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11 ：旧鞋如何成为缺席的视觉符号？

1、旧鞋是跨文化艺术中标指主体缺席的经典符号，凭借贴身物件的属性成为缺席表达的最佳载体。巫鸿研究发现，相较于其他衣物，鞋履因紧密贴合身体、承载行走轨迹，最能激发观者对身体消失的感知，由此成为古今中外表现缺席、死亡与思念的通用艺术语汇。从中国古代丧葬礼制到当代中外艺术创作，旧鞋始终以渺小的日常物件，承载着厚重的生命情感与精神记忆，是肖像出空理论在日常物件中的完美实践。

2、中国古代丧葬中，旧鞋入葬是标记生死转换的传统习俗，是标指死者的早期艺术形式。战国时期已出现旧履、新履一同陪葬的礼制，长沙楚墓出土的遣册明确记录了这一习俗，鞋履成为生死路途转换的核心象征。巫鸿结合考古发现指出，丧葬中的旧鞋并非普通陪葬品，而是标指死者缺席的专属符号，以生前穿过的鞋履暗示逝者身体离去，灵魂仍与器物相伴，是古代丧葬艺术中朴素的肖像出空表达。

图7.9a马王堆一号墓头箱中墓主灵魂的“位”，绿框中为空座，红框中为两双鞋

图7.9b双尖翘头青丝方履，马王堆一号墓出土

3、马王堆一号汉墓的鞋履陈设，是古代丧葬中标指死者缺席的经典案例，印证了旧鞋的符号功能。墓中为軑侯夫人专门设置空位，旁置手杖、梳洗用具，空座前摆放的两双鞋履，成为标示墓主缺席的最明确符号。巫鸿在研究中强调，这一陈设彻底摒弃具象人像，以鞋履的贴身属性唤醒观者对墓主的记忆，让缺席的墓主在器物环绕中实现精神在场，是汉代丧葬艺术中肖像出空的精妙安排。

4、哥伦比亚艺术家多丽丝·萨尔塞多的《忧郁》系列，以旧鞋标指失踪女性，让旧鞋成为当代哀悼艺术的核心符号。该系列将独裁政权下受害女性的旧鞋封入壁龛，以半透明动物纤维与外科黑线密封，每一双鞋都标指一位失踪的女性。巫鸿在观展中感知到，这些旧鞋承载着逝者的生命痕迹，模糊的壁龛暗指记忆的磨蚀，旧鞋由此脱离日常属性，成为缺席生命的视觉化身，是当代艺术中肖像出空的悲情表达。

图7.10a多丽丝·萨尔塞多：《忧郁》

5、宋冬与母亲赵湘源的《物尽其用》，以旧鞋承载家族记忆，赋予旧鞋温情的缺席标指意涵。这件大型装置汇集了赵湘源毕生收藏的旧鞋，每一双都承载着家人的生活轨迹与思念，公公、婆婆、丈夫的旧鞋成为亲人缺席的温柔标指。巫鸿作为策展人深度参与创作，他指出这些旧鞋脱离了丧葬悲情，转而成为日常记忆的载体，以平凡物件标指亲人的精神在场，让肖像出空拥有了温情的世俗表达。

图7.11a、b宋冬、赵湘源：《物尽其用》，2009年纽约现代美术馆展览现场

图7.11c宋冬、赵湘源：《物尽其用》中的旧鞋，2009年纽约现代美术馆展览现场

6、《物尽其用》中的旧鞋，重构了当代艺术中缺席的表达维度，从悲情哀悼转向温情纪念。与萨尔塞多作品中的旧鞋不同，宋冬作品里的旧鞋寄存着家人的生活点滴，鞋底破洞、手工缝补的痕迹都是生命的真实印记。巫鸿认为，这些旧鞋标指的不是死亡的缺席，而是亲情的永恒，以日常物件的琐碎唤醒观者对家人的思念，让肖像出空从宏大主题落地到世俗生活，拥有了极强的情感共情力。

7、当代艺术中的旧鞋，被用以标指抽空的场域与集体记忆，极大拓展了肖像出空的符号边界。耿建翌的《5号楼》以旧鞋营建废墟场域，尹秀珍的《路》以旧鞋代指人生行走路途，雅尼斯·库奈里斯以旧鞋唤起时代集体记忆。巫鸿研究发现，当代艺术家不再将旧鞋局限于标指具体个人，而是用以指代空间、路途、群体与时代，让旧鞋从个体缺席符号，升华为集体记忆与场域虚空的标指。

图7.12耿建翌：《5号楼》

图7.13尹秀珍：《路》

图7.14尹秀珍：《尹秀珍》

8、旧鞋作为跨文化艺术语汇，印证了肖像出空理论的普适性，打通了古今中外的艺术认知。中国古代丧葬的旧履、西方当代艺术的旧鞋，虽文化背景、情感内核不同，却共享标指缺席的核心逻辑。巫鸿通过跨文化对比指出，旧鞋的贴身性、轨迹性让它成为人类感知缺席的共通媒介，无需语言阐释，便能唤醒不同文化观者的情感共鸣，成为全球当代艺术的共享视觉符号。

图7.15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无题》（Untitled）

9、巫鸿对旧鞋意象的研究，完善了肖像出空的理论体系，让标指性符号从宏大图像落地到日常物件。从空鞍之马的宏大艺术图像，到旧鞋的平凡日常物件，巫鸿以漫游式感知挖掘出不同载体的共通标指逻辑。旧鞋研究让肖像出空不再局限于墓葬、纪念等宏大主题，而是融入日常艺术表达，让标指性符号更贴近生活，也彰显了巫鸿艺术研究的人文关怀与多元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