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布鞋

发布时间:2026-02-22 18:02  浏览量:2

栾永生把他娘从火车站接回来那天,村口的梧桐树正往下掉叶子。黄叶落在他的解放鞋上,又滚到路边的水沟里,沟里的水是绿的,稠得像是能站人。

“娘,咱家到了。”

他娘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两条腿站不直,扶着车座子晃了晃。她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像刚弹的棉花,脸皱得像风干了的柿子,眼睛却亮,亮得像两盏十五瓦的灯泡,照得栾永生心里发虚。

“这就是你盖的新房?”他娘仰着头看那三层小楼,外头贴着白瓷砖,在秋阳底下白得晃眼。

“盖了三年了,娘。”

“三年了,也没请我来看看。”

栾永生不接话,推着车子往院子里走。院子里晾着他的裤衩和汗衫,还有他媳妇儿的花胸罩,红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个挑衅的手势。他娘跟在后面,眼睛扫过那些东西,没吭声。

他媳妇儿周冬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棵大葱。

“娘来了?”

“来了。”

“路上累了吧?”

“不累,火车上坐着的,能累到哪儿去?”

周冬梅把大葱往灶台上一撂,在围裙上擦擦手,出来接行李。他娘没让她接,自己拎着个蓝布包袱往里走,走得稳稳当当,腰板挺直,不像个七十多的人。

“娘身子骨还硬朗。”周冬梅说。

“硬朗什么,快入土的人了。”他娘头也不回。

栾永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门在他娘身后关上。秋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花胸罩晃了晃,像在笑话他。

晚饭是面条,周冬梅擀的,薄得透亮,下锅就熟。他娘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你姐家的面条,擀得没这么薄。”

栾永生的筷子顿了顿。

“你姐那人实诚,擀的面厚,吃着有嚼头。”他娘拿袖子擦擦嘴,“你姐夫也实诚,话不多,就知道干活。他俩口子在城里,住着六楼,没电梯,我去一趟爬得我腿软,可人家心热,给我买了个软乎的垫子,坐着不硌屁股。”

周冬梅低头扒饭,脸上看不出什么。

“你姐说了,让我住她那,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说那哪行,你俩口子上班忙,我去了净添乱。你姐说,娘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栾永生把碗往桌上一顿:“娘,吃饭。”

“吃完了。”他娘说,“我说话碍着你吃饭了?”

“没碍着。”

“没碍着你摔碗?”

周冬梅把碗端起来,给他娘盛了碗面汤:“娘,喝口汤,原汤化原食。”

他娘接过来,喝了一口,咂咂嘴:“你姐也爱喝面汤,说养胃。”

栾永生站起来,出了门。院子里黑,月亮还没上来,他站在晾衣绳底下,掏出烟来点上。屋里灯亮着,把他娘和他媳妇儿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都不说话。

他想起他娘年轻时的事。那时候他爹还在,他娘养猪种地,风里来雨里去,脊梁骨硬得能挑担子。有一年收成不好,他娘把仅有的白面留给他和姐,自己和爹喝糊糊。那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娘喝得呼噜呼噜响,说这糊糊好,喝着不噎得慌。

如今他娘老了,老得只剩一张嘴,专门说那些让他心里发堵的话。

头三天,他娘还算消停。

第四天早上,事儿来了。

周冬梅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他娘坐到桌边,看看碗,说:“我不吃煮鸡蛋,噎得慌。”

“那娘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想吃你姐做的鸡蛋羹,嫩嫩的,跟豆腐脑似的,上面滴两滴香油。”

周冬梅脸上的笑僵了僵,说:“那我给娘蒸一碗。”

“算了,你蒸的跟我姐蒸的不是一个味儿。”

栾永生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说:“娘,冬梅做饭行,蒸个鸡蛋羹还能难住她?”

“我没说难住。”他娘说,“我就是说我姐蒸得好吃。”

周冬梅没吭声,把鸡蛋剥了,放到他娘碗里。他娘看看那鸡蛋,拿筷子拨拉到一边,喝起小米粥来。

那天下午,周冬梅蒸了一碗鸡蛋羹,端到他娘跟前。他娘舀了一勺尝尝,咂咂嘴:“还行,比我姐蒸的差一点,差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差点。”

周冬梅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

晚上栾永生回屋,看见周冬梅坐在床沿上,脸冲着墙。

“咋了?”

“没咋。”

“没咋你坐这儿干啥?”

周冬梅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你娘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说我擀的面条没你姐擀的薄,说我蒸的鸡蛋羹没你姐蒸的香,说我腌的咸菜太咸,说你姐腌的正好——我腌的咸菜跟你姐是一个方子,你姐打电话教我的!”

栾永生点根烟,不说话。

“我知道。”周冬梅说,“你娘嫌我生的是闺女。”

“你扯哪儿去了?”

“我没扯。她一来就问妮妮啥时候放学,看了妮妮一眼,说这孩子咋这么瘦,是不是我不给吃饱。妮妮吃饭挑食,能赖我?你姐家生的是儿子,她孙子,心头肉。”

栾永生吸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看着它散开。

“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

“说你娘两句,让她别老拿我跟你姐比。”

“那是我娘。”栾永生说,“七十多了,能说啥?”

周冬梅不说话了,眼泪流下来,流到嘴里,她也不擦。

妮妮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进里屋看动画片。他娘跟进去,坐在床边,看着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影子蹦来蹦去。

“妮妮,作业写完了?”

“没有。”

“那咋不写?”

“等会儿写。”

“等会儿写啥,先写完再看。”

妮妮不吭声,眼睛盯着电视。他娘伸手把电视关了。妮妮愣了一秒,哇的一声哭起来,跑出去找周冬梅。

周冬梅从灶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看见妮妮哭成那样,脸都变了。

“咋了妮妮?”

“奶奶关我电视!”

周冬梅把他娘那屋的门帘撩起来,站在门口,没进去。

“娘,妮妮看电视,你关它干啥?”

“作业没写完看什么电视?”

“她等会儿写。”

“等会儿写啥?这会儿看那玩意儿能看出粮食来?”

周冬梅深吸一口气,说:“娘,教育孩子的事儿,我来管。”

“你管?你管得她瘦成那样?”

周冬梅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转身走了,拉着妮妮进了自己屋,把门摔上了。

晚饭没人做。栾永生回来,灶房冷锅冷灶,他娘在屋里坐着,周冬梅和妮妮在屋里待着。

他站院子里抽了根烟,进屋问周冬梅:“咋不做饭?”

“不想做。”

“娘还饿着呢。”

“饿着吧。”

栾永生站了一会儿,出来给他娘泡了碗方便面。他娘看看那面,没动筷子。

“我不吃这个,没营养。”

“那娘想吃啥?”

“我想回你姐那儿。”

栾永生愣住。

“你姐打电话来,让我回去,说想我了。”他娘说,“明儿个送我走。”

栾永生送他娘去火车站那天,天阴着,云低得像要掉下来。他骑自行车,后座绑着他娘的蓝布包袱,他娘走旁边,慢慢走着。

“娘,不多住些日子?”

“不住了。”

“冬梅那人,嘴笨,心不坏。”

“我没说她心坏。”他娘说,“我就是住不惯。”

到了火车站,买了票,还有半小时才检票。栾永生在候车室陪他娘坐着,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男的拎着大包小包,像是要出远门。

“你看看人家。”他娘说。

栾永生看看那对夫妻,不知道有啥好看的。

“那男的,跟他娘说话的那个样儿,多和气。”他娘说,“我跟你说话,你从来都是顶着我。”

栾永生想说我没顶着你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检票了。他娘站起来,拎起包袱,往检票口走。走到跟前,回过头来,说:“你姐让我回去,是真想我。你们让我走,也是真想我走。我心里明白。”

栾永生站在那儿,看着他娘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后面。他想追上去说两句什么,腿却迈不动。

出了火车站,天开始下雨,雨点子挺大,砸在地上冒烟。他没骑车,推着走,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走到村口那棵梧桐树底下,他站住了,看着那些黄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过了半个月,栾永生接到他姐夫打来的电话。

“永生,你娘病了。”

“啥病?”

“住院了,说是胃里长了个东西。”

栾永生当天就去了城里。医院在六楼,他爬楼梯上去,推开门,看见他娘躺在病床上,脸黄得像蜡,眼窝凹下去,嘴唇上起了一层皮。

他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娘。”

他娘睁开眼,看看他,又把眼闭上。

“娘,我来看你了。”

“看见了。”他娘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栾永生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姐出去打水,屋里就剩他俩。

他娘又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姐做的鸡蛋羹,我也吃不下了。”

栾永生的眼眶突然热了。

“娘……”

“你回去吧。”他娘说,“这儿有你姐。”

“我陪陪你。”

“陪什么,我又不是马上要死。”

栾永生没走,在床边坐了一下午。他娘睡着,醒,再睡着,再醒,每次醒来看见他还在,就把眼闭上,不说话。

傍晚时候,他娘又醒了,这回没闭上眼,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窗户密密麻麻,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你小时候。”他娘说。

栾永生凑近些。

“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说胡话。我背着你,走夜路,去镇上看大夫。那天下雨,路滑,我摔了一跤,把你甩出去老远。你摔在泥里,也不哭,就躺着。我爬过去抱你,你说,娘,我没事。”

栾永生不记得这事。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他娘说,“后来你长大,娶了媳妇,生了闺女,盖了房。我去你家住,住了几天,你就想让我走。”

“娘,我没……”

“你有。”他娘说,“你站院子里抽烟,我知道你啥意思。”

栾永生不说话了。

“我也不怪你。”他娘说,“我年轻时候,也不想让我婆婆在我家住。远香近臭,人跟人,就是这么回事。”

他娘出院那天,栾永生又去了城里。

他姐扶着他娘从楼里出来,他娘瘦得脱了形,走路打晃。栾永生上去扶着,他娘没推,也没说话。

“娘,跟我回家吧。”

他娘看看他。

“冬梅说了,让娘回去,她想好好伺候你。”

他娘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我不去了。”他娘说,“你姐这儿挺好。”

“娘……”

“你回去吧。”他娘说,“地里该种麦子了。”

栾永生站在那儿,看着他姐把他娘扶上出租车,车门关上,开走了。

他姐走回来,递给他一个包袱。

“娘让我给你的。”

栾永生打开,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黑条绒的,新新的。

“娘说,你脚爱出汗,买的鞋不透气,给你做了双布鞋。”他姐说,“做了仨月,在你家住那几天,晚上不睡觉,赶着做。”

栾永生捧着那双鞋,站在路边。秋天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黄叶子,打着旋儿飞远了。

他蹲下来,把鞋换上了。鞋大小正好,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他娘的体温还留在里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柏油路面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