梅利特教授商量这件事,他跟我说,我可以向康奈尔请假一年,然后再回来。我考虑了几天,最后决定接受清华的邀请。我觉着出国十年后回到中国,是一件顶让人兴奋的事儿,而且可能还有机会解决我的个人问题。
- 施赞元(1888—?),江苏苏州人。1914年获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医学博士学位。1919年任驻华华盛顿中国教育团团长。——译者注
** 严鹤龄(1879—1937),浙江余姚人。1908年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1911年获法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任外交部秘书、参事等职,1920年任清华学堂校长。——译者注
在康奈尔的这一年,我优柔寡断和内向的性格,不像我在芝加哥和柏克莱“游学”那一年那么厉害了,不过我还是在日记里头找到了下面几条:“洗心革面,回到我先前圣洁的本性。”(1910年12月8日)*还有:“我一直都态度乐观,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归置到一个大的计划里头,每件事都各得其所,这让我心境平和泰然,我觉着对我身体也有很大的作用,至少让我免了多余的忧虑不安和怨天尤人。”(1920年7月24日日记)。最后一段是我决定回国以后不久写的。〔一〕
我一旦做好了回国的明确计划,所有的事儿都一帆风顺,虽然在准备的最后一刻很是慌乱。我寄了几十张通知地址变更的明信片,准备好随身带的手提包和手提箱,一个大箱子和大衣箱托运到旧金山,三箱书和一个打字机装船海运。在我横跨美国大陆的路上,换乘火车的时候儿,我还抽空去了趟威斯康星的麦迪逊,和叶企孙泛舟游览了蒙多达湖(Mendota Lake)。
- 原文如此,日期似有误。——译者注
〔一〕引了上面两段话后,过了差不多一年,我在日记里头找这两段话,可是就是找不着。不过我确实记得写过这两段,它们肯定是放在其他的笔记本里头,而不是记在日记里。
1920年7月25日下午1点12分,我在旧金山坐上了中国邮轮公司的尼罗河号,船的排水量有一万四千吨。汽笛长鸣,彩旗飘舞,轮船缓缓开动,我告别了待了十年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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