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艳梅
发布时间:2026-02-25 05:01 浏览量:1
谷雨前后,庄里人都在地里忙。艳梅家的两亩三分地却荒着,草长得比麦苗还高。
她男人去年腊月里没了。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是喝多了酒,一头栽进村东头的排水沟里。腊月天寒,沟里水浅,也就没膝深,可他偏偏脸朝下趴着,等第二天清早被人发现时,整个人都冻硬了,像一根冰棍,掰都掰不直。
艳梅哭了一场,又哭了一场。第三场没哭出来,眼泪干了,嗓子也哑了,她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发呆。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抖,抖得她心里也跟着抖。
开春后,村里人开始忙了。有人从她家门口过,喊她:“艳梅,还不下地?”
她应一声,却不挪窝。
婆婆从东厢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骂:“你个丧门星,把我儿子克死了,现在连地也不种,你是要饿死我们娘儿几个?”
艳梅不说话。她有个七岁的闺女,叫星星,在屋里写作业。婆婆骂完了,回屋躺着去了。婆婆有哮喘,天一暖和就犯,走几步路就喘,骂人也只能骂几句。
地里长草,艳梅心里也长草。那草长得密,长得高,风一吹就哗哗响,响得她夜里睡不着。
六月里的一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剐的。他推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木箱子,箱子上写着字,艳梅不认得,听别人说是修鞋的。
他进了村,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摊子。槐树有上百年了,树冠大得像把伞,荫凉能遮半亩地。树下有块大青石,磨得光溜溜的,夏天里村里人爱坐在上头乘凉、扯闲篇。
修鞋匠姓余,叫余得水。别人问他名字,他笑笑:“余得水,多余的余,得到的得,水就是那个水。”
有人问:“你脸上的疤是咋回事?”
他又笑笑:“让狗挠的。”
“啥狗这么厉害?”
“母狗。”
众人哄笑,知道他是在胡扯,也就不问了。
艳梅那天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路过老槐树。她低着头走,走得快,可眼睛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个修鞋匠。他正低着头给一双球鞋上线,手上的锥子一扎一拔,麻绳跟着走,动作又快又稳。
她走过去,又走回来。手里多了瓶酱油。
修鞋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艳梅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动,是慌张。她不知道为什么慌张,就觉得那眼神像把锥子,扎进了她心里。
她加快步子回家,进门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酱油瓶在手里晃了晃,没碎。
婆婆在屋里听见动静,又骂:“魂丢啦?走个路都走不稳。”
艳梅没应声,进了灶房,把酱油往案板上一撂,坐在灶前发愣。
灶膛里还有昨晚的灰,冷透了。
星星放学回来,跟她说:“妈,村口来了个修鞋的,我同学的鞋破了,他说能修。”
艳梅嗯了一声。
星星又说:“他脸上有道疤,看着怪吓人的,不过笑起来挺和气的。”
艳梅又嗯了一声。
晚上做饭,她把盐当成了糖,炒的菜咸得没法吃。婆婆骂她心不在焉,她也认了。
第二天,艳梅翻出一双旧鞋。那是她男人的鞋,结婚那年买的,穿了三四年,鞋底磨破了,一直搁在床底下。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下。再拿出来,再放下。来回三回,她拎着鞋出了门。
老槐树下,修鞋匠正在吃午饭。两个馒头,一根黄瓜,一搪瓷缸白开水。他吃得不紧不慢,黄瓜咬得嘎嘣脆。
艳梅走过去,把鞋递给他:“这鞋能修吗?”
修鞋匠接过来看了看:“能修。换个底就行。”
“多少钱?”
“五块。”
艳梅点点头,站在旁边等。
修鞋匠放下馒头,擦了擦手,开始干活。他把鞋翻过来,用刀片割掉旧底,拿砂纸打磨,再抹胶水,贴新底,最后用锤子敲实。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艳梅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说:“你手艺挺好。”
修鞋匠抬头笑笑:“混口饭吃。”
“你哪的人?”
“北边的,过了黄河。”
“跑这么远?”
“哪儿都一样。”他把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好了。你穿穿,看合不合脚。”
艳梅接过鞋,没穿,拎在手里。她掏出五块钱,递给他。
修鞋匠接过去,塞进上衣口袋里。那口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毛票和硬币。
艳梅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晚上住哪儿?”
修鞋匠愣了一下,指指老槐树:“就这儿。有树荫凉,夜里不热。”
“树底下有蚊子。”
“我带了蚊香。”
艳梅站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说:“我家有张闲床,你要是不嫌弃……”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出去,让村里人听见,指不定嚼什么舌根子。可她偏偏说了,而且收不回来。
修鞋匠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了。我习惯睡外头,凉快。”
艳梅点点头,拎着鞋走了。走出老远,她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她,盯得她后脊梁发烫。
她没回头。
过了几天,艳梅又去修鞋。这回是她自己的鞋,鞋帮子开胶了。
修鞋匠看了看:“简单,几针就好。”
艳梅蹲在一边看。这回不是站着等,是蹲着。离得近,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还有胶水和皮革的混合气味。不难闻,反而有点踏实。
“你一个人在外头跑,家里人不惦记?”艳梅问。
修鞋匠没抬头:“没家里人。”
“一个都没有?”
“没了。”
艳梅不问了。
鞋修好了,她给钱。修鞋匠摆摆手:“这回不要了。上回那双鞋,底子厚,费料,多收了你一块。这回顶了。”
艳梅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给的五块钱,一双鞋换个底,正常价就是五块。可他说多收了。
她没推辞,把鞋穿上,站起来踩了踩,挺好。
那天夜里,艳梅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亮得晃眼,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星星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头发散在枕头上。艳梅看着闺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不是酸,甜不是甜,就像嚼了一颗青杏,满嘴涩,又有点回甘。
第二天一早,她蒸了一锅馒头,用笼布包了五个,送到老槐树下。
“给你的。”她把馒头往他面前一放,“我自己蒸的,尝尝。”
修鞋匠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眼睛红了。
“好吃。”他说。
艳梅看见他眼睛红了,心里也一酸。她转身就走,走得像逃。
身后,修鞋匠喊了一声:“我叫余得水。”
艳梅没回头,但步子慢了慢。
从那以后,艳梅隔三差五就往老槐树下跑。有时送几个鸡蛋,有时送一碗咸菜,有时就是去坐坐,看他修鞋。村里人开始说闲话,她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婆婆把她堵在院子里:“你还要脸不要?一个寡妇,成天往那破鞋匠跟前凑,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艳梅不说话。
婆婆骂累了,喘着气回屋去了。
星星从屋里出来,拉着艳梅的手:“妈,余叔是不是喜欢你?”
艳梅一愣:“小孩子懂什么?”
星星说:“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爹以前看你的眼神。”
艳梅眼圈红了。她蹲下来,抱着星星,不说话。
八月十五那天,月亮圆得像盘。艳梅蒸了月饼,糖馅的,皮薄馅多,咬一口流糖。她捡了四个,用笼布包了,送到老槐树下。
老槐树下没人。修鞋匠的摊子还在,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艳梅站了一会儿,把月饼放在大青石上,转身要走。
“艳梅。”
她回头。修鞋匠从槐树后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扎成一束。
“给你的。”他把花递过来。
艳梅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就是野地里的那种青草气。
“今儿八月十五,”修鞋匠说,“我想请你吃顿饭。”
艳梅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柔和了些。她忽然发现,他不丑,甚至有点好看。
“去哪儿吃?”她问。
“就这儿。”他从摊子底下拿出一瓶酒,一包花生米,还有几根黄瓜,“简陋了点,你别嫌弃。”
艳梅笑了。这是她男人死后,第一次笑。
她坐下来,把月饼打开,摆在青石上。他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我不喝酒。”她说。
“少喝点,应个景。”
艳梅接过酒,抿了一小口。辣,呛,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她咳了两声,又笑了。
他们就着月光喝酒,吃花生米,啃黄瓜,嚼月饼。酒喝到一半,修鞋匠忽然说:“我脸上的疤,不是狗挠的。”
艳梅看着他。
“是让人砍的。”他说,“我年轻时不懂事,跟人打架,输了。那人砍了我一刀,跑了。我追了三天,没追上。后来想开了,不追了。跑出来,四处漂着,漂了二十年。”
艳梅不说话。
“我杀过猪,卖过菜,扛过包,要过饭。后来学了修鞋,算是个手艺,能养活自己。”他又喝了一口酒,“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平平常常一个人,活得跟条野狗似的。”
艳梅还是不说话。
“艳梅,”他忽然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你要是愿意,我想留下来。”
艳梅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里晃,月亮也在杯里晃。
过了很久,她说:“我男人死了八个月。”
修鞋匠不说话。
“村里人会说闲话。”
他还是不说话。
“婆婆不会同意。”
他仍然不说话。
艳梅抬起头,看着他:“你想留就留吧。”
那天夜里,艳梅很晚才回家。婆婆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星星醒了,揉着眼睛问:“妈,你去哪儿了?”
艳梅说:“去看月亮。”
星星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艳梅说:“月亮里有个人。”
星星问:“什么人?”
艳梅说:“砍桂树的人。”
星星说:“那是吴刚。”
艳梅说:“对,吴刚。”
星星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艳梅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戏文,有一句怎么唱的来着?“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背笆篓……”
她没唱出声,只在心里哼。
第二天,修鞋匠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一个月后,他在村东头租了一间房,是队里废弃的仓库,收拾收拾能住人。
艳梅帮他收拾屋子。扫地,擦窗,糊墙,把那张旧床拆了重新钉结实。忙活了一天,天黑了才收拾完。他们坐在门槛上歇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慢慢暗下去。
修鞋匠说:“谢谢你。”
艳梅说:“谢什么。”
修鞋匠说:“谢你让我留下来。”
艳梅说:“腿长你身上,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用不着我让。”
修鞋匠笑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艳梅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修鞋匠一愣:“余得水啊,你忘了?”
艳梅摇摇头:“没忘。我是问,你以前叫什么?”
修鞋匠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才说:“以前叫什么不重要。余得水挺好,有水就能活。”
艳梅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回去了。星星一个人在家。”
修鞋匠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艳梅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来家吃饭,我包饺子。”
修鞋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村子像泡在水里。他抬起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婆婆死了。死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硬了。大夫说是心梗,走得快,没受罪。
艳梅给她办了后事,体体面面送走了。
出殡那天,修鞋匠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头,帮着抬了抬棺材。村里人看见了,没说什么。
婆婆死后,艳梅清净了许多。地里该种什么种什么,家里该收拾收拾。修鞋匠时常来帮忙,劈柴挑水,修房补瓦,什么活都干。村里人还是说闲话,但说得少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第二年开春,艳梅在地里种玉米,修鞋匠来帮忙。两个人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歇晌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喝水。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
修鞋匠忽然说:“艳梅,我想跟你说个事。”
艳梅看着他。
修鞋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旧是旧了点,但擦得锃亮。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说,“她临死前给我,让我将来给儿媳妇。可我这一辈子,也没娶上媳妇。”
艳梅看着那对镯子,不说话。
修鞋匠把镯子递过去:“你要是愿意,就收下。”
艳梅没接。她看着远处的麦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风吹过,起了层层细浪。
过了很久,她说:“我比你大三岁。”
修鞋匠说:“我知道。”
“我有个闺女。”
“我知道。”
“我是个寡妇。”
“我知道。”
艳梅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那道疤,在阳光底下显得不那么显眼。他的眼睛不大,但亮,看她的时候,里头有一种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她心里发烫。
她伸手接过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有点大,晃晃荡荡的。
修鞋匠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艳梅做了顿饭,把修鞋匠叫来一起吃。星星也在,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顿热乎饭。吃完饭,星星写作业,艳梅收拾碗筷,修鞋匠坐在门口抽烟。
星星忽然抬起头,问:“余叔,你是不是要当我爸了?”
修鞋匠被烟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艳梅从灶房里探出头:“写你的作业!”
星星吐吐舌头,低头继续写。
那年秋天,他们去公社领了证。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把天边烧得通红。两个人走在土路上,影子拉得老长。走着走着,修鞋匠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
“给你的。”他说。
艳梅打开,手帕上绣着一朵梅花,红艳艳的,针脚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朵梅花。
艳梅看着那朵梅花,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修鞋匠慌了:“咋了?不好看就不收,我再学……”
艳梅摇摇头,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好看。”她说,“比真的梅花还好看。”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艳梅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修鞋匠的鼾声,心里头从未有过的踏实。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老槐树下,他低着头修鞋,手上的锥子一扎一拔。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心里,走进她日子里头。
窗外,秋虫叫得欢。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年夏天,艳梅生了个儿子。取名叫余粮,意思是日子有奔头,有吃有喝。
修鞋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整天抱着儿子在村里转悠,见人就笑,笑得脸上那道疤都跟着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快不慢,不咸不淡,跟村里任何一户人家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艳梅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发呆。枣树又结果了,青的,半红的,全红的,挂了一树。风吹过,叶子哗哗响。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看着,听着。
修鞋匠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天凉了,别坐外头。”
艳梅应了一声,没动。
修鞋匠也不催她,在旁边坐下来,掏出烟,点上一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
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叫了一阵,也安静了。
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