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鞋样
发布时间:2026-02-27 10:35 浏览量:1
一
李远远他妈又做了一双布鞋。
这事儿在柳庄不算新闻。柳庄的女人都会做鞋,麻线纳底,白布糊面,黑布镶边,一双鞋能穿三年。但李远远他妈做的鞋,底子格外厚,针脚格外密,鞋样子也格外周正,穿在脚上,像是脚自己长出的壳。
李远远今年四十三,在县城中学教语文。他脚上那双,还是三年前他妈做的,底子磨得薄了,后跟歪了一边,但他舍不得扔。不是舍不得鞋,是舍不得那个味儿——新布、糨糊、针线、还有他妈手上的汗,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双新鞋是给他儿子做的。他儿子李砚秋,今年十八,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李远远他妈不晓得计算机是个啥,但她晓得孙子的脚有多大——四十二码,宽脚板,跟她儿子年轻时一个样。
“妈,您别做了,眼睛受不了。”李远远每次回家都这么说。
“不做干啥?”他妈头也不抬,针在头发里篦一篦,继续纳底,“城里买的鞋,底子硬,走不长路。”
“他又不走长路,天天坐教室。”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他妈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远远就不吭声了。他知道他妈的意思。他妈一辈子没出过柳庄,但她信一个理:脚上没鞋,穷半截。鞋是人的底,底要厚实,路才走得稳当。
二
这双鞋做到一半,李远远他妈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那天她正纳底,突然觉得眼前一花,针扎在指头上,血珠子冒出来,洇在白布上,像一朵小梅花。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继续纳。
晚饭的时候,李远远他爹发现不对劲。老婆子端着碗,筷子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墙。
“咋了?”
“没事,歇歇就好。”
夜里,她起夜,一头栽在院子里。李远远他爹听见响动,跑出去一看,人躺在地上,月光照着脸,白得像纸。
县医院的大夫说是脑溢血,救过来也算偏瘫。李远远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已经醒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但眼睛还能转。看见儿子,她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李远远凑过去,听见他妈说:“鞋……没做完。”
三
李远远把他妈接回柳庄养病。他请了一个月长假,把学校的事交代好,天天在家伺候。
他妈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总是往窗台上瞄。窗台上放着那双没做完的鞋,鞋底已经纳好了,鞋帮也上好了,就差最后一道工序——绱鞋,把鞋帮和鞋底缝在一起。
“妈,您别惦记那鞋了,我回头找个人帮着做完。”
他妈摇摇头,眼神固执得像一头牛。
李远远知道他妈的意思。这双鞋得她亲手做,别人做的不算。就像当年他考上师范,他妈连夜赶出一双新鞋,让他穿着去县城报到。那双鞋他穿了两年,底子破了才换。后来他工作、结婚、生子,每一双鞋都是他妈做的。他妈说,外面的鞋不养脚。
可他妈现在动不了了,右手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怎么做鞋?
李远远把鞋拿过来,放在他妈枕头边。他妈用左手摸着鞋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过那些针脚,像是在数数。摸完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四
有一天,李远远他爹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麻。他把麻递给他妈看,说:“今年的麻,长得不错。”
他妈盯着那把麻,看了半天,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含混,但意思清楚:“泡……泡。”
李远远他爹愣了愣,明白了。他把麻泡在水盆里,泡软了,搓成麻绳,放在他妈手边。
他妈用左手拿起麻绳,又拿起针,想往针眼里穿。但左手不听使唤,穿了半天,穿不进去。她把针和绳递给李远远,眼睛看着他。
李远远接过来,替她穿好,又把针递回去。
他妈接过针,左手握着鞋底,想把针扎进去。但手没力气,针尖在鞋底上滑来滑去,扎不进去。她试了几次,额头上沁出汗来,嘴抿成一条线。
李远远看着他妈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小时候,那双手给他洗脸、喂饭、缝衣裳。那双手纳过多少双鞋底,他自己都数不清。现在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像两根枯树枝。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的柿子树正落叶,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口老井边上。
五
第二天,李远远去镇上买了一副顶针。不是普通的顶针,是那种加厚加宽的,专门给手劲小的人用的。他把顶针套在他妈左手中指上,又把鞋底垫上一块厚布,让他妈好使力。
他妈试了试,还是扎不进去。
李远远想了想,把他妈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带着她,一针一针地扎。他的手大,包着他妈的手,像包着一只小鸟。针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麻绳跟着拉过去,再一针,再一声。
他妈的手渐渐有了力,跟着他的节奏,一针一针,一针一针。
屋里很静,只有针穿过鞋底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们母子俩的手上。李远远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做了三天,鞋帮和鞋底终于缝在一起了。最后几针,他妈不要李远远帮忙了,自己咬着牙,一针一针扎进去。她的手抖得厉害,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正。
最后一针扎完,他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鞋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睡了。
六
李远远把鞋给他儿子寄去的时候,附了一封信。信上没写他妈生病的事,只说奶奶给你做了双新鞋,天冷了,记得穿。
他儿子李砚秋收到鞋,打开一看,是一双黑面白底的手工布鞋。他拿起来闻了闻,有股糨糊和新布的味道。他试了试,大小正好,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脚上裹了一层棉花。
他室友看见了,说:“这啥鞋?这么土。”
李砚秋说:“我奶奶做的。”
室友说:“你奶奶还会做鞋?现在谁还穿这个?”
李砚秋没说话,把鞋脱下来,放回盒子里,塞进床底下。
那双鞋在床底下躺了三个月。期间李砚秋换过两双运动鞋,一双皮鞋,都没想起它来。
直到放寒假回家,他妈问:“你奶奶给你做的鞋,穿着咋样?”
李砚秋愣了一下,说:“挺好。”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七
李远远他妈过了年,身体渐渐好些了,能下床走几步,右手也能动一动了。她又开始做鞋,这回是给李远远他爹做。他爹脚上那双,还是前年做的,底子快磨透了。
李远远说:“妈,您别做了,歇着吧。”
他妈说:“不做干啥?”
李远远就不说了。
有一天,他妈问他:“砚秋那双鞋,穿着合适不?”
李远远说:“合适,他说挺好的。”
他妈点点头,继续纳底。
李远远看着他妈的手,那双手比生病前更瘦了,但纳起底来,还是一针一针,不紧不慢。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纳底,他在旁边写作业,煤油灯下,母子俩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动不动。
“妈,”他说,“您这辈子做了多少双鞋?”
他妈想了想,说:“数不清了。你姥娘教我的时候,我才十三。那年头,一家老小的鞋,都得自己做。后来有了你,给你做,给你爹做。再后来有了砚秋,给他做。做着做着,就做了一辈子。”
李远远没说话。
他妈又说:“人这一辈子,就跟做鞋一样。底要纳实,帮要上正,针脚要密,才经得起穿。鞋做好了,路就好走了。”
李远远说:“那要是路不好走呢?”
他妈说:“鞋好,路就好。”
八
那年夏天,李砚秋回来过暑假。他穿着那双布鞋,在村里走来走去。他妈看见了,说:“哟,这鞋穿着不热?”
李砚秋说:“不热,挺凉快的。”
他奶奶坐在院子里,看见孙子脚上那双鞋,笑了笑,没说话。
李砚秋走过去,蹲在奶奶跟前,说:“奶奶,您做的鞋真好穿。”
奶奶摸摸他的头,说:“好穿就好。”
李砚秋低头看着脚上的鞋,突然发现鞋底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他以为是染的色,没在意。
李远远在旁边看见了,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妈做鞋时,针扎在手指上,血洇进麻绳里,留在鞋底上的。
他没说。
李砚秋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天天穿着那双布鞋,去河边钓鱼,去地里摘瓜,去山上放牛。回来的时候,鞋上沾满了泥。他妈说:“鞋脏了,洗洗吧。”李砚秋说:“没事,泥干了拍拍就掉。”
开学前,李砚秋回省城,把那双布鞋也带去了。这回他没塞床底下,就放在鞋架上,跟运动鞋、皮鞋摆在一起。
九
那年冬天,李远远他妈又病了。这回没上次那么幸运,人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李远远料理完后事,回到柳庄,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不说话。
李远远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双没做完的鞋。那是他妈给他爹做的,鞋底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晚上,他翻箱倒柜,把他妈做过的鞋都找出来。有他的,有他爹的,有他儿子的,还有一些小孩的鞋,小小的,像两只船。他不知道这些小孩鞋是给谁的,也许是他妈做着玩儿的。
他把那些鞋一双一双摆在地上,摆了一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鞋上,每一双都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人来穿。
李远远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话:鞋好,路就好。
可他现在不知道,他妈这辈子,走的是什么路。
十
第二年春天,李砚秋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他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每天走路上下班。他穿着奶奶做的那双布鞋,走在水泥路上,走在柏油路上,走在人行道上。
鞋底磨薄了,鞋帮也旧了,但他舍不得扔。
有一天,他路过一家鞋店,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双手工布鞋,标价三百八。他站那儿看了半天,想起奶奶做的那双,一分钱没花,费的是工夫。
他回去以后,把那双布鞋刷洗干净,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鞋上,那点暗红色的印子又显出来了。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给他爸打电话,说:“爸,奶奶做的鞋,我想留个纪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爸说:“留着吧。你奶奶这辈子,做了不少鞋,就剩这一双了。”
李砚秋说:“不是剩,是还有。”
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对,还有。”
十一
那年秋天,李远远去省城看儿子。他看见儿子阳台上晾着的那双布鞋,底子已经磨得快透了,但还洗得干干净净。
他问:“还穿着呢?”
李砚秋说:“穿,天天穿。”
李远远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父子俩喝酒。喝到一半,李砚秋说:“爸,我想学做鞋。”
李远远愣了一下,说:“学这个干啥?”
李砚秋说:“不干啥,就是想学。”
李远远看着他儿子,看着他儿子那双敲键盘的手,说:“你学不会。”
李砚秋说:“为啥?”
李远远说:“你奶奶做了一辈子鞋,手上有茧子,心里有针脚。你没有。”
李砚秋说:“我可以学。”
李远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那你就学吧。”
窗外,月光照着省城的楼群,照着楼群间的街道,照着街道上走来走去的人。那些人脚上穿着各种各样的鞋,有的走路,有的跑步,有的站着等红灯。
李砚秋看着他爸,说:“爸,你说奶奶这会儿在干啥?”
李远远说:“做鞋。”
李砚秋说:“给谁做?”
李远远说:“给她自己。”
李砚秋没说话。
李远远又说:“你奶奶这辈子,光给别人做鞋了,没给自己做过一双。”
李砚秋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布鞋。鞋已经很旧了,但穿着还是那么舒服,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脚上长出的壳。
他突然明白,奶奶这辈子,给自己做的那双鞋,早就穿在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