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龙颜：两幅面孔里的天命与人心

明太祖朱元璋的龙颜，是明史中最耐人寻味的谜题之一。从市井流传的奇崛异相，到宫墙深藏的端庄正容，两幅截然不同的帝王画像，跨越数百年依旧牵动着世人的目光，也藏着一个王朝从草莽到皇权的全部心思。

笔者在撰写《鲁藩墓志研究》一书时，因选用朱元璋异形像而引发鲁王后裔的异议，这一细节，恰是其容貌争议的鲜活注脚。而真正让几代人哗然的，是中学历史课本的悄然改动：陪伴了无数人成长的“鞋拔子脸”异形像下架，取而代之的，是圆脸方额、仪态雍穆的官方正像。熟悉的面孔骤然更迭，让藏在丹青里的历史真相，再次被推到台前。

台北故宫所藏明太祖绘像多达十一幅，泾渭分明地分成两类：两幅中年正相，衣冠齐整、神色端严，恪守着宫廷画师的克制与庄重，是帝王真容的忠实描摹；余下诸幅，则骨相清奇、极尽夸张，将天命传说与市井趣味揉为一体，竟分不清是神化了太祖，还是俗化了皇权。那被民间戏称为“鞋拔子脸”的异相，额头隆起、下颌前伸、面布黑痣，看似怪诞，实则是朱明王朝自家的造神之笔。

史料可证，朱元璋异相的源头，始于永乐帝朱棣执政时期。为巩固皇位、强化统治合法性，朝廷刻意将先祖容貌神化，以异于常人的骨相，印证“天命所归”的布衣天子传奇。不曾想，这一为政治服务的画像，反倒在民间生根发芽，成为流传最广的朱元璋形象；而还原真实容貌的正形像，却被深藏于故宫、国家博物馆等殿堂之内，成为朱氏皇族缅怀先祖的隐秘正版，长期鲜为人知。

那些被刻意异化的龙颜，之所以深得民心，是因为中国人向来信奉“异相者必异命”。古往今来，凡起于微末而登临帝位者，总要在容貌上添几分奇崛，以示非凡凡尘。秦始皇“隆准、蜂目、鸟喙、豺声”，刘邦“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皆是借容貌附会天命。朱元璋的异相，亦是如此：额丘如峰，下颌似戟，满脸黑子暗合“龙纹”，在古人眼中，这绝非丑陋，而是真龙降世的象征。艺术学者李烈初曾言，这种奇貌是朱元璋主动推行的政治宣传，是王朝建构合法性的手段；而民间对传奇人物的偏爱，更让这张异脸越过宫墙，成为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帝王模样。

时代变迁，龙颜的更迭也藏着历史的态度。2019年，高中历史教科书率先撤下异形像；2024年，初中历史课本也换上了庄重的正容。南京明孝陵享殿、博物馆内的太祖画像同步更新，文创产品也依着福态威仪的正像设计，备受游客喜爱。这并非简单的形象替换，而是今人终于不必再借异相安放天命，历史褪去神化的外衣，回归人本的真实。

明人张翰在《松窗梦语》中写下亲眼所见的太祖真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与民间异相判若两人。这便是宫廷悬挂的写实御像，是朱元璋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夸张的骨相，没有神秘的黑痣，只是一位神色威严、气度沉稳的开国帝王。2020年国家博物馆“妙合神形——明清肖像画展”上，异形像的奇崛与正形像的端庄同台展出，让世人清晰看见：同一位帝王，因政治、因民间、因时代，被描摹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朱元璋的龙颜，从来不止一张面孔。宫墙内的正容，是真实的人间帝王；市井间的异相，是附会的天命神话。两张画像相持数百年，写尽了皇权的权谋、民间的想象，也写透了历史从神化走向真实的必然。如今纸墨沉静，是非真假，留与后人慢慢品咂，便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