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摊的绿茵梦

发布时间:2026-02-17 19:37  浏览量:1

老李的修鞋摊,就支在青岛台东那片老居民区的巷子口。摊子不大,一张磨得发亮的木板,几只锉刀、锤子,还有那台老掉牙的缝纫机,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十年。老李今年六十三,头发花白,腰有点佝偻,但手上的活儿一点不含糊。他修鞋,也修拉链、配钥匙,偶尔还帮街坊邻居修修老收音机。

巷子口的风,总是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隔壁王婶家煎鱼的香气。老李就坐在那张矮凳上,眯着眼,手里攥着一只开了胶的旧球鞋。鞋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胶钉鞋,鞋底磨得都快平了,鞋帮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这鞋,有些年头了吧?”我递过去一支烟。

老李摆摆手,没接。他拿起胶水,在鞋帮和鞋底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可不是嘛,”他声音有点沙哑,像被海风吹久了,“小孙子的。臭小子,踢球费鞋,一个月能踢坏一双。”

他说的“小孙子”,其实是他外孙,在附近上初中,是个足球迷。老李自己呢?他年轻时也踢过两脚,在厂队里混过替补,后来厂子倒了,他就支起了这个修鞋摊。足球,好像离他很远了,又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胶水味儿混着皮革味儿,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老李一边粘鞋,一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气,聊菜价,聊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足球上。

“那孩子,回来了”

“听说了吗?”老李突然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海牛队,过年那会儿,签了个小孩儿。”

“小孩儿?”

“嗯,才十六七岁,叫……叫什么来着?”老李皱着眉想,手指在沾满胶渍的围裙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哦对,邝兆镭。广东来的,听说之前在西班牙踢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又涨了两毛”一样。但我看见,他那双被胶水浸得有些发黄、布满老茧的手,在说到“西班牙”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根据青岛海牛俱乐部官方在2026年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一)的官宣,球队确实引进了包括邝兆镭在内的十名新援。这位2009年出生的前锋,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过西班牙留洋经历,曾效力于CF达姆青年队、奥斯皮塔莱特青年队及莱里达竞技。

“西班牙啊……”老李又低下头,继续粘他的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地方,老远了。我年轻那会儿,只在电视上看过马拉多纳。”

他拿起锤子,轻轻敲打着粘合处,让胶更牢固。“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像心跳,也像远处球场上传来的、模糊的射门声。

老李的修鞋摊,不知不觉成了这片老街区一个小小的“足球信息集散地”。来修鞋的街坊,等着的工夫,总爱聊上几句球。

隔壁开小卖部的赵大爷,趿拉着拖鞋过来,把一双鞋底磨穿了的布鞋往摊子上一放:“老李,给掌个底。哎,你说海牛签那小孩,能行吗?才多大点儿,中超那对抗,别给撞散架喽。”

老李没抬头,用粉笔在鞋底画着线:“人家在西班牙练过,见过世面。再说了,当年曲波十七岁不也踢甲A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孩子穿27号。”

27号。这个号码在青岛海牛队史上有些特殊,曾属于“追风少年”曲波和边路好手郑龙。把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号码交给一个16岁的孩子,俱乐部的期待不言而喻。

送快递的小王,电动车停在摊边,一边擦汗一边插话:“李叔,我看网上说,那孩子是‘自由身’加盟的,没花啥钱。咱海牛今年被扣了分,日子紧巴,签个有潜力的年轻人,划算!”

“划算?”老李终于抬起眼,瞥了小王一眼,手里的锥子穿过厚厚的鞋底,“踢球不是买菜,看斤两。是看脚下有没有活,心里有没有火。”

小王讪讪地笑了。老李不再说话,专心对付那只鞋。他把磨损的旧鞋底拆下来,比对着裁切一块新的橡胶底。那动作,稳、准,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专注。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古铜色的手臂上跳跃。

鞋修好了。老李用一块旧绒布,仔细地把鞋面擦干净,连鞋带都重新穿得整整齐齐。他把鞋递给我,没说要多少钱,反而问了一句:“你说,那孩子从西班牙回来,图啥?”

我愣了一下。网上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在国外踢不上比赛,有的说是国内机会更实在。

老李点上一支自己卷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我修了一辈子鞋。见过最好的鞋,也补过最破的鞋。鞋啊,不分好坏,只分合不合脚。”

“路走不顺,再贵的鞋也磨脚。找到了对的路,布鞋也能跑出风来。”他弹了弹烟灰,“那孩子从西班牙回来,不就是想找一双更合脚的‘鞋’,找一条自己能跑起来的‘路’吗?在哪儿踢不重要,能踢上球,才重要。”

他的话很朴素,没什么大道理,却让我心里一动。是啊,对于16岁的邝兆镭来说,从聚光灯下的“留洋天才”,到可能要为保级而战的中超球队新兵,这个选择背后,或许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算计。就像老李说的,不过是换条路,继续跑下去。

关于邝兆镭,还有个绕不开的名字——董路。他是“中国足球小将”项目的创始人,也是将邝兆镭这批孩子带入公众视野的人。网上有人戏称邝兆镭是董路的“干儿子”,这次转会也被打上了浓厚的个人色彩。

老李也刷手机,也知道这些议论。他对此嗤之以鼻:“什么干儿子湿儿子的,扯淡。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路,终归得自己一脚一脚去趟。”

他说,这就像他修鞋。他可以把鞋修得结实又好看,但鞋到底能走多远,能爬多高的山,能蹚多深的水,那是穿鞋人的事。旁人指指点点,没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里的凉意重了。老李开始收拾摊子,把工具一件件放进那个掉了漆的木箱里。

我帮他搬那张厚重的木板。他忽然叹了口气,望着巷子尽头那片被楼房切割成窄条的天空,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做梦,梦见自己穿着国家队队服,在好多好多人面前踢球。”

“后来呢?”

“后来?”老李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在脸上绽开,“后来厂队散了,我就回来,接了老爹的修鞋摊。梦啊,没做完,但也没碎。你看,我现在天天摸着球鞋,听他们讲球,感觉那梦,好像换了个样子,还在呢。”

他锁好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孩子比我强,路还长。甭管是27号还是几号,甭管是西班牙还是青岛,把球踢好了,比啥都强。咱青岛球迷,不图他立刻当救世主,就图他……嗯,就图他像个真正的足球小子那样,在场上撒开了跑,别停。”

说完,他推起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巷子渐浓的暮色里。背影融入那些下班归来的人群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双修好的旧球鞋。鞋底崭新,抓地力应该不错。忽然想起老李最后那句话,平平淡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足球是什么?对于老李,是年轻时未竟的梦,是谋生摊子旁不绝的谈资,是外孙每月踢坏的一双鞋。对于那个即将披上青岛海牛27号球衣的16岁少年邝兆镭,是远赴西班牙的晨跑,是回国后未知的挑战,是无数人注视下的每一次触球。

而对于这座城市,对于无数个像老李一样的普通人,足球或许就是生活本身——有修补,有磨损,有期待,也有释然。它不在高高的庙堂之上,而在这些泛着皮革和胶水气味的街角,在这些关于“合不合脚”的朴素对话里。

新赛季的中超就要开始了。不知道当邝兆镭第一次踏上青岛青春足球场的草皮时,会不会想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巷口,有一个老鞋匠,曾用他布满老茧的手,细细修补过一双和他脚下战靴截然不同的、沾满泥点的旧球鞋。

而那双鞋,或许正载着另一个少年的梦,在某个简陋的场地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路还长。鞋修好了,就继续跑吧。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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