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内AA30年,他顿顿咸菜我餐餐牛排 他退休当天,我接来我父母称AA结束,要他做全职主夫 他穿鞋回头一笑:我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啊
发布时间:2026-02-17 19:16 浏览量:1
“建平,把那份椒盐排骨往爸那边挪挪,爸牙口不好,就爱吃软的。”
王雅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许建平的手顿在半空。
他刚刚夹起一块排骨,想放到自己碗里。
今天是他的退休宴。
说是宴,其实就是在家里摆了六道菜,王雅芝下厨做了四道,另外两道是楼下熟食店买的。
桌边坐着五个人:许建平,王雅芝,还有今天特意接来的王父王母,以及王雅芝的妹妹王雅芬。
许建平的儿子许天佑在海外工作,没能回来。
“听见没?”王雅芝又催了一句,手里的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
许建平默默地把那块排骨转了个方向,放进了岳父的碗里。
王父连眼皮都没抬,用筷子拨了拨排骨,嘟囔了一句:“今天的酱油放多了,咸。”
王母立刻接话:“建平啊,不是我说你,雅芝上班也累,你既然提前内退了,就该多学着做做饭。”
许建平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他不是提前内退。
是单位结构调整,他这个年纪的普通职工,都被劝退了。
补偿金拿了八万,是他工作三十年最后的体面。
“妈,您别这么说。”王雅芝嘴上劝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建平在单位也是老实人,做饭这种事,慢慢学就会了。”
王雅芬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姐,要我说啊,建平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这三十年,家里家外,不都是你操心?”
许建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水是温的,有点苦。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今天。
也是这么一桌人,也是王家的亲戚坐了大半。
那时候王雅芝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还带着笑,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媒人说,王家姑娘是银行职工,工作体面,人又能干。
许家父母老实巴交,觉得儿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祖上积德。
婚礼第二天,王雅芝就拿出一张纸。
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十几条。
第一条就是:婚后实行AA制。
“建平,我不是不相信你。”那时候的王雅芝声音还软,道理却硬,“现在都讲男女平等,经济独立才是婚姻长久的基础。”
许建平当时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王雅芝在银行,拿五十六块。
她拿出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下。
“房租水电,按收入比例分摊。你出百分之四十三,我出百分之五十七。”
“伙食费各自承担,谁想吃好的谁自己加钱。”
“将来有了孩子,教育费用平摊,日常开销按收入比例。”
许建平看着那张纸,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父母在旁边使眼色。
“雅芝是文化人,懂得多,听她的。”
这一听,就是三十年。
“建平,发什么呆呢?”王雅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给爸盛碗汤。”
许建平站起身,拿起岳父面前的碗。
汤是王雅芝煲了两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他盛了大半碗,小心地放到岳父面前。
王父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建平啊,退休金有多少?”
桌上突然安静了。
王雅芝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王母和王雅芬都看了过来。
许建平坐下来,声音平稳:“三千二。”
“三千二?”王父的眉头皱起来,“这么少?雅芝的退休金有五千八吧?”
王雅芝接过话头:“爸,建平单位效益一般,能拿这些就不错了。再说了,我们家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各管各的,他够他自己花就行。”
王母摇头:“那怎么行?男人退休金比女人少,说出去多不好听。”
“妈——”王雅芝拖长了声音,“现在时代不同了,谁还看这个。建平虽然钱少,但他老实啊,不抽烟不喝酒,够用了。”
许建平低头吃了一口米饭。
米粒在嘴里,嚼不出什么味道。
他想起上个礼拜,王雅芝买回来两块牛排。
澳洲进口的,包装精致,一块就要一百六十八。
晚上吃饭时,王雅芝把自己的那块煎得滋滋作响,撒上黑胡椒和玫瑰盐。
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许建平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是一碟咸菜,一碗白粥,还有半个馒头。
那是他自己的晚饭。
按照AA制,他每个月交八百块伙食费,王雅芝交一千二。
但这一千二,她只买自己吃的食材。
许建平的那八百,王雅芝说是“保管费”,她会买些米面油盐,至于菜——
“你想吃什么自己买,我做的时候顺便给你做一点。”
许建平不是没抗议过。
五年前,他胃病犯了,医生说要营养均衡。
他试着和王雅芝商量:“雅芝,要不这个月多交两百,你买菜的时候带点肉?”
王雅芝当时正在涂护手霜,头也没抬。
“建平,规矩就是规矩。你要吃肉,楼下熟食店有卖的,二十块钱能买一大块。我买的牛排是澳洲空运的,你吃那个浪费。”
许建平站在客厅里,看着妻子仔细按摩着每一根手指。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手背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自己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还有几处陈年的老茧。
那是早年帮父母干活留下的。
“再说了,”王雅芝涂完护手霜,终于抬眼看他,“你儿子在国外开销多大你知道吗?天佑上个月说要买辆车,我给他打了三万。这些钱,不都是我省下来的?”
许建平当时没说话。
他回到卧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存折。
上面有十二万八千块。
那是他三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儿子不知道这个存折的存在。
王雅芝更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许建平除了工资,没有任何积蓄。
“姐,话说回来,建平哥现在退休了,时间多了,也该帮你分担分担了。”
王雅芬的声音打断了许建平的回忆。
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羊毛衫,脸上画着淡妆,说话时眼睛总往许建平这边瞟。
“爸,妈,”王雅芝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宣布。”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许建平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他抬起头,看见王雅芝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那是她每次做出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表情。
“建平退休了,时间也多了。”王雅芝缓缓开口,“我想了想,我们那个AA制,实行了三十年,也该结束了。”
许建平的心脏猛地一跳。
结束?
“三十年,建平也辛苦了。”王雅芝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让人不安,“以后呢,家里的开支,我来负责。建平不用再交伙食费,也不用再操心水电煤气。”
王母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一家人哪能算那么清楚。”
王父也点头:“雅芝啊,你早该这么想了。”
许建平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的AA制,像一道冰冷的墙,横在他和这个家之间。
现在,墙要拆了?
“但是呢,”王雅芝话锋一转,“建平既然不交钱了,也不能白吃白住,对吧?”
许建平抬起头,对上妻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爸,妈年纪大了,我想把他们接过来住。”王雅芝继续说,“我工作忙,还要操心天佑那边的事,家里总得有人照顾。建平现在退休了,正好。”
王母立刻接话:“哎呀,这主意好!建平脾气好,做事细心,照顾我们老两口最合适了。”
王父也笑:“是啊,建平做饭还行,上次那个西红柿炒蛋,味道不错。”
许建平觉得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雅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雅芝微笑,“从今天起,AA制正式结束。你搬出书房,住到客房去,主卧给爸妈住。你呢,就负责照顾二老的饮食起居,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陪他们看病拿药。”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放心,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花。家里的开销,我来。”
许建平脑子里嗡嗡作响。
书房。
他住了三十年的书房。
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那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私人空间。
现在,连这个也要让出去?
“对了,”王雅芝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列的责任清单,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可以问。”
那张纸被推到许建平面前。
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标题是:全职家庭事务责任人职责明细。
下面列了二十多条。
1.
每日早6点前起床,准备早餐(需符合二老饮食要求)。
2.
上午陪同散步或买菜,每日菜品需提前一日拟定报备。
3.
午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每周不重样。
4.
下午打扫全屋卫生,包括但不限于擦窗、拖地、清洗卫生间。
5.
晚餐根据二老身体状况调整,需软烂易消化。
6.
每晚睡前准备洗脚水,水温40-42度。
7.
每周陪同医院体检一次(如需要)。
8.
……
许建平一条条看下去,手指越来越凉。
这不是结束AA制。
这是把他从一个交钱的租客,变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
“雅芝,”许建平抬起头,声音很轻,“那我……我自己的时间呢?”
王雅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自己的时间?”她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建平,你现在退休了,时间不就是用来照顾家的吗?再说了,爸妈能来住多久?等他们……等他们百年之后,你不就轻松了?”
王母立刻板起脸:“建平,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们老两口?”
“不是,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建平想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雅芝好心好意结束AA制,让你白吃白住,还给你找点事做,免得你退休了闲出病来。你倒好,先想着自己的时间?”
王雅芬在一旁帮腔:“建平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姐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啊。你看现在多少人家,请个住家保姆一个月要五六千呢。姐这是帮你省钱了。”
帮你省钱。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许建平心上。
他看着王雅芝。
妻子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但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丝不耐烦。
那是一种“我已经够仁慈了,你别不识抬举”的不耐烦。
许建平想起三年前,儿子许天佑回国那次。
一家人吃饭,儿子说起在海外买房的事。
“首付要两百万,压力太大了。”许天佑叹气。
王雅芝当时说:“儿子别怕,妈帮你攒着钱呢。”
许建平小心翼翼地问:“天佑,爸这里也有点……”
“爸,”许天佑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蔑,“你那点钱留着养老吧。妈说了,你那单位朝不保夕,以后退休金还不知道能拿多少呢。”
许建平当时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扒饭,饭粒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十年前,王雅芝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
王父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小许啊,听说你父母是农民?”
想起结婚时,王家的亲戚们窃窃私语:“雅芝怎么找个这样的?”
想起儿子出生后,王雅芝坚持让孩子跟她姓。
“姓王好听,许字太普通了。”
想起每一次家庭聚会,他永远是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人。
想起每一次儿子要钱,王雅芝都说:“找你爸有什么用,他有几个钱?”
三十年。
他像个影子一样活了三十年。
“建平?”王雅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清单看完了吗?有什么问题?”
许建平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看桌上的人。
王父王母满脸理所应当。
王雅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王雅芝在等他的回答。
他慢慢折起那张纸,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
“好。”他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王雅芝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来,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她给父母夹菜,又给妹妹夹了一块排骨。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许建平说:“对了,建平,你明天记得早点起来。爸早上六点半要喝豆浆,得现磨的,外面买的不干净。妈七点要吃蒸蛋,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
许建平点点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青菜炒得有点咸,但他什么都没说。
饭后,王雅芝陪着父母在客厅看电视。
许建平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走碗碟上的油渍。
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仔细地擦。
厨房的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
一盏一盏,温暖又遥远。
许建平想起自己父母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母亲总是把好的留给他和父亲。
一块肉,要分成三份,最大的给他,其次给父亲,最小的母亲自己吃。
父亲总说:“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母亲就笑:“你干活累,也该多吃。”
他们谁也没想过AA制。
他们甚至不知道AA制是什么意思。
“建平,”王雅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洗完了把水果切一下。爸要吃苹果,记得削皮。”
许建平应了一声。
他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
苹果是王雅芝买的,进口的,一斤要二十多块。
他很少吃。
因为太贵了。
按照AA制,他如果想吃,得自己掏钱买。
他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
刀锋很锋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连成一长条。
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给他削苹果。
那时候的苹果便宜,五毛钱一斤,但母亲还是舍不得多吃。
总是削好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到他嘴里。
“我儿将来要有出息。”母亲总这么说。
许建平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又插上几根牙签。
端到客厅时,王雅芝正在给父母捶背。
王父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王母看见苹果,皱了皱眉:“怎么切成这样?块太大了,我牙口不好。”
许建平说:“那我再去切小点。”
“算了算了,将就吃吧。”王母摆摆手,拿起一块,却又放下,“哎呀,忘记洗手了。建平,你去给我拿张湿纸巾。”
许建平转身去拿。
湿纸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他蹲下身子,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放着一沓纸巾,几支笔,还有一些杂物。
角落里,有一个旧相框。
许建平的手顿了顿。
他把相框拿出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王雅芝,抱着刚满月的许天佑。
旁边站着的是他。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有笑容。
王雅芝靠在他肩上,虽然表情还是有些矜持,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许建平算了算。
三十年前。
儿子刚满月,王雅芝的产假还没结束。
那时候,AA制已经实行了半年。
但他还是满心欢喜,觉得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更像家了。
“建平,拿个湿纸巾怎么这么久?”王雅芝的声音传来。
许建平把相框塞回抽屉,拿出湿纸巾,关上抽屉。
走回客厅时,王父正在说话。
“……雅芝啊,你这次做得对。建平这人,老实是老实,就是没什么出息。现在退休了,让他好好伺候你,也算他还有点用。”
王雅芝笑了笑,没说话。
许建平把湿纸巾递给王母。
王母接过去,慢条斯理地擦手。
擦完手,又擦了擦嘴。
然后把用过的湿纸巾递给许建平:“扔了吧。”
许建平接过那张黏糊糊的纸巾,走到垃圾桶边。
垃圾桶里,有他今晚做的菜剩下的边角料。
有王雅芝削的水果皮。
有王父吐的骨头。
他把湿纸巾扔进去,盖上了盖子。
“对了,建平,”王雅芝突然说,“明天早上,你记得去超市买点菜。清单我晚点发你微信上。钱你先垫着,月底我给你报销。”
许建平说:“好。”
“还有,”王雅芝想了想,“你那个书房,今天晚上收拾一下。爸妈的行李明天就搬过来了,你搬到客房去。客房小是小了点,但你也住不了多久。”
许建平抬起头:“住不了多久?”
王雅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等爸妈住习惯了,你搬去阳台那个隔间吧。那里安静,你睡觉也不会被打扰。”
阳台隔间。
那是三平米的地方,原本是放杂物的。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许建平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但他还是说:“好。”
王雅芝满意地点点头。
她继续给父亲捶背,手法熟练,力度适中。
王父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女儿好啊。”
王母也说:“那是,雅芝从小就孝顺。”
许建平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件多余的家具。
他默默地转身,走向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王雅芬的笑声。
“姐,还是你有办法。这下好了,家里有个免费保姆,你也能轻松点。”
王雅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说什么呢,建平是我丈夫,照顾爸妈也是应该的。”
“是是是,应该的……”
后面的声音,被门板隔断了。
许建平靠在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书房很小,但这是他的空间。
单人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书桌上堆着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书,大多是单位发的学习材料,还有一些旧杂志。
衣柜里,挂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
最贵的一件外套,是五年前买的,花了三百块。
王雅芝当时说:“买这么贵的衣服干什么?你又不出门见人。”
许建平没说话。
他只是需要一件像样的外套,在单位聚餐时穿。
他开始收拾东西。
书一本一本放进纸箱。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老花镜,记事本,几支笔。
还有一个铁盒子。
许建平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
父母的黑白照,已经泛黄了。
他和王雅芝的结婚照,那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有笑容。
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圆滚滚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最底下,是一张存折。
他打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
十二万八千。
这是他三十年攒下来的。
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出一点。
奖金,补贴,偶尔的外快。
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
王雅芝不知道。
儿子也不知道。
他们都以为,许建平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工资月光,毫无积蓄。
许建平把存折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半。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儿子许天佑已经两个月没给他打电话了。
上次通话,还是因为要钱。
“爸,我看中一台电脑,一万二。妈说她这个月钱紧,你先帮我垫上?”
许建平当时问:“什么电脑要一万二?”
许天佑的语气立刻不耐烦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就说有没有吧。”
许建平沉默了几秒,说:“我转你。”
他转了一万二。
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
转账之后,许天佑发来两个字:“收到。”
连句谢谢都没有。
许建平放下手机,继续收拾。
他把纸箱搬到客房。
客房确实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就没多少空间了。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很差。
许建平把东西放好,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坐下去嘎吱响。
他看着这个房间,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那种累,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三十年。
现在,这块石头更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雅芝。
她敲了敲门,没等许建平回应就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清单。
“这是明天的菜谱和注意事项,”她把清单放在床头柜上,“你看一下,别弄错了。爸有高血压,不能吃太咸。妈血糖高,水果要控制。”
许建平点点头。
王雅芝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房间。
“这里是小了点,你先凑合住。等过段时间,我看看能不能把阳台隔间收拾一下。”
许建平说:“不用麻烦了,这里挺好。”
王雅芝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建平,”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飘,“今天的事,你别多想。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你又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许建平没说话。
王雅芝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建平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窄小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他看着那片光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儿子还小,夜里发烧。
王雅芝上夜班,他一个人抱着儿子去医院。
输液室里,儿子哭闹不止。
他抱着儿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轻声哼着歌。
那是他母亲以前哼过的调子。
儿子渐渐安静下来,在他怀里睡着了。
护士过来换药,笑着说:“这爸爸真细心。”
许建平当时心里一暖。
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父亲。
可现在呢?
三十年的AA制。
三十年的咸菜和牛排。
三十年的书房和单人床。
现在,连书房都没了。
他成了一个“全职主夫”。
一个免费的保姆。
一个住在客房的丈夫。
许建平慢慢地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十年的点点滴滴。
每一帧,都是王雅芝冷静的脸。
每一帧,都是他卑微的妥协。
他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响。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建平拿起来看。
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老周是他多年的朋友,也是同事,比他早退休一年。
“老许,退休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许建平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他想说很多。
想说AA制结束了。
想说他要当全职保姆了。
想说书房没了,要住客房了。
但最终,他只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老周很快回复:“那就好。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许建平看着这句话,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夜色深沉。
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许建平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铁盒子,再次拿出那张存折。
十二万八千。
在现在这个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但他有别的计划。
一个准备了十年的计划。
他把存折放回去,关掉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明天早上六点,他要起来磨豆浆。
要蒸蛋。
要买菜做饭。
要伺候岳父岳母。
但有些事,该开始了。
三十年。
够长了。
早上五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许建平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
客房没有窗户,一片漆黑。
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狭窄的房间。
五点四十一分。
离王雅芝规定的起床时间还有十九分钟。
但许建平还是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主卧的门紧闭着。
王父王母昨晚住进了主卧,王雅芝睡在儿子许天佑的房间——那个房间平时空着,但收拾得很干净。
许建平走进厨房。
厨房的窗户对着东边,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他拿出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
机器开始工作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许建平盯着豆浆机上跳动的指示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老周昨天发来的那条微信。
“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老周全名叫周建国,是许建平三十年的老同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去年退休后,老周在郊区包了一片地,搞生态农场。
一开始只是种菜养鸡,后来慢慢发展成农家乐。
半年前,老周找过许建平一次。
两人在路边的小馆子喝酒,老周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许,你这日子过得憋屈。来我这儿吧,咱们一起干。”
许建平当时只是摇头:“我哪会种地。”
“不会可以学!”老周眼睛通红,“你在这家里,跟个佣人有什么区别?人家佣人还拿工资呢,你呢?”
许建平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这儿缺个管账的。”老周压低声音,“你做事仔细,又老实,信得过。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许建平还是摇头。
那时候,他还没退休。
他还存着一丝幻想,也许等到退休那天,情况会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不会不一样。
只会更糟。
“嘀——”
豆浆机发出提示音,打断了许建平的思绪。
他关掉机器,把豆浆倒进瓷碗里。
按照王雅芝的清单,王父的豆浆要加一勺白糖,温度要保持在六十度左右。
许建平拿出温度计,测了测。
六十二度。
他等了一分钟,再测。
六十度。
正好。
接着是蒸蛋。
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一点五倍的温水,少许盐。
搅拌均匀后,用勺子撇去浮沫。
盖上保鲜膜,扎几个小孔。
上锅蒸八分钟。
许建平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
其实他本来不会做饭。
是结婚后,王雅芝要求AA制,他不得不学。
一开始只会煮面条,后来慢慢学会了炒菜。
王雅芝从不吃他做的饭。
她说他做的菜“有股穷酸味”。
但岳父岳母来了,她倒是放心让他做。
因为免费。
许建平盯着蒸锅上冒出的白气,眼神有些发空。
六点二十分,蒸蛋好了。
他打开锅盖,蛋羹光滑如镜,轻轻晃动时像布丁一样颤。
撒上几粒葱花,滴两滴香油。
香气飘出来。
许建平把豆浆和蒸蛋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
六点二十五分,主卧的门开了。
王父穿着睡衣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豆浆呢?”
“在桌上,温度刚好。”许建平说。
王父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然后皱起眉头:“太甜了。”
许建平愣了一下:“清单上说要加一勺糖。”
“我说太甜就是太甜!”王父把碗往桌上一放,“重新做!”
许建平看着那碗豆浆。
他已经测过温度,调过甜度。
但他什么都没说。
端起碗,回到厨房,倒掉,重新做。
这一次,他只加了半勺糖。
端上去时,王父尝了一口,还是皱眉:“这次又太淡了。”
许建平站在餐桌边,手指微微收紧。
王母这时候也出来了,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
“建平啊,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雅芝说你细心,我看也不见得。”
王雅芝从房间里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
她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许建平。
“爸,妈,将就吃吧。建平也是第一次做,慢慢就好了。”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但许建平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慢慢就好了。
意思是他还有很多“慢慢”的机会。
有很多次“将就”的机会。
许建平低下头:“我再去做一碗。”
“算了算了。”王父摆摆手,“时间来不及了,我七点要去公园下棋。”
他几口喝完豆浆,又吃了蒸蛋。
然后站起身:“建平,把我那件灰色外套拿来,今天有点凉。”
许建平去拿外套。
王父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是王雅芝昨天新买的,一件羊绒衫,标签上写着两千八。
许建平自己的外套,最贵的那件,三百。
他拿着外套回来,王父已经穿好鞋。
接过外套时,王父又说了一句:“下午记得去超市买点核桃,我要吃现剥的,不要包装好的。”
“好。”许建平应道。
王父王母出门后,王雅芝才坐下来吃早餐。
她吃的是全麦面包,配无糖酸奶,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这些都是她自己准备的,放在冰箱的专用区域。
许建平的早餐在厨房的角落里。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他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
王雅芝在餐厅,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偶尔会皱眉头,偶尔会笑一下。
许建平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吃完早餐,王雅芝收拾好自己的碗碟,放进洗碗机。
然后对许建平说:“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你照顾好爸妈,清单上的事别忘了。”
许建平点头。
王雅芝走到玄关,换鞋时又说了一句:“对了,爸妈的房间你打扫一下。床单要换,地板要拖,窗户要擦。妈有洁癖,你仔细点。”
“好。”
门关上了。
家里只剩下许建平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三十年的房子。
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
装修是五年前重新做的,花了三十万。
王雅芝出的钱。
当然,按照AA制,许建平“欠”了她十五万。
这笔钱,从许建平的工资里扣,每个月扣一千,要扣十二年半。
现在才扣了五年。
还有七年半。
许建平走进主卧。
房间里还残留着王父王母的气味。
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樟脑丸的气味。
床铺很乱,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
地上有拖鞋印,窗台上有灰尘。
许建平开始打扫。
他先换床单。
旧的床单撤下来,上面有几块污渍。
许建平盯着那些污渍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扔进洗衣机。
新的床单铺上去,抚平每一个褶皱。
接着拖地。
他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
王母说的没错,她有洁癖。
地上不能有一根头发,不能有一点灰尘。
许建平擦得很仔细。
擦到床头柜时,他发现柜子底下有一个旧纸箱。
应该是昨天王父王母搬来时,随手塞进去的。
许建平想把纸箱拖出来,但柜子太重,搬不动。
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
够到了。
纸箱不重,但很旧,表面已经泛黄。
许建平把纸箱拖出来,拍了拍灰尘。
纸箱没有封口,里面是一些旧物。
老照片,旧衣服,还有一些笔记本。
许建平本来想直接放回去。
但就在他准备盖上箱子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封面。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流水账。
字迹是王雅芝的。
许建平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王雅芝有记账的习惯。
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记。
每一笔开销,大到房租水电,小到一根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许建平从没见过这本笔记本。
因为王雅芝说,这是她的“私人物品”。
许建平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三十年前,他们结婚的第二天。
第一行写着:许建平欠房租43%,水电费43%。
第二行:许建平本月伙食费预算80元,实际支出72.5元,结余7.5元。
第三行:许建平买烟一包,5元,从下月伙食费扣除。
许建平一页一页翻下去。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工资,他的奖金,他的每一分开销。
他给儿子买奶粉的钱。
他给父母寄的生活费。
甚至他买一包纸巾,王雅芝都记下来了。
翻到中间时,许建平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那时候,许建平的父母相继去世。
父亲是脑溢血,走得突然。
母亲伤心过度,半年后也走了。
许建平记得,那时候他很难过。
王雅芝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然后给了他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千块钱。
“你父母的后事,该办的办。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工资里扣。”
许建平当时很感激。
虽然要还,但至少她愿意借。
现在,他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
日期:十五年前,三月十二日。
项目:许建平父母遗产处理。
金额:八万六千元。
备注:许父许母名下老宅拆迁,补偿款共计八万六千元。许建平应得份额,暂由我保管。因其情绪不稳定,不宜处理大额资金。
许建平的呼吸停住了。
老宅拆迁?
他为什么不知道?
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在城郊,是两间平房。
父母去世后,许建平回去过一次。
那时候房子还在,但因为没人住,已经破败了。
他记得邻居说,那片地可能要拆。
但他没在意。
因为他觉得,那房子不值钱。
后来再回去时,房子已经没了。
变成了一片工地。
许建平问过王雅芝。
王雅芝说:“早就拆了,补偿款就几千块,我拿去交物业费了。”
许建平信了。
因为那时候,他正沉浸在失去父母的痛苦中。
也因为,他从来不敢怀疑王雅芝。
可是现在,笔记本上清清楚楚写着。
八万六千元。
不是几千块。
是八万六。
许建平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后。
项目:许建平父母遗产分配。
金额:八万六千元。
备注:经与许建平协商,该款项用于家庭共同开支。其中五万元用于购买银行理财产品(已亏损),三万元用于儿子许天佑课外辅导,六千元用于家庭装修。
许建平的指尖发冷。
协商?
他什么时候协商过?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许建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录,都是正常的家庭开支。
但那八万六,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许建平把笔记本放回纸箱。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生气。
是冷。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十五年前,父母刚去世的时候。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书房里掉眼泪。
王雅芝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水。
“别难过了,日子还要过。”
那时候,许建平以为那是安慰。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安慰。
是提醒。
提醒他,日子还要过,账还要算。
许建平把纸箱推回床头柜底下。
然后继续打扫。
擦窗户,擦桌子,拖地。
每一个动作都很机械。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八万六千元。
十五年前。
那时候的八万六,是什么概念?
许建平记得,那时候他的月工资是八百块。
八万六,相当于他九年的工资。
如果当时有了这笔钱……
许建平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
他收拾完房间,已经是上午十点。
该去买菜了。
王雅芝发的清单上,列了今天要买的食材:
排骨一斤(要肋排,不要脊骨)。
活鱼一条(一斤半左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青菜三样(不能有香菜,爸不吃)。
水果两种(妈要吃进口的,国产的不要)。
许建平拿着清单,拎着购物袋出门。
超市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
路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上次说的事,还作数吗?”
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作数!当然作数!老许,你想通了?”
“我想去看看。”许建平说,“明天,你有时间吗?”
“有!随时有!”老周的声音很兴奋,“我开车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许建平走进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找清单上的东西。
排骨要肋排,他挑了最贵的那一盒。
活鱼在水箱里游,他让工作人员捞了一条一斤六两的。
青菜挑了西兰花、菠菜、上海青。
水果选了新西兰奇异果和智利车厘子。
都是最贵的。
结账时,收银员报出价格:“四百七十二块三毛。”
许建平掏出钱包。
里面有一叠现金,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按照AA制,他每个月交八百块伙食费,王雅芝会给他两百块“零花钱”。
剩下的六百,她说是“保管费”,用来买米面油盐。
许建平数出五百块,递给收银员。
找零二十七块七毛。
他放回钱包。
走出超市时,手机响了。
是王雅芝。
“买菜了吗?”
“买了。”
“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许建平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雅芝说:“车厘子太贵了,下次买苹果就行。奇异果买国产的,进口的和国产的味道差不多,价格差一倍。”
许建平说:“好。”
“还有,”王雅芝又说,“鱼不要买太大的,妈吃不了那么多。剩下的放冰箱不新鲜。”
“好。”
“排骨买的时候要让师傅剁好,你回来自己剁太麻烦。”
“好。”
一连串的“好”,像机械的应答。
王雅芝似乎满意了,又说:“我晚上不回来吃饭,有个聚会。你照顾好爸妈,别让他们吃太多油腻的。”
“好。”
电话挂了。
许建平拎着沉重的购物袋,慢慢往家走。
袋子勒得手心发红。
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那本笔记本。
八万六千元。
十五年前。
那时候,儿子许天佑还在上初中。
有一次,儿子说要参加学校的夏令营,去北京。
费用要三千块。
许建平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问王雅芝:“能不能先垫上,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王雅芝说:“夏令营有什么用?浪费钱。不去。”
儿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许建平坐在儿子床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摸摸儿子的头:“下次,下次爸爸一定让你去。”
可是没有下次了。
儿子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夏令营的事。
也没再向他提过任何要求。
现在许建平明白了。
不是儿子不想提。
是儿子知道,提了也没用。
因为他这个爸爸,没钱。
可是,如果当时有了那八万六呢?
如果他知道父母留下了这笔钱呢?
许建平不敢往下想。
他加快脚步,走回家。
开门时,王父王母已经回来了。
王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母在阳台浇花。
看见许建平拎着菜进来,王父说:“怎么这么慢?我中午十二点要吃饭,不能耽误。”
许建平说:“马上做。”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洗菜,切菜,炖排骨,蒸鱼。
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
王母走进来,看了一眼:“鱼蒸好了先端出来,我要吃鱼肚子那块的肉。”
许建平说:“好。”
王母却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建平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吧,老实是老实,就是太没出息了。”
许建平的手顿了顿,继续切菜。
“你看雅芝,一个女人家,在银行干到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八。你呢?三千二。说出去都丢人。”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要不是雅芝心善,愿意跟你过,你这样的,早就……”
“妈,”许建平突然开口,“鱼蒸好了,您先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王母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打断她。
但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许建平关掉火,把鱼端出来。
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
他按照王母的要求,把鱼肚子那块肉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
剩下的,他打算留着自己吃。
虽然按照王雅芝的规矩,他只能吃咸菜。
但今天,他突然不想遵守这个规矩了。
午饭时,王父王母吃得很满意。
王父甚至夸了一句:“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
这是许建平今天听到的第一句好话。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许建平回到客房,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微信。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找你。”
老周秒回:“好!我在农场等你!”
许建平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客房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的光。
那是决心的光。
下午三点,许建平开始准备晚饭。
虽然王雅芝说不回来吃,但王父王母的晚饭还是要做。
清单上写着:晚饭要清淡,粥要熬得稠。
许建平洗米,熬粥。
又炒了两个青菜,拌了一个凉菜。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五点。
王父王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许建平回到客房,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看着里面的存折。
十二万八千。
这是他的全部积蓄。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还有一笔钱。
八万六千。
虽然过去了十五年,虽然王雅芝说“亏损”了。
但他要知道真相。
他要知道,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晚上七点,王雅芝回来了。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爸妈,我给你们买了衣服。”她把纸袋放在沙发上,“是商场打折的,原价一千多,现在只要三百。”
王父王母很高兴,拿着衣服去试。
王雅芝走到厨房,看见许建平在洗碗。
“晚饭做好了?”
“做好了,在锅里温着。”
王雅芝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太稠了,爸不喜欢吃稠的。”
许建平说:“清单上写着要稠。”
“那是昨天的清单,今天改了。”王雅芝皱眉,“你做事能不能灵活点?”
许建平没说话。
他继续洗碗。
王雅芝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对了,下个月天佑要回国。”
许建平的手停住了。
“回国?”
“嗯,出差,顺便回家看看。”王雅芝说,“到时候你把他房间收拾一下,床单被套都换新的。天佑现在讲究,不能马虎。”
“好。”
“还有,”王雅芝又说,“天佑这次回来,可能会待一个星期。你的客房要让出来,你去阳台隔间住几天。”
许建平转过身,看着王雅芝。
“阳台隔间?”
“对。”王雅芝的语气很理所当然,“天佑难得回来一次,总不能让他住阳台吧?你就将就几天。”
许建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阳台没窗户。”
“我知道,就几天而已。”王雅芝有些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事?让你住哪就住哪。”
许建平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很烫,烫得他的手发红。
但他没关小水龙头。
就让水这么冲着。
冲走泡沫,冲走油渍。
也冲走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晚上九点,许建平收拾完厨房,准备去洗澡。
经过客厅时,王雅芝叫住他。
“建平,过来一下。”
许建平走过去。
王雅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爸妈的体检报告。”她把文件递过来,“你看看。”
许建平接过,翻了几页。
上面有很多数据,他看不懂。
但最后几页的结论,他看懂了。
王父有高血压,高血脂,轻度动脉硬化。
王母有糖尿病,骨质疏松,还有白内障。
“医生说,需要长期调理。”王雅芝说,“我算了算,每个月的药费,大概要两千块。还有营养品,定期检查,加起来至少要三千。”
许建平抬起头:“所以?”
“所以,”王雅芝看着他,“你的退休金,是不是该拿出来一点?AA制虽然结束了,但爸妈也是你的长辈,你该尽孝心。”
许建平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
想起那八万六千元。
“雅芝,”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拆迁款是多少?”
王雅芝的脸色,瞬间变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雅芝脸上的笑容僵住,像一幅画突然被泼上了墨。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许建平见过很多次。
每次单位考核,每次儿子考试,每次需要面对重要场合时。
但这一次,王雅芝的紧张,是因为他。
“你……你说什么?”王雅芝的声音有些飘。
许建平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体检报告。
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
“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稳,“十五年前拆迁,补偿款是多少?”
王父王母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刚试完新衣服,王母还穿着那件打折的羊毛衫。
“怎么了?”王父问,“大晚上的吵什么?”
王雅芝迅速调整了表情。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建平面前。
“建平,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那房子早就拆了,补偿款就几千块,我不是跟你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