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的绣花鞋
发布时间:2026-02-28 10:05 浏览量:1
至今无人敢娶的那间房
光绪二十一年的深秋,麻城县衙门的鼓被敲破了三个洞。
敲鼓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跪在县衙门口从卯时跪到午时,手里的鼓槌已经断成两截,指缝里渗出的血把鼓面上的牛皮染得发黑。
“求青天大老爷为我阿姐伸冤!”
他喊了整整四个时辰,嗓子早就哑了,只剩下嘴唇还在动,像条搁浅的鱼。
衙门里没有人出来。
麻城知县陈禹谟正在后堂剔牙。他刚吃完一碟酱牛肉,心情不错,听到前头的鼓声,皱了皱眉,对师爷说:“去看看,要是告状的,问他有没有状纸。”
师爷去了,回来说:“有,但写状纸的人不认识字。”
陈禹谟笑了:“不认识字也能写状纸?”
师爷说:“是他自己咬破手指头写的。”
陈禹谟不笑了。
他接过那张状纸,上头歪歪扭扭几个血字:阿姐被姐夫杀了,姐夫跑了。
没有苦主姓名,没有被告姓名,没有时间地点。就这么几个字。
陈禹谟把状纸往桌上一拍:“荒唐!这等无头无尾的案子,叫本县怎么审?”
师爷小声说:“大人,那孩子还在外头跪着,说……说他阿姐的尸首还在家里,已经七天了。”
陈禹谟的手顿了一下。
七天。
十月的天气虽然凉了,但尸首放七天……
“走,去看看。”
涂家村离县城三十里地,陈禹谟的轿子走到半路天就黑了。他本想打道回府,但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涂文进——一路跟在轿子后头,赤着脚,脚底板磨破了也不吭声。
陈禹谟叹了口气:“继续走。”
涂家到了。
那是村东头一座两进的宅子,青砖黛瓦,比周围那些土坯房气派得多。陈禹谟站在门口,心里已经给这家定了性:殷实人家。
涂文进推开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尸臭。
是血腥味,混着香烛的烟气,还有一股奇怪的甜腻——像是桂花,又像是腐烂的果子。
“点灯。”
灯笼举起来,照见正屋的门大开着,里头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一张桌子,桌子上供着牌位,牌位前头点着两根白蜡烛。
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亡妻涂门王氏之位。
陈禹谟皱眉:“这是……”
“我阿姐的灵堂。”涂文进说,“姐夫设的。”
“他人呢?”
“设完灵堂就不见了。”
陈禹谟踏进正屋,四下打量。灵堂设得很像样,纸扎的金童玉女分列两旁,供桌上摆着四盘水果,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一切看起来都合乎规矩。
不合规矩的是那股气味。
陈禹谟循着气味往东厢房走,推开门,灯笼照进去——
床。
一张挂着青纱帐子的雕花大床,床上铺着锦被,被子里鼓鼓囊囊,像是有人睡着。
但那股气味就是从被子里透出来的。
陈禹谟回头看了一眼涂文进。少年站在门口,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掀开。”
随行的衙役上前,捏着鼻子掀开被子——
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里,有人干呕了一声。
陈禹谟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
那是血腥味,甜腻的,浓重的,像打开了一坛陈年的桂花酿,又像掀开了一块腌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腐乳。
“点灯!快他妈点灯!”
火折子亮了,重新点起灯笼,照向那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嫁衣。
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满了整张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头发梳成新娘的发髻,插着凤钗,脸上敷着粉,嘴唇上涂着胭脂——
如果不是她的肚子被人剖开了的话,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正在等待新郎的新娘。
她的肚子被人从胸口到小腹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两边用什么东西撑着,像一口敞开的井。井里空空荡荡。
“五脏呢?”陈禹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人回答。
涂文进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无声无息。
陈禹谟在涂家村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查清了以下几件事:
死者涂王氏,本名王月娥,嫁入涂家三年,没有生育。丈夫涂志文,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做得一手好木匠活,常年在外头给人打家具,一个月回来一趟。
夫妻感情如何?
村里人支支吾吾。
陈禹谟让人把村长叫来,拍着桌子问:“本县问你话,你敢隐瞒?”
村长磕头如捣蒜:“大人,不是小民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涂志文那人,见人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媳妇也是个温顺的,见人就低头,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两口子……两口子挺好的呀!”
“挺好的?”陈禹谟冷笑,“挺好的能被人开膛破肚?”
村长说不出话了。
陈禹谟又问:“涂志文现在何处?”
没人知道。
有人说看见他往北边山里去了,有人说看见他坐船下了长江,还有人说在武汉三镇见过他,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
陈禹谟派人去追,自己留在村里,等。
等什么,他也说不清。
第三天夜里,他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月亮很大,照得地上霜白一片。他踱到东厢房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
里头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尸首运回了县衙,嫁衣也作为证物收了起来。但那股气味还在,淡淡的,像桂花,像腐乳,像——
脚步声。
陈禹谟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女人站在院子中央。
她穿着白天的衣裳,粗布褂子,黑布裤子,普普通通的村妇打扮。但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像一张纸。
“你是谁?”
女人不答话,慢慢抬起手,指向东厢房的窗户。
陈禹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窗户开着,月光照进去,照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弯下腰,往床底看。
一双绣花鞋。
大红的绣花鞋,鞋头上绣着并蒂莲,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是刚刚做好,等着人来穿。
陈禹谟伸手去够,够不着。他让衙役把床搬开,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鞋。
他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鞋底是新的,没有沾过泥土,鞋里也没有穿过留下的痕迹。
“大人,”一个老衙役凑过来,“这鞋……”
“怎么?”
“小的听说过一个说法,”老衙役压低了声音,“有的地方,给死人穿寿衣,讲究穿单不穿双。可有些人家,偏要给死去的闺女穿双鞋——新的,没上过脚的,放在床底下。说是这样,闺女就能顺着鞋找回来。”
“找回来?找回来做什么?”
老衙役不说话了。
陈禹谟再抬头,院子里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案子审了三个月。
涂志文是在武昌府被抓住的。他没跑远,就在一家木器行里给人打工,改了名字,手艺太好,被人认了出来。
押回麻城那天,来看的人把县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老实人”长什么模样。
涂志文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果然带着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跟村长说的一模一样。
陈禹谟升堂,惊堂木一拍:“涂志文,你可知罪?”
涂志文跪下,磕头:“草民知罪。”
“你杀了你妻子?”
“是。”
“怎么杀的?”
“用……用木匠的刨刃。”
“为什么杀她?”
涂志文抬起头,看了陈禹谟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陈禹谟再问,他还是不说话。
问急了,他就说:“大人,我认罪。杀人偿命,您判我死罪就是了。”
陈禹谟气得拍桌子:“本县问你,为何杀人?尸身为何被剖?五脏去了何处?你如实招来!”
涂志文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
陈禹谟让人用刑。夹棍夹了,鞭子抽了,烙铁也上了,涂志文晕过去三次,醒过来还是那句话:“我认罪。杀人偿命。您判我死罪就是了。”
就是不招为什么杀人,不招五脏去了哪里。
案子僵住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来到麻城县衙,说有要紧事禀报。陈禹谟见了他,货郎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凤钗。
“大人,这是涂王氏出嫁那天戴的凤钗。”
陈禹谟接过凤钗,翻来覆去地看。银的,手工精细,上头的凤凰雕得栩栩如生。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
“大人有所不知,”货郎说,“这凤钗是小的卖出去的。三年前,涂志文在小的这里买了这对凤钗,说是给新媳妇的聘礼。小的卖东西有个习惯,重要的物件都记个账,哪天卖的,卖给谁的,都记着。这对凤钗,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这能说明什么?”
“大人别急,”货郎说,“小的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冬天,涂志文又来找小的,问小的收不收凤钗。小的说收,他就把这凤钗拿出来了。小的一看,正是三年前卖给他的那对。”
陈禹谟皱眉:“他要卖?”
“是。小的问他,这不是你媳妇的陪嫁吗?怎么要卖?他说,媳妇病了,急着用钱。小的看他可怜,就按七成的价收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拿出来了?”
货郎的神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大人,小的收了这对凤钗之后,出了一件怪事。小的把凤钗放在货箱里,第二天一早打开,凤钗不见了。小的以为是遭了贼,没在意。
可过了几天,小的打开货箱,凤钗又好端端地躺在里头。小的以为是记错了,也没在意。可后来,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好几回——凤钗老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又莫名其妙地回来。
小的心里发毛,就去找人看。看的人说,这对凤钗有主,主人不愿意它被别人拿走。小的问,主人是谁?看的人说,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陈禹谟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所以你认为,这凤钗是涂王氏的,她……不让人卖掉?”
货郎点头:“小的也是这么想的。小的打听了一下,知道大人正在审涂志文杀妻的案子,就赶紧把凤钗送来了。”
陈禹谟拿着那对凤钗,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再次提审涂志文。
这一次,他没有问杀人的事,也没有问五脏的事。他只是把那对凤钗放在涂志文面前。
“认识这个吗?”
涂志文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对凤钗,嘴唇哆嗦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去年冬天把它卖了。”陈禹谟说,“你媳妇病了,急着用钱。什么病?为什么病?为什么卖的是她的凤钗,不是别的东西?”
涂志文不说话,但他的手开始抖。
陈禹谟又说:“这凤钗自己回来了。从货郎那里,自己回到了你家里。你猜是谁送回来的?”
涂志文的眼泪流下来了。
“大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说。我全都说。”
光绪十八年的冬天,涂志文接了一单大活。
武昌府一位姓周的员外要嫁女儿,请他去做一套嫁妆。那是大活计,要打一张千工床、两只闷户橱、四只衣箱、一张梳妆台,还有大大小小的盆桶脚盆马桶,统共二十几件。周员外给的价钱也公道,说好了做完给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够涂志文干两年的。
他高高兴兴去了武昌,在周员外家住下来,没日没夜地干。千工床最难打,要雕一百零八个人物,花鸟鱼虫,亭台楼阁。他白天雕,晚上也雕,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
干了三个月,活计快完了。
那天晚上,周员外的女儿来后院看嫁妆。涂志文正在雕床上的凤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愣住了。
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的袄裙,披着大红斗篷,站在月光下,像画上的人。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你就是涂师傅?”她问。
涂志文点头,不敢说话。
姑娘走近来,看那张千工床。她伸手摸了摸雕好的凤凰,说:“雕得真好。比我见过的都好。”
涂志文还是不说话。
姑娘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
第三天晚上,她又来了。
她每次都只站一会儿,看看雕的东西,说几句话,就走了。她说什么,涂志文都记着。她说她叫月娥,属兔的,今年十六。她说她不想嫁人,那个周员外是她的叔叔,不是亲爹。她说她亲爹死了,娘也死了,叔叔要把她嫁到汉口去,换一桩生意。
“那人我见过,”她说,“五十多岁了,比我爹还大。”
涂志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听着,手里的刨子不停。
一个月后,活计完了。周员外很满意,多给了五两银子。涂志文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的那天早上,月娥来送他。她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身月白的袄裙,没披斗篷,冻得脸发白。
“涂师傅,”她说,“你能带我走吗?”
涂志文愣住了。
“我不想嫁到汉口去,”她说,“那人五十多了,我有啥法子?我跳井?我上吊?涂师傅,你带我走吧。我给你当媳妇,给你生孩子,给你洗衣做饭。我能干活,我不怕苦。”
涂志文看着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里头汪着水,就要流下来。
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们坐船走的。
月娥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娘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船在江上走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到了麻城。
涂志文把月娥带回家。
他娘还活着,见了月娥,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月娥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说好,真好,比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还俊。
他们成了亲。
没有花轿,没有吹打,没有宾客。月娥穿上自己带来的红袄,涂志文在镇上买了对凤钗,给她插在头上。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月娥笑了。
那是涂志文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儿。
成亲的头一年,日子过得挺好。
涂志文在外头做木匠活,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月娥在家里伺候婆婆,喂鸡喂猪,洗衣做饭。她干活麻利,人也和气,村里人都说涂志文娶了个好媳妇。
唯一的不好,是她不生孩子。
涂志文不着急,他娘着急。老太太天天念叨,谁谁谁家的媳妇又生了,谁谁谁家的孙子会跑了。月娥听着,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针线不停。
第二年,还是没生。
老太太的脸慢慢拉长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听了。有时候吃饭,月娥给她盛饭,她哼一声,接过去,头扭到一边。
月娥还是不说话。
第三年,还是没生。
老太太不念叨了,改成骂。
骂的话很难听。不下蛋的母鸡,不会生养的丧门星,娶回来干啥的,还不如买头猪,猪还能杀了吃肉。
月娥听着,低着头,眼泪掉进饭碗里。
涂志文从外头回来,月娥不跟他说这些。但她的话越来越少,饭越吃越少,人越来越瘦。
有天夜里,涂志文醒了,发现月娥不在床上。他起来找,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咋了?”
月娥回过头,脸上挂着泪。
“志文,”她说,“我想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月娥不说话了。
涂志文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娘家没人了,回啥回?这儿就是你的家。”
月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光绪二十一年的春天,涂志文接了另一单活。
这次是在邻县,一个姓刘的财主盖新房子,请他去做门窗。说好了干三个月,包吃住,工钱十五两。
涂志文去了。
走的那天早上,月娥送他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块布巾包着,脸色蜡黄,颧骨都凸出来了。
“志文,”她说,“你早点回来。”
涂志文点头。
他没早点回来。
活计干完了,刘财主又请他打一套家具。他又干了两个月。等回到家,已经是六月了。
月娥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咋了?”涂志文问。
他娘站在旁边,说:“病了。请了郎中看了,说是痨病,治不好。”
涂志文扑到床边,握住月娥的手。她的手干枯,发烫。
月娥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月娥死了。
涂志文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从晚上跪到天亮。
天亮了,他站起来,去镇上买了棺材,买了寿衣,买了香烛纸钱。
他把月娥放进棺材里,盖上盖子,钉上钉子。
他设了灵堂,请和尚念经,请人哭丧。一切都按规矩办。
月娥入土的那天,下了大雨。涂志文站在坟前,淋得透湿,一动不动。
村里人都说,这男人,有情义。
可是第二天,涂志文不见了。
村里人以为他出去躲伤心了,没在意。
直到涂文进回来。
涂文进是月娥的亲弟弟。月娥嫁过来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爹娘死了之后,涂志文和月娥把他接到家里,供他吃穿,供他读书。他在镇上读书,一个月回来一趟。
这个月他回来,发现阿姐死了,姐夫不见了。
他去问邻居。邻居说,你阿姐病死的,你姐夫伤心,出去散心了。
涂文进去看阿姐的坟。
新坟,土还是湿的。
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跑回家,拿了把锄头,又跑回坟前。
他挖开了坟。
棺材露出来,他撬开棺材盖——
阿姐穿着嫁衣躺在里头。
不是寿衣,是嫁衣。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
肚子被人剖开了,里头空空的。
涂文进没有哭。
他把棺材盖盖好,把土填回去,然后去了县城。
案子审到这里,陈禹谟已经听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他说,“你去年冬天卖凤钗,是因为你媳妇病了,没钱治病?”
涂志文点头。
“那她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病。”
陈禹谟愣住了。
涂志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大人,我娘恨她。”
“什么?”
“我娘恨她不会生养,恨她抢走了我,恨她花了家里的钱。我娘每天骂她,骂得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娘在她碗里下药,让她慢慢虚弱,看起来像生病。我娘……”
他的声音哽住了。
陈禹谟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
“那尸身……那五脏……”
涂志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大人,我娘说,不生养的女人,肚子是空的。空的肚子,就该填点东西进去。填了东西,下辈子就能生了。”
陈禹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填了什么?”
涂志文不说话了。
陈禹谟让人去涂家村,把涂志文的娘带来。
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走路颤颤巍巍,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太太。
陈禹谟问她:“你儿媳妇的死,你知道多少?”
老太太说:“病死的。”
“她肚子里少了东西,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喂猪了。”
陈禹谟手里的惊堂木掉在地上。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大人,那女人不会生养。不会生养的女人,留着肚子干啥?还不如喂猪。猪吃了,长膘,卖钱。下辈子她投胎,说不定就能生了。”
陈禹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案子判了。
涂志文,杀妻,判斩立决。
涂母,教唆杀人,毁坏尸身,判绞监候。
可是陈禹谟的惊堂木拍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有个疑问始终没有解开。
那双绣花鞋。
那天晚上在床底下发现的绣花鞋,是谁放的?
涂志文说没见过。
涂母说不知道。
涂文进说不是他。
那女人呢?
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女人,穿着粗布褂子,指着窗户的女人,是谁?
陈禹谟后来又去过一次涂家。宅子已经空了,门窗上贴着封条。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窗户。
窗户关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床脚,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弯下腰,捡起来。
是一根头发。
很长,很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是他的。
也不是衙役的。
是女人的。
陈禹谟把那根头发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光绪二十二年,春。
涂志文被押赴刑场的那天,麻城县城万人空巷。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杀了媳妇还把五脏喂猪的男人,长什么模样。
涂志文跪在刑场上,脸上带着笑。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释然的笑。
监斩官问他要不要吃口断头饭,要不要喝碗壮行酒。他都摇头。
刽子手举起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有只鸟飞过。
他闭上眼睛。
刀落下。
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有人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离得近的人听见了。
他说的是两个字:
“月娥。”
涂母死在牢里。
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
同牢房的女犯人说,那天半夜,老太太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墙角喊:“别过来!别过来!”
女犯人往墙角看,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喊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断了气。
仵作验了尸,说是心疾发作,惊恐过度。
女犯人后来跟人说,老太太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人问她看见了什么。
女犯人说:“我哪知道?我只看见她一直在喊,喊的是……穿红衣裳的。”
光绪二十三年,涂文进考中了秀才。
他回了趟涂家村,在阿姐的坟前烧了一叠纸。坟头已经长了草,绿油油的,开着小黄花。
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有人说他后来去了武昌,做了教书先生。有人说他改了姓,不姓涂了,姓王,随他阿姐的姓。还有人说,他一直没有成亲,有人问起,他就摇头,不说话。
涂家那宅子,后来空了很多年。
有人想买,进去看了看,出来就不买了。问他为啥,他说,那屋里有一股味儿。
啥味儿?
说不上来。像桂花,又像……腐乳。
后来有个外乡人贪便宜,买了那宅子,带着新媳妇住了进去。
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跑了。
村里人问他咋了,他脸色煞白,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床底下有双绣花鞋。”
后来再没人敢买那宅子。
宅子慢慢塌了,只剩几堵墙。野草从墙缝里长出来,高得没过人头。
有时候,月圆的晚上,有路过的人说,看见那废墟里站着个女人,穿着红衣裳,梳着新娘的头,一动不动地站着,往这边看。
等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野草,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光绪三十年的冬天,麻城县衙翻修房子,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涂志文杀妻案。
里头有状纸,有供词,有判书。还有一张发黄的纸,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当年那个知县陈禹谟的亲笔:
“此案已结,然疑窦未消。绣花鞋一双,不知所来,亦不知所踪。王氏魂魄,或未安息。记之待考。”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光绪二十五年,余调任他处,离麻城前夜,复至涂宅。见东厢窗内,灯火明灭,似有人影。近前视之,杳无所见。惟闻室中有人低语,细听之,乃一女子声,反复言曰:我的肚子呢?我的肚子呢?余悚然而退,不敢复往。”
那张纸的下半截,被火烧过,焦黑一片。
只有边缘处,依稀可辨几个字:
“月娥……鞋……回来……”
风吹进来,卷宗的纸页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后头翻看。
衙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他把卷宗合上,放回箱子里。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县衙的青瓦上,照在涂家村的废墟上,照在那座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坟上。
坟头的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