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爱会伤人(第4章:抬起头来)

发布时间:2026-02-27 08:12  浏览量:1

1978年的秋风,吹过鲁中平原上的鲁红镇,卷起路边枯黄的野草,也卷起了庄稼人从未有过的希望。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街上,挂起了一块红底黑字的木牌——鲁红鞋厂,这是整个镇子,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第一家私营企业。两百多名扎着麻花辫、穿着粗布褂子的农村姑娘,踩着晨光走进厂房,踩碎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圆了连梦里都不敢想的“工人梦”。

鞋厂的老板叫齐富成,一米七八的鲁中汉子,肩宽腰挺,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古铜色,眼神里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也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一碰就疼的往事。每当夜深人静,他站在鞋厂的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总能想起几十年前那个饥寒交迫的生产队岁月,想起那个叫桂香的姑娘,想起那段爱到轰轰烈烈,却被现实碾得粉身碎骨的初恋。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鲁红镇还在吃大锅饭,所有人都挤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勉强糊口。齐富成就是在那时遇见了桂香。桂香是本村最水灵的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干起活来手脚麻利,性子却软得像棉花。两人同在一块地里割麦、锄草、挑粪,朝夕相处间,少年的心动和少女的娇羞,在麦浪滚滚的田野里,在夕阳西下的田埂边,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没有鲜花,没有糖果,只有田埂上偷偷塞过来的一块烤红薯,只有收工后躲在麦秸垛后说的几句悄悄话,可那份感情,却纯粹得滚烫,浓烈得不顾一切。他们爱到了骨子里,桂香说非齐富成不嫁,齐富成说非桂香不娶,两个年轻人抱着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只要心在一起,就能跨过所有难关。

可他们忘了,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月,爱情在贫穷和世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齐富成的家,穷得叮当响。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只有半间漏雨的草房,四壁透风,下雨天屋里要摆上七八个破盆接雨,床上铺的稻草都能挤出泥水。别说给桂香像样的彩礼,就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顿顿保证。桂香的父母得知女儿和齐富成好上了,当场就翻了脸,拍着桌子骂桂香不懂事,放着村里条件好的小伙子不找,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桂香的父亲是个倔脾气的庄稼汉,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他觉得女儿嫁给一贫如洗的齐富成,是丢了全家的人,走在村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为了拆散他们,老人狠下心,从供销社买了一瓶剧毒农药,攥在手里,红着眼睛瞪着桂香,声音嘶哑地威胁:“你要是敢死心塌地跟着齐富成,我今天就把这瓶药喝下去,死在你面前!我没你这个不孝女!”

桂香吓得浑身发抖,抱着父亲的腿哭,可父亲铁了心,农药瓶死死攥在手里,半步不让。一边是深爱的男人,一边是以死相逼的父亲,桂香的心被撕成了两半,夜夜以泪洗面,瘦得脱了形。

屋漏偏逢连夜雨,桂香本家有个游手好闲、不成器的男人,一直觊觎桂香的美貌,见桂香心里只有齐富成,便怀恨在心,暗中偷偷监视两人的来往。只要齐富成和桂香在田埂上多说一句话,在麦秸垛后多待一分钟,他就立刻跑到桂香家添油加醋地告发,污蔑齐富成是“流氓”,说他勾引良家妇女,败坏村里风气。

这番诬告,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桂香父母的怒火。桂香的母亲本就心疼女儿,又被邻里的闲言碎语逼得抬不起头,见女儿依旧不肯和齐富成断了来往,索性撒起泼来,找了根麻绳挂在房梁上,假装要上吊自杀,哭天抢地地喊:“我不活了!养了个丢人的闺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时间,齐富成和桂香的事,在小小的鲁红村闹得沸沸扬扬,乌烟瘴气。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齐富成穷得叮当响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说桂香不知廉耻,不顾父母死活。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上。

桂香彻底精神崩溃了。父亲的农药,母亲的上吊,本家的诬告,村民的流言,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深爱着齐富成,却再也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阻力,看不到一丝希望。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桂香冲出家门,一头扎进了村外冰冷的河水里,想要一死了之,解脱所有的痛苦。

万幸的是,本村一个打鱼的青年,雨夜收网回家,路过河边,听见了水里的挣扎声,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把奄奄一息的桂香救了上来。这个打鱼青年,家里有船有网,条件比齐富成好上太多,又对桂香有救命之恩。桂香的父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逼着桂香嫁给这个青年,说这是她的命,是最好的归宿。

走投无路的桂香,看着父母憔悴的脸,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爱情,终于放弃了抵抗。她流干了眼泪,违心地点头,嫁给了那个她不爱的打鱼青年。

桂香嫁人那天,唢呐声吹得刺耳,红轿子抬走了她,也抬走了齐富成所有的希望。

而齐富成,迎来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因为桂香本家的诬告,加上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公社派人直接把齐富成抓到了大队部,给他扣上了“流氓勾引妇女”的帽子。他们找来两只破旧的布鞋,用绳子串起来,挂在齐富成的脖子上,押着他在村里游街。

“打倒流氓齐富成!”“批判不正之风!”

刺耳的口号声,村民鄙夷的目光,孩子的嘲笑,大人的唾骂,像冰雹一样砸在齐富成身上。他低着头,脖子被破鞋勒得生疼,心里的痛,却比身体的痛疼上一万倍。他没做错什么,不过是爱了一个姑娘,却落得个声名狼藉、万人唾弃的下场。

大队部的批判大会开了一场又一场,齐富成站在台上,被批斗,被指责,被羞辱。从那以后,齐富成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名声臭到了极点。谁家的姑娘都不敢嫁给他,媒人踏破门槛也没用,所有人都躲着他,生怕和他沾上边。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齐富成的父母急得白了头,天天以泪洗面,几乎绝望。

就在齐富成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的时候,转机来了。

父母实在不忍心看着儿子荒废一生,托遍了所有亲戚,终于找到了一个远房亲戚——齐富成表姨家的闺女,巧云。巧云是个朴实善良的姑娘,踏实肯干,性子温和。起初,巧云的父母听说齐富成的名声,说什么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觉得女儿嫁过去要受委屈,还要被人指指点点。可看着齐富成的父母一把年纪,哭着求他们,心就软了。

他们问巧云的意思,巧云没见过齐富成,却听人说过这个小伙子身强力壮,老实本分,只是命不好,遇上了糟心事。她看着齐富成挺拔的身板,坚毅的眼神,心里悄悄动了心,点了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1975年,齐富成和巧云结了婚。没有热闹的婚礼,没有像样的彩礼,只有一间收拾干净的草房,一床新缝的被子,可巧云没有半句怨言。她知道齐富成心里的苦,知道他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从不提,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洗衣做饭,下地干活,用温柔和包容,温暖着齐富成破碎的心。

成家后的齐富成,看着身边贤惠的妻子,看着年迈的父母,心里憋着一股劲。他发誓,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羞辱他的人,刮目相看。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鲁红镇,国家允许老百姓办私营企业,齐富成看准了时机,决定办一家鞋厂。可创业的路,比他想象的难上百倍。没有启动资金,他把家里仅有的值钱东西变卖,又挨家挨户找亲戚朋友借钱,看尽了脸色,受尽了冷言冷语;没有技术,他跑遍了县城的鞋厂,蹲在门口拜师学艺,帮人打杂干活,就为了学一点做鞋的手艺;没有厂房,他把自家的草房腾出来,搭起简易的棚子,当作生产车间;没有工人,他挨家挨户动员村里的姑娘,跟她们说进鞋厂能挣工资,能当工人。

巧云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白天,齐富成跑前跑后忙活,巧云就在家里打理一切,喂猪种地,照顾老人;晚上,齐富成累得瘫倒在床,巧云就给他端热水,揉肩膀,默默支持他的所有决定。没钱买原料,巧云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布料都拿出来,让齐富成拿去换钱;遇到困难想放弃时,巧云就握着他的手说:“富成,别怕,我信你,咱们慢慢来,总有出头的一天。”

无数个日夜,齐富成泡在简陋的厂房里,学裁剪,学缝鞋,学管理,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未喊过一声苦。最难的时候,鞋厂做出来的鞋子卖不出去,堆在屋里,资金链断裂,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齐富成急得满嘴起泡,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巧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偷偷回娘家借钱,帮他渡过难关。

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靠着巧云不离不弃的支持,鲁红鞋厂终于慢慢走上了正轨。齐富成做的鞋子,质量好,款式新,价格实惠,很快就打开了市场,从村里卖到镇上,从镇上卖到县城,订单越来越多。他扩大了厂房,招收了更多的工人,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两百多人,成了鲁红镇最红火的企业。

几年时间,齐富成从一个声名狼藉、一贫如洗的穷小子,一跃成了乡里的首富。他盖起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家里添置了电视机、洗衣机,过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岁月流转,当年的伤痛早已被时光抚平。齐富成和巧云相濡以沫,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巧云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公婆孝顺体贴;齐富成事业有成,却始终不忘初心,对巧云疼爱有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偶尔,齐富成也会听说桂香的消息。嫁给打鱼青年后,桂香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爱情的婚姻,像一杯白开水,无味又无奈。她再也没有过当年和齐富成在一起时的笑容,眼神里总是藏着淡淡的忧伤。每次听到这些,齐富成的心里都会泛起一丝酸涩,却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

那年月的爱情,太真,也太伤人。那段轰轰烈烈却悲惨落幕的初恋,是他心底永远的伤疤,却也成了他奋斗的动力。他失去过,痛苦过,绝望过,最终在命运的安排下,遇见了巧云,拥有了圆满的家庭,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鲁红鞋厂的机器依旧日夜轰鸣,两百多名农村姑娘的笑声,在厂房里回荡。齐富成站在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里,看着身边相伴多年的巧云,看着其乐融融的家人,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年少时轰轰烈烈的爱而不得,而是历经风雨后,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共患难,有人伴你到白头。

那年月,爱会伤人,可岁月终会治愈一切,给努力生活的人,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