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李秀英的备忘录

发布时间:2026-02-26 17:08  浏览量:1

李秀英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发现那个笔记本的。

那天过小年,她请了半天假,想把家里拾掇拾掇。床底下拖出个鞋盒,盒里装着几双不穿的棉鞋,鞋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本子。她打开一看,是丈夫张建设的字。

张建设是她男人,在县化肥厂当维修工,初中毕业,不爱说话,最爱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李秀英从不知道他还写字。

她坐在床沿上,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秀英做的手术,我在手术室外头站了三个钟头。医生说是个囊肿,良性。我蹲在楼梯间哭了。哭完给秀英买了个烤红薯,她爱吃这个。

李秀英想起来了,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做卵巢囊肿切除,自己倒没觉得多大事,张建设那几天话更少了,她以为他是嫌麻烦。

再往后翻。

九月十二:秀英说我做的菜太咸,我试了试,是咸了。明天少放点盐。

十月三号:秀英今天下班晚,我去公交站接她,没让她看见。她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跟,她的鞋带开了,我想上去说,又怕她觉得我啰嗦。

李秀英看到这里,抬头想了想。那天她确实鞋带开了,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张建设正在屋里看电视,还问她怎么才回来。

她继续翻。

一月十八:秀英她妈打电话要三万块,说她弟弟买车缺钱。秀英在屋里转了三圈,出来跟我说这事。我说行。她愣了一下,说你不问问为啥?我说你妈就是你妈,还用问?秀英眼圈红了。其实我想问,三万块是我半年工资。但我不想让她为难。

李秀英记得这事。她妈要钱那天,她张了几次嘴都没张开。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家里存款一共四万五,那是准备给孩子上大学的。没想到张建设一口应了。她当时想,他这是怕她闹,图省事。

又翻过几页。

二月十四:厂里小赵问今天情人节送老婆啥,我说送啥送,浪费钱。小赵笑我老土。下班我去超市买了个拖把,家里的拖把不好使了。秀英收到拖把没说话,晚上做了红烧肉。我想她应该高兴。

李秀英那天确实做了红烧肉。她记得自己一边切肉一边想,人家老公送花送巧克力,她老公送个拖把。但她没说出来,说出来显得她小气。

再往后翻,本子快用完了。

十一月二十:秀英最近老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我问她笑啥,她说没事。我不问了。夜里睡不着,想她是不是嫌我闷。明天买个智能手机,也学学上网。

十一月二十一:今天秀英又笑,我凑过去看,是短视频,一只猫在跳舞。我放心了。

李秀英合上本子,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麻将馆开始热闹起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上来。

她又把本子打开,翻到最后几页。

十二月十五:今天发工资,四千二。给秀英买了件羽绒服,她去年那件袖口磨破了。回家她说我又乱花钱,我知道她不是真怪。晚上她试衣服,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我在后头看着,她腰身还是结婚那时候的样子。

李秀英低头看看自己。她今年四十二,腰上早就有了赘肉,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要深吸一口气把肚子收回去。她不知道张建设什么时候在后头看过她。

最后一页,就写了一行字,日期是前天。

十二月二十一:秀英今天说了三句话。“回来了。”“嗯。”“睡了。”我想跟她说说话,不知道说啥。

李秀英把本子放回鞋盒,把鞋盒放回床底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炖着排骨,是张建设早上出门前炖上的,说让她回来热热就能吃。她关了火,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衣服,张建设的工装,她的毛衣,孩子的校服。她伸手摸了摸工装的袖子,还是潮的。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有天晚上,她睡不着,听见张建设在翻身。翻了好几回,她以为他醒了,就问了一句:你咋不睡?他说没事,你也睡吧。然后就没声了。她后来睡着了,第二天忘了这事。

现在她想,他那时候是不是想跟她说说话,又不知道说啥。

李秀英回到屋里,打开手机。她最近确实爱看手机,主要是刷短视频,看人家跳舞、做饭、讲笑话。她关注了一个教做菜的号,学了几道新菜,还没试过。她在搜索框里打字:夫妻怎么聊天。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有文章有视频。她点开一个,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讲课,说夫妻之间要培养共同爱好,要定期沟通,要互相理解。她看了两分钟,关掉了。

她又搜:张建设,化肥厂。

搜出来几条新闻,是厂里的安全生产报道,其中一条提到张建设,说他“爱岗敬业,连续三年无事故”。配图是他穿着工装在检查设备,侧脸,看不清表情。

李秀英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图上的张建设比她平时见的那个张建设要陌生一些,站得直,神情专注,不像在家那样佝偻着背,也不像看电视那样张着嘴发呆。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排骨。

晚上张建设回来,看见桌上摆着排骨,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李秀英正在盛饭。

张建设说:今儿菜多。

李秀英说:嗯。

张建设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说:不咸。

李秀英说:嗯。

两人吃饭。孩子在学校住校,就他们两个,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说某地下了大雪,某地开了大会。

吃到一半,张建设说:明天我休息,咱去趟超市?

李秀英说:去超市干啥?

张建设说:快过年了,买点年货。

李秀英说:行。

又吃了几口,张建设说:你想买啥?

李秀英说:没啥想的,去了看。

张建设说:那给你买件新衣裳?

李秀英说:不是刚买过羽绒服?

张建设说:那是穿的,再买件过年的。

李秀英说:不用。

张建设说:那给你买个新手机?

李秀英抬头看他:手机好好的,买啥手机。

张建设说:你那个不是老卡?

李秀英说:不卡。

张建设说:哦。

又安静下来。电视里换了个节目,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最高温度零上三度。

李秀英说:明天晴。

张建设说:嗯。

吃完饭,张建设去洗碗。李秀英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又想起那个本子。她不知道张建设还写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写。她想了想,觉得他大概还会写,因为本子还剩几页没用完。

张建设洗好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电视剧,男的和女的正吵架,女的摔门走了,男的在后面追。

张建设说:吵啥呢。

李秀英说:不知道,刚看。

张建设说:哦。

过一会儿,张建设说:咱俩不吵架。

李秀英说:嗯。

张建设说:咱俩都没吵过架。

李秀英想了想,说:吵过吧,忘了。

张建设说:没吵过,我记得。

李秀英没再说话。她心里想,是没吵过。结婚十七年,真没吵过架。她一直觉得这是好事,说明两人脾气好,现在突然想,是不是因为没啥好吵的,或者吵不起来。

她扭头看了看张建设。他正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那个动作她看了十七年,从来没注意过。

张建设感觉到她看他,也扭过头:咋了?

李秀英说:没事。

张建设说:哦。

又扭回去看电视。

李秀英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鞋盒,拿出本子,翻开,找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还有空白,她想了想,去厨房拿了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十二月二十二:今天他说要给我买新手机。我说不用。其实我想要,但我说不出口。下次他要买,我就说要。

她写完,把本子放回鞋盒,鞋盒放回床底下。

回到客厅,张建设还在看电视。她在他旁边坐下,电视里那个男的在雪地里跑,边跑边喊女的名字。

张建设说:找着了没?

李秀英说:找着了。

张建设说:哦。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楼下麻将馆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李秀英说:明天下雪。

张建设说:不是说晴?

李秀英说:现在下了。

张建设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弓着。李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个本子里写的话:她的腰身还是结婚那时候的样子。

她想,他的背影还是结婚那时候的样子吗?她记不清了。

张建设转过身:下大了。

李秀英说:嗯。

张建设又坐回来。两人继续看电视,电视里那个男的终于追上了那个女的,两人在雪地里抱在一起。张建设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去看窗外的雪。

李秀英说:困了。

张建设说:那就睡。

李秀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早点睡。

张建设说:嗯。

李秀英进了卧室,关了门。她没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电视声。过了一会儿,电视声停了,然后是张建设的脚步声,走到卫生间,水龙头响,牙刷杯响,再是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了,张建设进来,摸黑上了床。床垫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说话。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白。

李秀英忽然说:建设。

张建设说:嗯?

李秀英说:明天去超市,我想买个智能手机。

张建设翻了个身,对着她:行啊,买。

李秀英说:你帮我挑。

张建设说:我不会挑。

李秀英说:学学就会了。

张建设沉默了一下:行,我学。

李秀英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听见张建设的呼吸声慢慢均匀。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去买手机,也不知道买了手机以后会怎样。但她想,本子里的那行字,她写了,就够了。

雪还在下。楼下的麻将馆也散了,有人踩着雪走过,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