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3)
发布时间:2026-03-05 23:08 浏览量:2
春草和吴昆在医院对面的餐馆里坐了许久。吴昆点了许多菜,可春草哪有心情吃饭?
她失神地望着餐馆外面匆匆走来走去的人,看到有抱着小孩或牵着小孩手的男女,她的心里就涌出来羡慕,但不一会,整顆心就碎了。
以前还觉得生孩子是迟早的事,才二十六岁嘛,还有三十六岁才生孩子的呢!可现在,她的心凉了,感觉自己在吴昆面前,由以前的凤凰,一下子落了地。
两人一起回医院病房。吴昆将饭菜打了包,用手提了,边走边交待春草:不要放在心上,不要让爸妈看出来你的情绪,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春草的母亲——秀娥,见春草和吴昆回来了,第一句话就问春草: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春草说出来了。
母亲又问:怎么样?没问题吧?
春草叹了口气,正要按照吴昆的传授回答,吴昆却接过话去,说:没问题没问题。医生说我们两个都很正常。让我们再等等。
秀娥哦了一声,转脸对春草说:没问题我就放心了,好事啊,你叹什么气?
吴昆说:可能是春草闻不惯这医院的气味……
秀娥白了春草一眼,说:你是穷人体,富人命。闻不惯闻不惯,那你们回去吧。”她挥挥手,“刚才医生来说了,说你爸送医及时,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春草低头不语,吴昆拉了她的手,两人走出了病房。秀娥在后面说:“记得给那头猪垫些稻草,别让它冻着了。”
才是下午两点多,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春草和吴昆先回迴水湾。在村口东边的大桥上,他们远远的看到李迪农的养殖棚,那里有许多人在忙着什么。吴昆说:
“这李迪农在搞什么名堂?昨天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棚子外面有好多人。”
春草就告诉吴昆,李迪农这人脑子灵活,嘴巴也会说话,帮王桂芬争取到了低保。
吴昆说:“脑子灵活有什么用?他四十多了,都没女人想嫁给他。”
春草说:“话不能这么说,听周元菊说,他是顾着妹妹,妹妹有了出息,他的年龄大了,没有合适的女人了。”
吴昆说:“他妹妹很少见过,只知道是我们迴水湾的第一个大学生。听说在外地当官。”
春草说去看看。
两人来到了养殖棚,不由愣住了:村子里的妇女们都在做布鞋。熬米糊的,上浆的,剪布块的,纳鞋底的,有说有笑,好热闹。
春草突然就想起,前段时间她在朋友圈见到李迪农和林秀竹发的图片,以为是他们买了布鞋作秀的。
这时李迪农和林秀竹从棚子里走出来,秀竹看到了春草和吴昆,说:“听我家建军说,吴昆昨天回来的?”
吴昆微笑着和秀竹打招呼,说声:是的呢,建军哥他说很想你。
有几个妇女笑起来。
秀竹说:“我们老夫老妻的,什么想你爱你,都过去了。哪像你们年轻人,一日不见,非常想念。”
李迪农与吴昆相差近二十岁,只知道迴水湾有吴昆这么个人,其他的都很陌生。至于是春草,也是近段时间才和她打交道,算是有点认识。他对春草说:
“有个事,不知道你愿意做吗?”
春草说:“做鞋?我可不会。”
李迪农说做直播,帮助卖布鞋,卖土特产。
春草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说:好啊,可是……我们迴水湾有什么土特产?
李迪农就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他说到了布鞋,都梁的卤豆腐,农村的猪血丸子,红薯……
还没等他说完,吴昆说声:“切——布鞋谁买?现在的鞋厂多得很,又好看又便宜。猪血丸子?年底快到了,每家每户都会做,红薯?谁家没有一亩三分地?都种了用来喂猪。”
李迪农说:这些可以让春草去直播,你可以去学门手艺,比如修车。现在三分之二的人家都有车,但他们只会开不会修。再不济你就学修电动车。你们夫妻俩也算是在一起。
春草听到在一起,心情一时又不好了。她轻声说:我们考虑一下。
他们离开了养殖棚,往家取了电瓶车,往春草的娘家驶去。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春草这些天来的心情。她帮着收拾行李,动作有些迟缓。母亲秀娥在一旁絮絮叨叨,话题绕着绕着,总能绕回到“生孩子”这件事上。
“你爸这回啊,算是闯过一道鬼门关。人老了,就盼着看点新苗苗。昆儿啊,你们可得抓紧,趁着我身子骨还硬朗,能帮你们带带……”
吴昆连忙应声:“妈,您放心,我们记着呢。”他说话时,下意识地瞥了春草一眼。
春草正弯腰拿暖水瓶,听见这话,手一滑,瓶胆“嘭”地一声在地上炸开,热水和碎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秀娥皱着眉埋怨。
“没事吧?有没有烫着?”吴昆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春草的手仔细查看,眼神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春草猛地抽回手:“没事。”她蹲下去,一声不响地收拾碎片,指尖被玻璃划了一下,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那点皮肉的痛,怎比得上心口那块巨石的重压?
春草变得异常沉默。以前,她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连自己的内裤都是吴昆洗,现在,她要么把自己关进厨房,或者把自己关在阳台,看着某件东西发呆。吴昆试图逗她开心,给她买她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她却只尝了一口就说“腻了”。他小心翼翼地不再提任何与孩子相关的话题,但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像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刺痛着春草。
夜里,她常常失眠。听着身边吴昆均匀的呼吸声,她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的不嫌弃?还是仅仅出于责任和同情?那句“我不会嫌弃你的”,像魔咒一样箍在她头上。
一天晚上,吴昆从外面回来,春草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着什么她全然不知。吴昆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过来搂她,春草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吴昆的手臂僵在半空。
“春草,”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春草抬起头,眼神望着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没有怪你呀。再说……”
“再说什么?”春草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继续骗我妈?告诉她我们在努力‘试试’?等到一年,两年,五年后,她等不下去了,再来质问我们为什么‘没问题’却怀不上吗?”
她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吼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吴昆,我受不了了……我每天看着我妈那么期盼的眼神,听着她那些计划,我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没用的废物!”
吴昆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疼又无力,只能紧紧抱住她。“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我们不说这个了……”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但他的安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春草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她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已不仅仅是生育的难题,还有那无法言说的真相,以及这真相带来的、日渐扩大的裂痕。这裂痕,仅仅靠拥抱,似乎已经无法弥合了。
(未完待续)