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给小叔子带娃12年,如今要来我家养老 半年后她哭求要走
发布时间:2026-02-20 12:33 浏览量:1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婆婆给小叔子带娃12年,如今要来我家养老。半年后她哭求要走
一
周一的早晨,我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油条,手机在餐桌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婆婆。
结婚十五年,婆婆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接起来,寒暄不过三句,下一句话准是:“小军最近忙不忙?让他有空给我打个电话。”
小军是我丈夫,她大儿子。
“妈?”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些:“小慧啊,是我。”
“妈,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还行。”她顿了顿,“那个……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这辈子最要强的一个人,从不肯跟我们说软话。十年前我生孩子,她来伺候了三天月子,第四天一早拎着包袱要走,说小叔子家离不开人,小孙子哭得厉害,谁都哄不住。那时我刚剖腹产完第四天,刀口还疼得直不起腰。
“妈,您说。”
“我……我想去你们那儿住一段。”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油条上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我都没顾上擦。
“小军他弟……他们两口子要搬去南方了。”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孩子也大了,用不着我了。我寻思着,回老家也是一个人,不如……”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我全听懂了。
给小叔子带娃十二年,把侄子供到初中毕业,现在人家一家三口奔赴新生活,她成了多余的那个。
“妈,您什么时候过来?我去车站接您。”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好半天,婆婆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小慧,你不怪妈?”
怪什么?怪她偏心?怪她当年扔下刚生产的我去给小叔子带孩子?
说不上怪。只是心里有那么个疙瘩,不大不小,刚好硌着。
“妈,您说什么呢。您能来,我和小军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不太信。但婆婆信了。
三天后,婆婆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我们家门口。蛇皮袋里装着两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那是她当年结婚时的陪嫁。
“就带这些?”我问。
“够了够了。”婆婆低着头往里走,“又不是来享福的,能帮你们干点活就行。”
我看了眼丈夫。他站在那儿没动,嘴唇抿得发白。
二
婆婆来的第一个月,日子还算太平。
她起得早,每天五点多就起来给我们做早饭。我起床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自家腌的咸菜。
“妈,您不用起这么早。”我说。
“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她擦着手站在一边,也不坐下,“你尝尝,这咸菜我腌了三天,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好吃。”我说。
婆婆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但还是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我吃。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把一碗粥喝完了。
那段时间,她话很少,从不说过去的事,也不提小叔子一家。我问起,她就岔开话题。丈夫试着跟她聊,她也只是简单应两句,然后就借口干活走开了。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窗户外面发呆。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妈,您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慌慌张张用手背蹭了蹭脸:“没事没事,沙子迷眼了。”
十二楼,哪来的沙子。
我没戳穿她,只是把手里买的橘子放下:“妈,吃点水果。”
她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相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慌慌张张把相框往身后藏。
“小慧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
“不饿。”我换了鞋走过去,“妈,您看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把相框拿出来。
是张全家福,十二年前的。那时候小叔子家儿子刚满月,婆婆抱着他坐在中间,小叔子两口子站在两边,笑得一脸灿烂。照片边上还有一行字:宝宝满月留念。
“小军他弟昨天打电话了。”婆婆轻声说,“说他们在南方安顿下来了,租的房子,让我别担心。”
“他们……没说让您过去?”
婆婆摇摇头:“那边房子小,就一室一厅。再说我也去不了,人家亲家母在那儿帮忙呢。”
她顿了顿,又说:“没事,这样挺好。我正好清净清净,不用天天给他们带孩子了。”
她说着没事,眼眶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头一回认认真真打量婆婆。她比十二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刻着。手也是,粗糙得不像话,指节变形,是常年洗衣做饭落下的毛病。
她在小叔子家当了十二年的免费保姆,伺候完大人伺候孩子,把最好的力气都给了那家人。到头来,人家一句“房子太小”,就把她打发走了。
“妈。”我坐到她旁边,“您放心,这儿就是您的家。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婆婆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小慧,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是妈当年对不住你。”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得提。”她抹了抹眼睛,“妈这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没说话。有些话,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
三
婆婆开始变了。
她话多了,也爱笑了。每天我下班回来,她都站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问:“今天想吃啥?妈给你做。”
她记性不好,但记住了我爱吃的每道菜。红烧肉要炖烂一点,排骨汤要多放姜,炒青菜不能太老。她做的时候总念叨:“你上次说这个好吃,我再做一回。”
丈夫下班回来,她就往他手里塞水果:“吃个苹果,补维生素。”丈夫说不用,她就追着塞:“你这孩子,妈让你吃你就吃。”
晚饭后,我们仨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不爱看电视剧,说太假。她爱看新闻,还爱看那些家庭调解节目。看到电视里老人和儿女闹矛盾,她就叹气:“何苦呢,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丈夫说:“妈,您要是困了就去睡。”
“不困不困,陪你们坐会儿。”
她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我们。有时候我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就笑笑,然后移开眼。
那段日子,我几乎忘了她是从哪儿来的。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爱的老太太,终于有了家,有了归宿。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回来得晚,路过婆婆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声音。我以为是她在打电话,没在意。走近了才听出来,她不是在打电话,是在自言自语。
“小宇,放学了?饿不饿?奶奶给你做饭。”
“小宇,别玩手机了,写作业去。”
“小宇,你妈今天加班,奶奶陪你睡。”
小宇是小叔子家儿子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还在叫那个名字,还在重复那些做过无数遍的事。十二年了,那些动作、那些话,已经刻进她骨头里了。
我没敲门,悄悄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照常起来做早饭,照常问我想吃什么。只是吃饭的时候,我多看了她几眼。她比以前瘦了,脸色也不太好,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妈,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有没有,睡得好着呢。”
她没说实话。我晚上起来上厕所,经常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有时候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一响就是大半夜。
丈夫也发现了。有天晚上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妈最近不对劲,老半夜不睡觉。”
“想那边的事了。”我说。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她给那边带了十二年孩子,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那你多跟她聊聊。”
“聊了,她什么都不说。”丈夫叹了口气,“她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心里,从来不跟人说。”
四
婆婆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吃不下饭。每顿饭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我让她多吃点,她摇头:“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
然后是睡不着觉。有天夜里两点多,我起来倒水喝,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光,一针一针在纳鞋底。
“妈,您这是干什么呢?”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睡不着,找点事做。给你纳双鞋垫,你走路多,垫着舒服。”
我看着她手里的鞋垫,针脚细密,花样繁复。这是老辈人的手艺,费眼睛,费颈椎。她年轻时就会,但很多年没做了。
“妈,别做了,伤眼睛。”
“没事,做着心里踏实。”
我坐到她旁边,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纳。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黄,皱纹格外深。
“妈,您要是心里有事,就跟我说说。”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起来:“没事,能有啥事。”
“您想小宇了,是吧?”
针又停了。这次停了很久。
“想有什么用。”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人家有奶奶了,用不着我了。”
“他们……最近没给您打电话?”
“打了,上个月打了一个。”她顿了顿,“说小宇这次考试考得好,全班前五名。说他们那儿天气热,让我注意身体。”
“没说别的?”
“说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宇他姥姥姥爷要搬过去住了,房子不够大,让我先别去。”
我一时说不出话。
一室一厅是假的,亲家母帮忙也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那家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没有她的位置了。
“妈……”
“没事,我没事。”她打断我,继续纳鞋底,“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他们搬家那会儿,我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陪她坐到凌晨三点。她纳完了一只鞋底,又拿起另一只。一边纳,一边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小宇的事,从小宇出生,到小宇学会走路,到小宇上幼儿园,上小学。她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始终有水光在转。
“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说,“他妈不会带孩子,孩子一哭她就烦。是我抱着哄,是我换尿布,是我喂奶。夜里孩子闹,我起来抱着在屋里走,一走就是大半夜。”
“小宇上幼儿园那会儿,天天哭,不肯去。他妈没耐心,送进去就走。我不行,我就在门口站着,站一上午,等他哭够了,我进去给他擦脸,喂他吃饭。”
“上小学了,作业不会写,他妈就骂他。我偷偷教他,我小学都没毕业,能教什么?就陪着他,他写作业,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他写哭了,我就给他擦眼泪,说没事没事,慢慢写。”
“十二年啊。”她停下针,看着窗外的夜色,“我看着他从小不点长到比我高。我想着,这孩子是我带大的,跟我亲,将来我老了,他肯定记得我。”
她没再说下去。
纳鞋底的针扎破了她的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发觉。
五
那之后,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饭量更小了,一顿饭吃不了几口。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大毛病,就是心事太重,建议多开解开解。
“开解什么?”丈夫急了,“她把一辈子都给那边了,现在被人一脚踢开,换成谁能开解?”
“你小点声。”我拉他。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我早就想说了。当年妈伺候完月子就走,我拦都拦不住。她说那边离不开人,说小宇还小。现在呢?小宇大了,不需要她了,她就被扫地出门了。他们当妈是什么?是保姆吗?”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煞白。
“小军,别说了。”
“妈,我就要说。”丈夫走过去,“您这辈子,心都偏到哪儿去了?我结婚,您没出一分钱;小慧生孩子,您三天就走;咱家有什么事,您永远不在。现在呢?您在那边待了十二年,人家给过您一分钱工资吗?给过您一句谢谢吗?”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小军!”我喝住他。
丈夫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婆婆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军,妈对不起你们。”她说,“妈知道。妈这辈子,欠你们的太多了。”
“妈,我不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婆婆拍拍他的背,“你是心疼妈,妈懂。但那边的事儿,不能全怪你弟弟。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不肯走。我带小宇十二年,不是给他当保姆,是我舍不得那孩子。”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走那天,小宇送我到车站。那孩子哭了,抱着我不撒手。他说奶奶你别走,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养老。我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他一直站在那儿,站到车开走,还在那儿站着。”
她抹了抹眼睛:“我就想,这辈子值了。有个孩子这么记挂我,够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婆婆接着说:“可现在,他不接我电话了。我打过去,他说奶奶我在写作业,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再打,就是他妈接的,说他学习忙,让我别老打扰。”
“我不敢打了。我怕打多了,人家烦我。”
“可我睡不着啊。”她终于哭出来,“我一闭眼,就看见小宇小时候的样子。他那么小一点,躺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抱着他,哄他睡觉,他睡着了,我舍不得放下,就那么抱着,抱一晚上。”
“我太想他了。”
那天晚上,婆婆哭了很久。她把十二年的想念、委屈、不甘,全都哭了出来。我和丈夫陪着她,听她一遍遍讲小宇小时候的事。讲到后来,她哭累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她离开我,去给小叔子带孩子,我心里不是没有怨。但现在看着她这样,什么怨都没了。她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孩子的老人。孩子长大了,不需要她了,她就被留在了原地。
六
第二天,丈夫给小叔子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很久,丈夫一直在说,说妈的身体,说妈的情况,说妈想小宇想得睡不着觉。那边说什么,我不知道。只看见丈夫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把电话挂了,一句话没说。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们也难,刚在那边安顿下来,房贷压力大,顾不上妈。说等过两年稳定了,再把妈接过去住一段。”
“过两年?”
“嗯。”丈夫冷笑一声,“过两年,再过两年。妈今年七十三了,还能有几个两年?”
我没说话。
“他说小宇学习忙,没时间接电话。说以后让妈少打点,别耽误孩子学习。”丈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听着就想问问他,当年是谁天天打电话让妈过去帮忙的?是谁说妈带孩子带得好,离不开妈的?现在用不着了,就说少打点电话?”
“别说了。”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我就是替妈不值。”他的声音闷闷的,“她这辈子,操碎了心,最后就落这么个下场。”
那之后,婆婆更沉默了。
她还是每天给我们做饭,但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就闷着头干活。我下班回来,她站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问我想吃什么。我点完菜,她就转身回去做饭,再没有多余的话。
鞋垫她纳完了,又开始织毛衣。说是给我织的,织完了又拆,拆完了再织,反反复复。我半夜起来,总能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能听见毛线针碰在一起的声音。
有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去敲了她的门。
“妈,您还不睡?”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眼眶红红的。
“睡不着,织会儿毛衣。”
我看着她手里的毛衣:“这件不是织完了吗?”
“拆了,针脚不好,重新织。”
我没说话,走进她房间,在床边坐下。
她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边放着那个搪瓷缸子。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小宇五岁时的照片,扎着马步,摆出练武术的姿势,笑得一脸灿烂。
“这照片是他五岁那年拍的。”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年他学武术,学了一个暑假,天天回来给我表演。”
“妈,您想他就给他打电话。”
她摇摇头:“不打了。他学习忙。”
“那您去看看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去不了。那么远,我一个人去不了。”
“我陪您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请几天假,陪您过去一趟。”我说,“您见见他,说几句话,心里就踏实了。”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就熄灭了:“算了。见了又怎么样,见了还得走。走了更难受。”
她把毛衣放下,慢慢坐到我旁边:“小慧,你是个好孩子。妈这辈子,没对你好过,你倒是对妈最好。”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指节硌得我手疼,“妈这辈子,糊涂了。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们,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您有我们呢。”我反握住她的手,“我和小军,就是您的孩子。您想住多久住多久,这儿就是您的家。”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七
婆婆的生日在九月。
往年过生日,都是小叔子张罗,叫上几家亲戚,热热闹闹吃顿饭。今年不同,小叔子一家去了南方,亲戚们也不走动了。
我提前几天开始准备,订了蛋糕,买了菜,想着给她好好过一个生日。丈夫问我要不要叫亲戚来,我说算了,就咱们仨,清清静静吃顿饭挺好。
生日那天是周六,我一早起来开始忙活。婆婆要来帮忙,我把她按在沙发上:“您今天什么都不用干,就等着吃饭。”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我帮你择菜。”
“不用不用,我来。”
她坐回去,过一会儿又站起来:“我帮你和面。”
“妈!”我笑着把她按回去,“您今天是寿星,寿星最大,什么都不用干。”
她这才消停,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厨房忙活。眼睛一直跟着我转,我走到哪儿,她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中午的时候,丈夫下班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妈,生日礼物。”他把袋子递过去。
婆婆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件新衣服。深紫色的,上面绣着暗花,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
“这得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钱,您试试合不合适。”
婆婆拿着衣服,手有点抖。她站起来,在身上比了比,眼眶红了:“合适,肯定合适。”
那天中午,我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丈夫点了蜡烛,让婆婆许愿。婆婆站在蛋糕前,看着跳动的烛光,很久很久没动。
“妈,许愿啊。”丈夫说。
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然后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我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笑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下午,她穿着新衣服,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一直带着笑。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去,看见她在自言自语。
“小宇,奶奶今天过生日,你吃蛋糕了吗?”
“小宇,奶奶的新衣服好看吗?”
“小宇,奶奶想你了。”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没端稳。
八
那之后,婆婆的状况急转直下。
她开始忘事。有时候做着饭,突然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站在厨房里发呆。有时候刚吃完饭,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吃饭。有时候叫我的名字,叫成“小宇他妈”。
丈夫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但更可能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建议我们让她见见想见的人。
丈夫又给小叔子打了电话。
这次他说的很直接:“妈想小宇,想得都快疯了。你们能不能让小宇跟妈视频一下,就几分钟,让她看看孩子。”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问问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过了一周,丈夫再打电话,那边说小宇学习忙,没时间。又过了一周,说小宇手机坏了。再过一周,电话直接打不通了。
丈夫气得发抖,我说:“算了,他们不想管,我们管。我们带妈过去一趟。”
“去南方?”
“对,去他们那儿。”我说,“妈想小宇,就让小宇站在她面前,让她看一眼。”
丈夫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们开始准备去南方的事。婆婆一开始不同意,说太远,说花太多钱,说她一个人去就行,不让我们陪。我们没听她的,订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准备下周出发。
然后,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我打开灯,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卧室也没人。
婆婆不在家。
我慌了,给丈夫打电话,他说他也刚下班,还在路上。我让他赶紧回来,然后开始在屋里找。找了一圈,发现她房间的柜门开着,里面那个蛇皮袋不见了。
她走了。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脑子一片空白。墙上那张小宇的照片还在,搪瓷缸子还在,织了一半的毛衣还在。但人不在了。
丈夫回来,我们分头去找。小区里找了一圈,没有。附近的公园找了一圈,没有。车站找了一圈,也没有。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丈夫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拎着那个蛇皮袋,满脸疲惫。
“妈!”我们俩同时站起来。
她看了我们一眼,慢慢走进来,把蛇皮袋放下,然后坐到沙发上。
“我去车站了。”她说,声音很轻,“想买车票回老家。”
“妈,您这是干什么?”丈夫急了,“您回去干什么?一个人怎么生活?”
“我……”她顿了顿,“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您怎么是添麻烦呢?”
她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好半天,她才开口:“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样了。记不住事,老糊涂了。再待下去,只会拖累你们。”
“妈——”
“让我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眶红红的,“我今天在车站坐了一下午,想了很多。我想,我这一辈子,对得起他们,对得起小宇,对得起你弟弟,就是对不住你们两口子。小慧生孩子,我走了;你们结婚,我没帮上忙;你们买房,我一分钱没出。现在老了,不行了,跑来找你们养老,这不公平。”
“妈,您别说了——”
“让我说。”她打断丈夫,“我想通了。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年轻时候不帮你们,老了来拖累你们。这不公平。”
她站起来,拎起那个蛇皮袋:“我回老家去。老家的房子虽然旧,还能住。我一个人能行。”
“妈!”丈夫一把抓住她的手,“您哪儿都不许去。这是您的家,您就在这儿住着。”
“小军……”
“听我的。”丈夫把她按回沙发上,“您是我妈,养我是应该的。您就是老糊涂了,也是我妈。我不让您走,谁也不能把您带走。”
婆婆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眼睛也湿了。我走过去,坐到婆婆另一边,握住她的手:“妈,您别走。您走了,谁给我做饭吃?”
她看看我,又看看丈夫,终于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坐到很晚。婆婆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嫁给公公的事,说生小军和小军弟弟的事。说到后来,她累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十二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早上。那时候我恨她,怨她,觉得她偏心。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偏心,她只是想把一碗水端平。可端来端去,把水都洒了。
九
婆婆留下来了,但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她忘事忘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刚吃过饭,又问我什么时候开饭。有时候叫我的名字,叫成“小军他弟媳妇”。有时候半夜起来,挨个房间推门,一边推一边喊:“小宇?小宇你在哪儿?”
丈夫睡眠浅,每次都被吵醒。他也不生气,起来扶着她回房间,哄她睡觉。
“妈,小宇回他自己家了,您睡吧。”
“回他自己家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对,明天再来,您先睡。”
她就躺下,过一会儿又起来,再去推门。
那段日子,我们俩轮流值夜。我上半夜,他下半夜。有时候她闹得厉害,我们就一起陪着,坐到天亮。
丈夫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我让他请假休息,他说请不了,单位忙。让他晚上多睡会儿,他说睡不着,怕他妈出事。
有一天晚上,婆婆又闹起来。这次闹得特别厉害,她非说小宇在外面等她,要出去找。我们拦不住,她推开我们就往门外冲。冲到门口,腿一软,摔倒了。
我们把她扶起来,她坐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小宇不要我了。”她哭着说,“他不要我了。我把他带大,他不要我了。”
“妈,没有,他没有不要您。”丈夫蹲下来,抱着她。
“他要的。”她抬起头,看着丈夫,“我打电话,他不接。我发语音,他不回。我想他,想得睡不着觉,他都不来看我一眼。”
“他学习忙,妈——”
“不是学习忙。”她打断他,摇着头,“他是不想我。他长大了,有他自己的生活了,不需要奶奶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哭不动了,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第二天,丈夫又给小叔子打电话。这次他没客气,开口就问:“你们到底管不管妈?”
那边说什么,我不知道。只看见丈夫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把手机摔了。
“怎么了?”我问。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他戒烟三年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着窗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说,小宇不想见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妈打电话打得太勤,小宇烦了。说让我们别再打了,影响孩子学习。”
“什么?”
“他说,妈在的时候,对小宇太好了。好到小宇现在想起她就难受,所以不想见。”
我愣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对孩子太好了,好到孩子不想见。这是什么道理?
丈夫把第二根烟抽完,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我弟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弟弟了。他现在有他自己的家,有他自己的生活。妈对他来说,就是个累赘。”
“别这么说——”
“我说的不对吗?”他转过身看着我,“妈帮他带孩子十二年,他没给过一分钱工资。妈生病,他不管。妈想孩子,他拦着。现在妈老糊涂了,他连电话都不接。这不是累赘是什么?”
我无言以对。
那天之后,丈夫没再给小叔子打过电话。
十
婆婆的情况越来越糟。
她开始认不出人了。有时候看着我,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小慧,她就点头,说“小慧是个好孩子”,然后又问小慧在哪儿。
她开始走丢。有一次我下楼倒垃圾,一转身她就不见了。我在小区里找了半天,最后在隔壁单元楼下找到她。她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我儿子家住这儿,怎么找不着了?”
我带她回家,她不走,非说那不是她家。我哄了半天,她才跟我回去。回去之后,她坐在沙发上,一直在说:“我儿子家住这儿,怎么变了?”
丈夫请了个保姆,白天照顾她。保姆干了三天,不干了,说她太难伺候,一会要出去找孙子,一会要回家,看不住。
没办法,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
那段日子,我每天陪着她,跟她说话,给她做饭,扶她上厕所。她不记得我了,我就一遍遍告诉她:“妈,我是小慧,您儿媳妇。”
她就点头,说“小慧是个好孩子”,过一会儿又问我是谁。
有一天,她突然清醒了。
那天下午,我扶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闭着眼,靠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没动。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小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清亮。
“妈?”
“小慧,辛苦你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妈糊涂了,给你添麻烦了。”
“妈,您不糊涂——”
“我糊涂。”她摇摇头,“我都知道。我认不出人,记不住事,到处乱跑。我都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粗糙。
“小慧,妈这辈子,对不起你。”她说,“妈年轻时候偏心,对你不好。现在老了,糊涂了,还要你来照顾。妈心里过意不去。”
“妈,您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她打断我,“妈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趁现在清醒,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一句,谢谢。”她说,“谢谢你照顾妈,谢谢你没把妈赶出去。你是个好孩子,是妈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孩子。”
“第二句,对不起。”她握紧我的手,“对不起当年的事。你生孩子,妈走了。你最难的时候,妈不在。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第三句……”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妈走了以后,你别怪小军。他夹在中间,最难。他从小就想让妈对他好一点,可妈一直没做到。他嘴上不说,心里苦。你多担待他。”
“妈,您说什么呢?您不会走的——”
“会走的。”她笑笑,“每个人都会走的。妈七十三了,也该走了。走之前,能跟你说这几句话,妈知足了。”
那天下午,她在阳台上跟我聊了很久。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她嫁人之后的事,聊生小军和小军弟弟的事。她说得最多的,是小军。
“小军小时候,可乖了。”她说,“我干活,他就在旁边看着,不吵不闹。他弟弟比他小两岁,爱哭,我天天抱着哄,顾不上他。他就自己玩,从来不闹。”
“他上学了,成绩好。老师夸他,他回来告诉我,我就说好好好。他弟弟成绩不好,我天天着急,给他补课,给他请老师。小军从来不说什么。”
“他结婚了,把媳妇带回来给我看。我说好,就这一个字。他弟弟带对象回来,我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忙前忙后。小军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眼圈红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想要。他不是不想要,是知道要不到,就不开口了。”
“现在我知道了,晚了。”
那天晚上,婆婆又糊涂了。她不再记得下午说过的话,又开始满屋子找小宇。
但那些话,我记住了。
十一
婆婆在清醒后的第三个月走了。
那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吃饭。推开门,她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张照片——小宇五岁那年扎马步的照片。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展开,是婆婆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用的是拼音。
“小军,小慧:
妈走了。别难过,妈活得够本了。
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是没把一碗水端平。你们不怪妈,妈知道。但妈怪自己。
妈攒了一点钱,不多,藏在床垫底下。是妈这些年省下来的。给小军买双好鞋,他走路多。给小慧买件好衣服,她照顾妈辛苦了。
剩下的,给小宇。别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是个不认识的老奶奶给的。
妈这辈子,最想的是他。最对不起的,也是他。妈不该对他那么好,好到让他忘不了。可妈控制不住,妈就是忍不住想对他好。
别找他们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
妈走了。你们好好的。
妈留”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眼泪落在纸上,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洇湿了。
丈夫进来,站在我身后,看见了那张纸。他没说话,只是把纸拿过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到床边,跪下。
他没哭。就那么跪着,看着床上的婆婆,一动不动。
我跪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很久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妈这辈子,苦了一辈子。”
十二
婆婆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大办,就我们两口子,加上几个亲戚。小叔子一家没有来。丈夫打了电话,那边说太远,回不来。说等过年回来,再去坟上烧纸。
丈夫没说别的,把电话挂了。
葬礼那天,天阴着,下着小雨。我们站在坟前,看着那抔黄土把棺材盖住。丈夫一直没哭,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直到最后一锹土落下,他突然跪下去,趴在坟头上,哭出声来。
“妈——!”他哭喊着,“妈——!”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雨落在脸上,混着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天下午,我们在坟前站了很久。雨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坟头上,照在那块简单的墓碑上。墓碑上刻着婆婆的名字,和两个日期。生卒年之间,隔了七十三个春秋。
回去的路上,丈夫一直没说话。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掠过。
突然,他开口了。
“我妈这辈子,最疼的是我弟。”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懂了一点,现在彻底懂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不是偏心,她是想把一碗水端平。”他说,“我弟小,身体不好,她就多照顾他一点。我懂事,不争不抢,她就以为我不需要。她不知道,我也想要,只是不敢要。”
他顿了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后来我有了你,有了自己的家,就不那么想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她跟我弟过,我跟你们过,两边都安生。可我没想过,等我弟不需要她了,她怎么办。”
“她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她一个人,老了,糊涂了,被扔下了。她来找我们,是我们应该的。可她还是觉得对不起我们,觉得自己是累赘。她临死前写的那些话,你看没看到?她说她攒的钱,给我买鞋,给你买衣服,剩下的给小宇。她这辈子,想的就是我们这些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我这个当儿子的,对不起她。”
我伸出手,放在他胳膊上。他偏过头看我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以后每年都来看她。”我说。
他点点头。
十三
婆婆走后,我和丈夫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她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两双布鞋,那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堆织了一半的毛衣和鞋垫。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反反复复,最后没一件是完整的。鞋垫倒是纳完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塑料袋里,有十来双。
我拿起一双,翻过来看。鞋垫上绣着花样,有的是梅花,有的是喜鹊,有的是“平安”两个字。针脚细密,花样繁复,是她的手艺。
“这些鞋垫,你留着穿吧。”丈夫说。
我点点头,把鞋垫收好。
那个搪瓷缸子,丈夫收起来了。他说这是他妈结婚时的陪嫁,用了五十多年,舍不得扔。
还有那张照片——小宇五岁扎马步的那张。丈夫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要还给那边吗?”我问。
他摇摇头,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留着吧。这是妈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藏在床垫底下的信封,我们也找到了。里面是八千块钱,全是旧钞票,叠得整整齐齐。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的。钞票上散发着陈旧的气息,不知道攒了多久。
丈夫拿着那个信封,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用那笔钱买了双新鞋,给我买了件新衣服。剩下的,他存起来了,说等以后有机会,给婆婆的坟修一下。
那张纸条,他叠好,放进了钱包里。他说要随身带着,想妈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十四
小叔子一家是第二年清明回来的。
他们开了两天车,从南方赶回来,给婆婆上坟。小宇也回来了,一年多没见,长高了不少,快跟他爸一样高了。
上坟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们站在坟前,看着他们烧纸,放鞭炮,摆供品。小宇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叫了声“嫂子”,然后又叫了声“大伯”。
丈夫看着他,没说话。
“奶奶……走的时候,难受吗?”小宇问。
“不难受。”我说,“走得很快,很安详。”
他点点头,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嫂子,我想看看奶奶最后住的地方。”
我带他去了婆婆的房间。那间屋子我们一直没动,还是婆婆在时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用过的东西,墙上空了一块——那张照片被丈夫收起来了。
小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往里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哭出声,但我看见他的背在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奶奶想你了。”我说,“很想很想。”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嫂子,我……我不是不想接她电话。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每次打电话都哭,我听着难受。我就不想接了。”
“我懂。”我说。
“她对我太好了。”他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小时候,她天天陪着我,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接我放学。我写作业,她在旁边陪着。我睡觉,她给我盖被子。我生病,她一夜一夜不睡,就守着我。”
“可我不知道怎么还。”他看着我,“她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我什么都还不了。我就不敢见她,不敢接她电话。我怕看见她,怕听见她声音,怕想起她对我有多好。”
“傻孩子。”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奶奶对你好,不是要你还的。”
他愣住。
“你小时候,她抱着你,哄你睡觉,给你换尿布,喂你吃饭。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将来让你还。”我说,“她就是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你过得好,她就高兴。你考了好成绩,她就高兴。你长高了,她就高兴。她不需要你还什么,她只需要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实意对你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又涌出来。
那天下午,小宇在婆婆的房间里待了很久。他看了她的搪瓷缸子,看了她织了一半的毛衣,看了她纳好的鞋垫。他拿起那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问我要了一双鞋垫。他说要带回去,放在枕头边,每天看着。
我给了他两双,一双梅花,一双喜鹊。
十五
那之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丈夫升了职,工作更忙了。我也恢复了正常上班,不用再请假照顾谁。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不少。有时候下班回来,我还会下意识往厨房看一眼,好像还能看见婆婆探出半个身子,问我想吃什么。
阳台上的那把藤椅还在,是婆婆常坐的那把。有时候天气好,我会坐上去,晒晒太阳,看看窗外的风景。坐久了,闭上眼睛,恍惚能听见婆婆在旁边说话。
“小慧,你累不累?妈给你倒杯水。”
“小慧,你瘦了,多吃点。”
“小慧,你是个好孩子。”
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那把藤椅我舍不得扔。丈夫说要换新的,我说不用。就让它在阳台上放着,风吹日晒,慢慢褪色,慢慢变旧。像婆婆一样,慢慢地,淡出我们的生活。
但有些东西淡不了。
那双鞋垫,我垫在鞋里,每天上班都穿着。走久了脚累,垫着舒服。有时候累了,我就想,这是婆婆给我纳的,她一针一针,熬了多少个晚上。然后就不觉得累了。
丈夫钱包里的那张纸条,他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看完不说话,就放回去,继续做他的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说,我也不问。
那个搪瓷缸子,他放在书桌上,当了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把小刀。有时候他写东西写累了,会拿起那个缸子看一会儿,摸摸上面磕碰的痕迹。
小宇回去之后,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他打电话来,也不说别的,就是问问我们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天气好不好。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说到婆婆。
“大伯,奶奶以前给我织过一件毛衣,红颜色的,我穿了好几年。”
“大伯,奶奶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我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
“大伯,我想奶奶了。”
每次他说想奶奶,丈夫就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奶奶也想你。”
有一天,小宇突然寄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里面有婆婆的照片,有他们一家人的照片,有我和丈夫的照片,还有一张——婆婆抱着满月的小宇,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小宇写的:
“大伯,嫂子,这些照片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奶奶的照片不多,都在这儿了。你们留着,想奶奶的时候看看。
奶奶对我好,我知道。以前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知道了。我没办法对她好了,那就对她好过的人好。你们就是她好过的人。
以后我每年都回来看你们。等我工作了,挣钱了,给你们养老。
小宇”
丈夫看完那张纸条,半天没动。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跟婆婆那张叠在一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动了阳台上的藤椅。那把旧藤椅轻轻晃着,晃着,像有人刚坐过的样子。
十六
又是九月。
婆婆的忌日到了。我和丈夫买了纸钱、供品,开车去坟上。半路上接到小宇的电话,说他们也出发了,再过两个小时到。
到坟前的时候,太阳正好。我们把供品摆好,纸钱烧起来,青烟袅袅地往上升。丈夫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火里递纸钱,表情很平静。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小小的坟,想起婆婆最后清醒的那个下午。她说的话,她的眼神,她握着我的手时的温度,都还在眼前。
“小慧,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妈走了以后,你别怪小军。”
“妈这辈子,最想的是小宇。最对不起的,也是小宇。”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是凉的,有青草的味道。
“妈,我们来看您了。”我说,“小宇也来,马上就到。”
丈夫抬起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烧纸。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我站起来,往那边看。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小宇跑下来。他长高了,又瘦了,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跑到坟前,站住,看着那块墓碑。碑上婆婆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来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和丈夫,眼睛亮亮的:“大伯,嫂子,以后每年我都来。我说到做到。”
丈夫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坟上,照在碑上,照在我们身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忽然觉得,婆婆就在这儿。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晒着太阳,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慧,你是个好孩子。”
“小军,妈对不起你们。”
“小宇,奶奶想你了。”
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像是她在说话。
小宇站起来,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他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奶奶,我考上高中了。是重点高中。”
风停了。草叶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奶奶,我以后还要考大学,考好大学。找好工作,挣好多钱。”
“奶奶,等我挣钱了,我给您修个大墓。让您住得舒舒服服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奶奶,我想您了。”
风又起了。吹过田野,吹过坟头,吹过我们的脸。吹得眼睛发酸,吹得眼泪流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很远。有一朵云飘过去,白白的,轻轻的,像奶奶纳的鞋垫上绣的棉花。
那朵云飘远了,飘向天边,飘向看不见的地方。
丈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比那天握婆婆的时候暖多了。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小宇还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来。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墓碑上婆婆的名字,闪着微微的光。
忽然间,我好像看见了婆婆。她就站在坟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新衣服,对着我们挥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小慧,小军,小宇,你们好好的。”
“妈,您也好好的。”
我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了,越走越远。后视镜里,那座小小的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田野里,融进阳光里,融进风里。
丈夫开着车,一直没说话。小宇坐在后座,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宇突然开口:
“大伯,嫂子,明年我们还来看奶奶。”
“好。”丈夫说。
“以后每年都来。”
“好。”
“永远都来。”
“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照在脸上。恍惚中,又听见婆婆的声音:
“小慧,妈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